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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端从金砖铺垫的大殿外一路划过,刺啦刺啦的一下一下敲打着建元帝的脑子。
殿内只有建元帝一人,黑暗中,隐秘着许多穿着盔甲的侍卫,皇后和曹嫔则双双被困在寝殿中。
“父皇,许久不见了,还记得我是谁吗?”他声音低沉,嗓间带着浓厚的戾气。
建元帝正坐在大殿中央,虽有些许心惊,但总归还有几许帝王之气,他用力一拍椅臂,怒吼道:“谢玄!你个逆子!你想做什么?!”
隔着面具也能听到谢玄轻声的讥笑,他冷哼一声道:“父皇好记性,那您还记不记得儿臣受到的冷落?受到的欺辱?”
说这话时,谢玄不知是紧张害怕,还是心痛怨恨到拿剑的手都在颤抖。
闻言,建元帝一愣,怒气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回答。
谢玄将脑袋低垂着,声音从面具后闷闷地传出来。
“从小到大你哪一件事是不偏心的?我和谢景澜同岁同辈,凭什么他就能做大哥?我一直在你面前装得乖巧顺从听话,为什么你从来不肯把爱分我一些?!”
接着,他轻颤着长吸了一口气,声音快要低到尘埃里,接着说道:“父皇,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肯多爱我一些?我也是,我也是你的儿子啊。”
不得不说这招确实很有用,建元帝伏在椅臂上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抖动了一下。
半晌,他只支支吾吾地道出个“朕,朕”。
见此,谢玄眯眼冷笑了一声,语气瞬间变得狠厉低沉,他松了松手腕,用力攥紧了剑柄,一边向前一边说道:“谢桓,你这个位置,也坐了太久了吧?”
建元帝眉间一紧,眼中露出几分凶狠,大声质问道:“逆子!胆敢直呼朕的名讳!你要做什么?!”
“既然你不肯给我爱,那便把你的江山给我吧!”
话毕,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手中的铁剑刚要刺到建元帝的胸口,忽然,从暗处飞来一只羽箭,不偏不倚地射在了谢玄的肩膀上,手一松,铁剑落地。
肩上的窟窿往外用着血,谢玄捂着肩膀跪在地上,已然失去了威胁。
接着,有一名身形消瘦的宦官从暗处走出,他将铁弓扔在地上,双膝跪地,对着殿上的建元帝跪拜。
“微臣,王殷杰,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此话一出,戴着面具的谢玄与建元帝纷纷一怔,建元帝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珠,诧异道:“你抬起头来。”
他将头顶的乌纱描金帽摘下,缓缓将头抬起,一双凹陷进去的眼眶,散布着血丝的眼白,整张脸消瘦到皮包骨一般。
见此,建元帝眼瞳一缩,霎时震惊,他举起手指着道:“王殷杰?你不是死了吗?”
王殷杰严词厉声,声声泣血,他道:“微臣自愿自宫忍辱负重做宦官,便是为了有一天能彻底拆穿谢玄的真面目!”
面具后的谢玄闻声微皱了皱眉,看向皇后,皇后只轻轻眨了眨眼,意示为“继续看下去”。
建元帝大手一挥,有了刚才的惊险,他也深知谢玄没什么事做不出来,便对王殷杰点头示意道:“说。”
“半年前,谢玄戴着一大批精兵侍卫闯入茶州城,说是要替陛下收受税银,但陛下您知道的,连年旱灾,茶叶一亩一亩地枯死,根本就没有收成,百姓都快饿死了,哪里来的税银呢?”
看得出来他的身体状态不是很好,连说了这一段话就要喘一会,可以见得他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但就在此时,谢玄见百姓拿不出税银,便直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屠杀了整整十三万百姓!他甚至将我家妻儿老小当场削肉剖腹,将她们的内脏逼迫我生食下!”
王殷杰双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两个响头,沉闷带着愤恨的声音从他瘦弱的身躯下传来。
“请陛下,赐死谢玄!了我茶州十三万冤魂民怨!”
话毕,他继续重重地磕在地上,额头处已经皮开肉绽,丝丝鲜血从发白的鬓边滴在金砖上。
一阵寂静之后,建元帝才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他道:“你既说谢玄屠杀了满城百姓无一人生还,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王殷杰有些诧异,十三万百姓无端被虐杀,建元帝不仅没有第一时间质问罪魁祸首,反而先来质疑一个含垢忍辱的被迫害者,他缓缓抬起头来,微张着嘴,霎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他轻颤着声音开口道:“陛下,您,是在怀疑是我在诬陷谢玄吗?”
话音未落,只听建元帝重重拍了一下龙椅的扶手,满堂随之轻震。
“大胆!你一个宦官如何能够直呼皇子的名讳!”
听到‘宦官’这两个字,王殷杰内心一阵酸楚,自己委曲求全一心要帮帝王铲除异己,而帝王终究是帝王,无情无义,也无心。
“还请陛下赐死谢玄!”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利同帝王打感情牌,该说的他都说了,死之前也只有这一个心愿,所以他闭着眼一下又一下地磕在地砖上。
谢玄不死,他便不起,宁愿磕到头骨碎裂,任由黑鸦蚕食,也要为满城冤死之人讨一个公道。而这自古以来的公道便是,杀人便要偿命。
此时,许久未出声的谢玄捂着面具哈哈大笑起来,对屠城之事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他只拖着残身再次拿起剑柄。
“谢老狗,这天下该易主了!”
千钧一发之际,背后飞来一柄铁剑,直直刺穿了谢玄的胸膛,温热黏腻的鲜血溅到龙椅之上的牌匾。
将‘正大光明’几个字附上了一层红。
一大口鲜血从面具下流出,点点滴在他那青白色衣衫上,但他依旧强撑着坐起,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动手!!!”
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许久,也不见有人进来,就在此时,从殿外黑暗中慢慢走来两个人。
第32章 中计
黑鸦扑棱着翅膀从勤政殿外飞过,有一红一白身影从漆黑的殿外走来,他们衣衫和脸都被鲜血染了个透。
人群中有一人见到他们二人站在一起,眼瞳一缩,诧异中带着几分恨意,但他又马上得意地笑了笑,似是在意料之中。
谢玄胸前的窟窿还在往外渗着血,见到褚云鹤二人安全无虞,他疑惑地皱了皱眉。
但更诧异的是,听从于自己的十万精兵居然纹丝不动,见此,他又继续大喊。
“动手啊!!”
又是一阵无声,紧接着,谢景澜将木盒举在手中,对着他冷言道:“此木盒中,皆是你的罪证,郭嘉,李自寅已死,谢玄,你恕罪加身无从抗辩,还有什么要说的?”
谢玄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强撑着站起身来,将胸膛那把佩剑抽出,对着众人冷笑道:“虽!死!无!悔!”
一阵刀剑划过肌肤的声音,随着沾满血的佩剑落地,谢玄也重重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看着谢玄死在面前,谢景澜心里有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复杂的情绪由心脏遍布到全身,他知晓前世谢玄会在此时谋逆,所以布了两个局。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此时,殿外传来拍手叫好声,他拿着那柄玉骨扇遮住了下半张脸,清冷得意的声音从扇后传来。
“大哥可真是布了个好局啊。”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望去,谢玄正完完整整地站在殿中央。
众人纷纷揣测起来。
“小殿下没死,那殿上死的那个是谁?”
“难不成,是有人假扮小殿下谋逆?”
“谁有这么大胆子,不会是……”
谢景澜二人也着实骇怪,不等谢景澜说话,谢玄继续开口。
“大哥找人假扮我逼着父皇退位,而王大人又刚好在此时出现,无凭无据地诬陷我屠杀茶州百姓,哼,大哥好心计啊。”
闻言,谢景澜攥紧了手心,呼吸一滞,没想明白自己是哪里漏了一步,谢玄前世确实是在此时逼宫,难道自己的计划被人泄露了?
想到这里,他侧首看了一眼褚云鹤。
褚云鹤已然是云里雾里,前有谢景澜假意串通官员,后有谢玄假死反泼污水,一来一往计谋更上一层,自己到底要信谁。
且疑点满满的王殷杰又在此时出现,好似一切都是写好的话本一般,接下来,只能看建元帝到底信谁了。
许久未出声的建元帝此时咂了咂嘴,指着那具假谢玄的尸体道:“把他面具摘下来。”
侍卫上前解了脑袋后的细绳,面具摘下的一瞬间,在场的众人都深深吸了一口气,褚云鹤更是无法相信。
“京,京卫?”
谢景澜眉峰皱在一起,不敢置信地开口。
“据我所知,京卫是大哥的随从侍卫吧?怎么,大哥自己不敢谋逆,便指使身边人假扮我来篡位,将这盆污水死死扣在我身上,大哥,你就这么恨我?”
“不可能,京卫不可能谋逆!”谢景澜双眼置满怒气,带着几分无法置信,他攥紧了手心,指甲嵌进肉里,发丝上的血迹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我早已听闻,父皇有意要立你为太子,我根本没有与你争夺的想法,你又何必绞尽脑汁来构陷我呢?父皇不看重我我知道,是我天资愚笨无法领略固国之本,我只是想做一个闲散王爷,这也有错吗?”
话毕,他脸上露出落寞之情,甚至还红了眼眶,流下几滴眼泪来。
不得不说,谢玄这招卖惨做得十分真,建元帝一时倒还真的相信了他。
“谢景澜你个逆子!朕哪一点亏待过你,你要这样谋权篡位?朕问你,若谢玄真的有谋逆之心,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殿外千军可都是你的部下,若今夜京卫真的杀了朕,你又当如何?”
闻言,谢景澜无法置信地抬起眸,若真要他回答,自己是如何得知谢玄要谋逆的,他更是无话可说无法言说。
没想到自己重活一世,居然还能被谢玄摆一道,原以为自己掌握了所有,没想到依旧在别人的棋盘当中,苟延残喘。
一连串的打击,他不禁有些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褚云鹤用手扶了一把他的腰,接着,他转身对着建元帝屈身,语气恭敬,口吻凛然。
“还请陛下,听臣一言,微臣并非二位殿下的同支同党,不为哪位殿下说情,只为茶州百姓申冤,小殿下屠城之事,臣等虽未亲眼目睹,但微臣与大殿下途径茶州调查时,城内空无一人,城后竹林中却有荒坟数千座,而这些,都是茶州亡故冤魂的家!”
接着,他重重对着地上一磕。
沉闷有力的声音从他飘散的发丝下传来。
“还请陛下明鉴,了却茶州十三万冤魂的遗愿!”
接着,建元帝眯缝着眼睛,淡淡问道:“那你可有凭据?又有谁能证明你的说辞真实?”
闻言,褚云鹤身形一震,唯一的证人早已死在谢玄手上,要说证据,也只有那荒山上的数千荒坟。
他缓缓抬起头道:“臣,没有凭据,但陛下可派人前往查看,数千座荒坟乃确切依据!王大人也可作证!”
“无凭无据的,朕如何能相信你们二人的单面之词,再说了,一座偏远小城罢了,不过是死了十几万人而已,交不上税银的人,朕又凭什么要养着他们?此事作罢,以后休要再提。”
此话一出,王殷杰褚云鹤谢景澜三人皆愣在当场,从未想过自己一直忠心的君王竟是这样昏庸。
王殷杰缠着干瘪的身子骨,指着建元帝质问道。
“什么叫做‘不过是死了十几万人’,对于您来说,难道百姓交不上税银就等于无用吗?”
“难不成我等贤臣,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却是这样一个昏君?!”
王殷杰那两撇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他布满血丝的眼眶带着愤恨的水雾,心脏绞在一起酸疼,大幅度的上下呼吸让他一阵呛咳。
一口鲜血吐在殿中,仔细看着,还有几条蛄蛹着的蛆虫,被谢玄强行喂食自家人的肝脏时,鬼虫也寄生在了他的身体里,长年累月地吸食着王殷杰的骨血。
建元帝见此不仅没有丝毫怜悯,穿着龙袍的大手一挥,反而怒目圆睁地吼道。
“王殷杰你好大的胆子!文武百官俱在,你胆敢如此污蔑朕,既然你不想要这条命,那朕便成全你!”
说完,一个侍卫提起剑便将王殷杰捅穿,顿时鲜血淋漓,在侍卫收刀之时,建元帝突然抬手道:“慢着。”
褚云鹤一直跪在一旁,攥紧着衣角,当他以为建元帝要留给王殷杰一个全尸时,听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将他的心挖出来,朕倒要看看,这般的奸臣,心是不是红的!”
骤然,褚云鹤内心对建元帝的敬仰逐渐崩塌,王殷杰就这样死在冰冷的寒冬之中,鲜血从他尸身中缓缓流向四周,一代贤臣,就此落幕。
“陛下!但谋逆之事,与大殿下确实无关!”褚云鹤又重重磕了个头。
没等他继续说,建元帝将身侧的琉璃灯盏扔到他头上,怒道:“你还敢说?我看你与王殷杰才是同谋,为茶州百姓申冤是假,同王殷杰故意陷害皇子才是真!”
灯盏砸落了他的发髻,墨黑色的发丝一泻而下,他怔怔抬起头。
“什,什么……?”
此时,谢景澜举起手中的木盒道:“父皇,儿臣有谢玄串通朝廷官员谋逆的证据!此时与褚太傅无关,还请父皇明察秋毫!”
闻言,谢玄举着扇子站在一旁,看不清表情,但在他眼里看不出一丝惧怕。
“呈上来。”
宫人接过木盒递给建元帝,他站在高处,刚打开,眼中的怒火似是要将谢景澜吞噬,他将木盒扔向谢景澜,怒道:“这里面什么都没有!你自己看看!”
木盒散成几瓣,散落着几堆木屑,却是什么都没有。
见此,他不停地翻转着已损坏的木盒,任由木屑扎进手里。
“不不可能,我同郭嘉见面那日,亲眼看着他放进去的!”
此时,谢玄收起了玉骨扇,轻轻勾起唇角,道:“好啊大哥,郭嘉迫害家妻强占农田,可谓是坏事做尽,你居然偷偷与这样的奸臣见面,意欲何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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