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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这府邸,从外面看起来又破又小,没想到走过几个回廊后居然别有洞天。
这不知是后院哪处,满院皆是杂草落叶,似是很久都没有人打扫过了,而那‘张夫人’的鬼魂便也在此消失了。
这院子破破烂烂的,雕窗上的宣纸已经腐化,屋内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楚,从里面隐隐刮过几阵阴风,擦过这杂草石壁,发出几声“呜呜”的鬼叫。
褚云鹤长吸一口气,合上眼给自己隐隐打气,他一边轻声反复说着“怕什么这世上本就没有鬼”,一边抬脚往屋子走。
他走到房屋门口,刚抬起手准备叩门,毕竟这许久没人住的屋子里可能会住着别的什么东西,礼貌些好。
手落下的一瞬,这大门突然“嘎吱”一声自己打开了,霎时间,满屋的阴湿霉味涌入他的鼻腔,他捂着口鼻不停地呛咳。
月光斜斜地照进来,照亮了这一隅天地,白色的帷幔将房梁挂满,轻飘飘如鬼魅般随风飞旋,而不远处的大堂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木桌,木桌上有几盏灭掉的油灯,红色的蜡油同鲜血一般从莲花托上流下,滴在木桌上,陷下去了一个小凹槽。
而红烛后面,摆了两个木牌,一个因时间太久风化过度,看不清很多字,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周’字,但另一个木牌,那红笔描的四个字,让他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张家主母——宋出釉。
他后背汗毛直竖,脚下步子也渐渐软起来,不敢再往那牌位上看,他随意一瞥,看到有处亮亮的。
远处似乎有一烛火在闪烁,眼眶因适才大力呛咳而泛起水雾,氤氲了视线,他皱起眉眯着眼想要看清楚那是什么。
他咽了咽,抬头望去,那是一盏油灯,似乎刚点燃不久,莲花托上没什么蜡油。
他壮着胆子往那边走去,烛火忽明忽暗,有些扰乱他的视线,他往前走时,被什么绊住了,怎么都走不了。
他低头一看,挡着他的是一个宽长的棺材盖子,而那油灯,就在这棺材的主人嘴里,在阴风中摇曳着。
褚云鹤呼吸一颤,眼皮微抬,在烛火照耀下,他定睛一看,这棺材的主人,可不就是适才所见的‘张夫人’?!
这脸这衣服,还有这玉佩,这嘴角的血痕,都与所见相同。
见此,他不禁心中狂跳,听着这窗外的呜呜阴风声,
此时,身后有什么东西似乎在发出“砰砰”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屋内反复回荡,听似近似远。
他咽了咽口水,颤颤巍巍地转过身去,原来身后还有一具棺材,而此刻,棺材内正发出“砰砰”的声音。
但细听,似乎有人在呼喊,而且这声音也颇为耳熟。
“有人吗!救救我!”
这呼救声越来越大,褚云鹤一听,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小舟道长?”
棺材里的人听到了褚云鹤说话,声音越发敞亮,她道:“是我是我,你是谢一吗?”说完这句,她语气有些变扭,磕磕巴巴地又道:“还是谢二?”
此话一出,褚云鹤虽听着觉得奇怪,但他没多想,一边问她:“你怎么被关进棺材里了?”一边奋力推着棺材盖。
小舟在里面结结巴巴道:“我也不大清楚,出来再和你细说。”
“好。”
“哗啦”一声,盖板落地,砸起一阵灰尘和霉味,褚云鹤用袖口轻轻挥了挥眼前,另一只手还搭在棺材上,他闭着眼轻轻咳嗽着。
突然,有只干瘪的手搭在了他手背上,他心里一惊,刚想抽回去道一句“男女授受不亲”,一个“男”字刚说了半截,却又被眼前景象吓得说不出话来,眼前哪是什么小舟,而是一具风化已久的干尸。
那干尸在褚云鹤面前,眼睁睁地坐直了身子,居然从棺材里站了起来。
骤然,那阵阴风又开始在门外呜呜吹来,他双腿不自觉地往后倒退一步,却撞到了一个肩膀,他眼皮一震,心中狂跳。
「不是吧这么倒霉,前有一个后来一个,谁来救救我!!」
在此等危急关头,他看着面前那干尸越靠越近,他不禁大喊道:“景澜救我!”
话音刚落,身后就有响起一阵轻轻的低笑,笑中带着几分得意,谢景澜的温热的吐息一下一下扑在褚云鹤的耳边,他贴着笑道:“不怕,我在。”
他贪婪地吻了吻褚云鹤散落在肩头的发丝,接着,抬手从腰间将佩剑抽出,在手中转了一圈后,将剑鞘丢至一旁,剑刃端指着那干尸厉声道:“你是要我用剑把你挑出来,还是你自己滚出来?”
此话果真有效,还不等他说完,小舟便从那干尸后走了出来,她脸上依旧带着面具,咽了咽口水,摆摆手道:“我自己出来,自己出来。”
见此,褚云鹤心中才舒了一口气,他轻拍着心口不去计较此事,却无意间瞥见那干尸的棺材口,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鱼线之类的东西。
但他没戳穿,只严声开口道:“这地方明明是个灵堂,却这样破烂无人打扫,那张秋池明明和我说令夫人已经拉入丘陵厚葬,可她明明就在自家后院,他——”
还未说完,小舟插嘴道:“一定有阴谋!”
谢景澜横了她一眼,冷言道:“我倒是觉得你有什么阴谋,看你穿着打扮应就是这燕州城人,你若真是个道士,那这张家死尸还魂之事你定知晓,必定早就与张秋池见过几面,可那张秋池好似不认识你,这说不通吧?嗯?”
闻言,小舟微微眨了几下眼睛,声音更加有底气,她插着腰道:“我能有什么阴谋,你别血口喷人!谢一道长你管管你弟弟!”
谢景澜眉毛一横,刚想接着说话,此刻,外面却响起了一阵悠扬的歌声。
“男子做官中试,上阵杀敌,世人称赞;女子做官中试,上阵杀敌,世人唾弃;为何男子做得女子做不得?若此生只允我做个大家闺秀,终日躲在闺中,再由长辈做主将我随意择给不识夫婿,与其一辈子活在他的阴影下,我宁愿以一死证我才华横溢,所说斐然,所托非人。”
褚云鹤谢景澜二人还在疑惑这是什么,小舟却一拍手掌大喜道:“这是那夜夜站在房顶唱戏的鬼!”
“她在哪?”
“跟我来!”
第68章 燕州轶事(4)见鬼
夜黑风高,弯月悬于高空,透过院子里的松柏将星星点点洒在长廊上,有一女子身穿麻布制成的短衫、灯笼裤,在廊下奔跑,现下虽是冬天,但她穿得挺少,看起来保暖的衣物只有一件对襟马褂。
她袖摆一挥一甩,隐隐约约透着股药材的味道,且她似乎十分熟悉这里的地形,一边往前跑一边侧首回头对着他们喊道:“谢一谢二,快点!”
褚云鹤虽心觉疑惑,但未曾细想,只跟着一路跑到张府门口,那鬼魅声音阵阵,窜入耳间,此刻夜半三更,长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流民乞丐窝在一侧取暖。
一阵阴风擦过他耳间,只一瞬,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张夫人’的声声鬼语。
“我死得冤啊……”
他浑身一激灵,眼皮猛地一抬,就望到那站在房顶之上的女人,她穿着红衣红裙,裙摆绣着几朵紫藤花,抽出几根藤蔓像是要把她全身缠绕。
她黑发席卷而下至小腿处,发尾好像与失去双腿的人般在半空晃荡,但看不太清脸,那悠长的声音的确是从她身上发出。
而她腰间悬挂的那镌刻着‘张’字的玉佩,让褚云鹤更加相信,这就是‘张夫人’。
褚云鹤往左侧继续走了几步,眼睛只盯着那鬼,一阵阴风擦过那女鬼侧脸,将发丝吹起,露出了一张可怖的脸。
不知要如何形容,这脸同之前褚云鹤见到的‘张夫人’的鬼魂的脸,不太相似,又挺相似的。
在回廊处见到的‘张夫人’脸型明明骨瘦如柴,而面前这个,脸颊圆润不太像,只有她那双眼睛与双唇,倒是挺像的。
在看到她双唇的那一刻,他身后一阵犯冷,突然想到一件事,「这声音一直在唱,可这女鬼的嘴根本没在动啊。」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小舟便拾起路边一粒石子猛地砸向那女鬼,只听一声轻轻的“啪”,那女鬼便如同纸扎人一般,轻飘飘地往她身后落下了。
谢景澜脸色一沉,向小舟投以质疑的目光,随后他刚想往女鬼落下处去寻,便听到不远处有一楼宇发出几声惨叫。
“死,死人了——!!!!”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谢景澜刚想说话,张秋池却从府邸中匆匆走出来,他依旧穿着白日那条官服,头戴着乌纱帽,两撇帽翅随着他的跑动一抖一抖。
他先看到人群中的褚云鹤,微微一皱眉,似乎觉得他此刻不应该在这,亦是,他此刻早该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轻轻擦了一把额头的细汗,小声喘息道:“我听到外边有人喊死人了,这,这是怎么回事?诸位怎么都在这啊?”
谢景澜没说话,只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冷冷丢下一句:“装神弄鬼。”便朝着那楼宇走去。
张秋池听得云里雾里,他抬手指着谢景澜的后背,一脸无辜地对着褚云鹤轻声道:“他,他这是?”
褚云鹤只笑了笑,他与谢景澜心神领会,对着张秋池摆摆手道:“不用管他,他应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此话一出,张秋池眼瞳一缩,又马上镇定自若,笑呵呵道:“谢一道长,今夜府里做饭的厨娘下手重了些,使得饭菜过咸了,我特意在每个房间都备上了一壶好茶,不知您喝了吗?口感如何啊?”
闻言,褚云鹤一下便想到了,房中那与整个张府都格格不入的青釉色茶壶,他对着张秋池笑了笑,行礼道:“那茶香芬芳扑鼻,定是好茶,只可惜谢某不懂,也与这好茶有缘无分,无意间被谢某一下打翻,所以。”
他弯着腰慢慢抬起眸,在月光下他双眼闪着狡黠,他继续说道。
“谢某一口没喝。”
接着,张秋池脸上并无其他异样,他挑起眉,背过手哈哈大笑道:“哎呀,那还真是可惜了。”
褚云鹤直起身子将肩头碎发往后一撩,嘴角隐隐约约噙着笑,他道:“不可惜,以后这样的日子,总还会有的。”
张秋池摩挲着自己下巴笑道:“是是是,那我先去楼宇那瞧上一瞧,谢一道长可要跟来?”
褚云鹤用余光扫了一眼一直拉着他衣袖的小舟,他点点头道:“我稍后就来。”
冷风刮过张秋池的衣衫,他将衣领往里掖了掖,点了点头,独自往前走去。
这二人说的话中有话,听得小舟云里雾里,她扯了扯褚云鹤衣袖,压声道:“你们适才到底在说什么?一盏茶而已,怎么就可惜了?”
褚云鹤轻轻攥着手指,他望着张秋池远去的背影,对着小舟道:“无事,只是我觉得,他长得很像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谁?”小舟问道。
弯月此时被叠叠云层遮挡住,褚云鹤眼中的光芒也随即熄灭,他脸上泛起一层悲寂,声音轻淡如水。
“一个故人。”他低头看向小舟那毫无表情的面具,笑道:“若他还在世,应再比你大一点。”
小舟没回答他,只踮着脚靠近他,轻轻嗅了嗅,她声音严肃,道:“你中毒了?”
此话一出,褚云鹤微微歪了歪脑袋,他诧异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小舟指了指自己的面具鼻子,道:“靠鼻子。”
褚云鹤一听,他觉得奇异至极,这世间居然还有人能光靠嗅觉就能诊断病号的,他心中起了一个猜想。
“那你有从谢二哥哥那里闻出什么过吗?”褚云鹤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
小舟紧随其后,她仰着头道:“他也中毒了,但没你那么严重,他的能治,你的治不了。”
此话褚云鹤已经听了无数遍了,他从嗓间泄出一声低笑,他继续问道:“那你有和他说,他中毒的事情吗?”
说到这里,小舟似乎有些生气,一脚踢飞了路旁的石子,插着腰道:“说了,你的好弟弟和我说。”
接着,她模仿起谢景澜的语气和身姿,倚靠在墙边,一只脚贴着墙面,双手抱臂,她沉吸一口气道:“不用你管,多管闲事。”
“噗哈哈哈哈。”他不想笑的,但小舟实在是模仿到精髓了,尽管隔着面具,他似乎也能看到面具下那一张气呼呼的小脸。
二人快走到那楼宇前,褚云鹤突然冷不丁问出一句:“你究竟是谁?”
闻言,小舟脚下步子一顿,她挠着后脑勺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我啊,怎么了?”
褚云鹤淡淡看了她一眼,言语冷淡:“我无权追究你的过去,但你接近我们若是为了作恶,便休怪我无情。”
他眉梢压得很低,下颌绷紧,脸色间无半分适才那般的温柔近人。
小舟不由得喏喏道:“你们真是亲兄弟,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适才那座楼宇,整座府邸看起来与张府无二,他们跨过门槛,便就看见一道血流。
大堂内挤着围观百姓,黑压压的一片,而他远远地便听见有一妇孺嘶吼声。
那妇孺手拿尖锐的利石,白日怀里所抱着的‘孩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胸口处一大片的血迹。
那妇孺正大声嘶吼着:“你们都别过来!我只要,只要见了命定之人,就能去往极乐世界,再也不用过挨饿受冻的苦日子了,我与我儿也能再相见了!”
褚云鹤定睛一看,那大堂座椅上,坐在那的是一具没有皮囊的尸体,他想看得再仔细些,便挤进人群。
双脚刚站稳,那妇孺指着他便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我终于完成任务了,你就是命定之人!我终于可以走了哈哈哈!儿啊,娘亲来了!”
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原地化作了一滩血水,留下的,只有她的粗布衣裳以及一块双鱼衔珠的玉佩。
看到此物,谢景澜与褚云鹤眼间一对视,均皱了皱眉,但还没等他细细考量,这家主夫人便急匆匆跑过来,拉着褚云鹤的衣领嘶吼道:“你究竟是谁!为何要派人杀我夫君,还剥他皮囊,连具完整的尸身都不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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