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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子时,阴风阵阵,鬼魅出没。
“装鬼?”
褚云鹤点点头,他道:“这所有的谜团纷纷都指向一个人,便是张家主母宋出釉。之前我们无论怎么试探,张秋池都隐蔽得极好没有露出丝毫破绽,那这次,我便装作宋出釉,将那背后做局之人和张秋池,都引出来。”
谢景澜眉间一皱,他顿了顿道:“此事太过危险,我,我不放心。”
闻言,褚云鹤从嗓间泄出一声轻笑,他眼角带着笑意,道:“有你,我很放心。”
院外冷风卷起一片残叶,落到张秋池屋顶,顺着黑瓦往下滑,落到水洼里,溅起一片涟漪。
屋内亮着一盏油灯,暗暗地照着他侧脸,他双手撑在唇周,眉心紧锁。
此刻,门外闪过一道黑影,轻轻叩了叩门。
他微抬眼,冷声道:“进。”
来者是刑部下的一个侍卫,他单膝跪地低着头,脸上布满愁容,沉吸一口气,压声道:“大人,宋雪她,还未找到。”
此话一出,屋内气氛瞬间凝固,张秋池捏起桌上一只茶盏便砸向他,他怒道:“废物!一个小姑娘都抓不到,我养你们有什么用!”
那侍卫吓得瑟瑟发抖,他跪地猛猛磕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与求饶,他道:“请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定能将她带回来!”
张秋池眼底泛起一阵杀意,他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青釉色的茶壶,冷声道:“不必带回来,抓住了,就地格杀。”
“是!”
“此事切莫声张,若是被那两位京中来的知晓了,你提头来见我。”
“是……是!”
那磨得反光的青釉色茶壶上,映衬着他饱含杀气的脸,他咂舌道:“宋出釉这个女人不知死活,非要将替我代笔一事往外捅,她也不动动脑子,此事一旦被陛下知晓,不止我要掉脑袋,她也得死,还不如,我先将她送上黄泉,哈哈哈哈。”
此时窗外,月光下隐隐透出一个娇小的人影,她紧攥着拳头,双臂微微颤抖。
第72章 燕州轶事(8)闹鬼
浓黑的雾气如绸缎般将燕州包裹,阴风阵阵,吹过石墙与残败的木门,如鬼魂叫嚣般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夜半时分,亥时三刻,有两个身穿刑部服侍的男人走在长街上,他们手中各自提了一盏白纸灯,微弱的烛火在浓雾中忽闪忽暗。
“啧,今夜怎么突然起了这么大雾?路都看不清,怎么找人?”
其中一个将手肘撞了撞另一个,言语虽充斥着不满,但依旧能听出几分害怕。
“能怎么办,继续找呗,谁让咱们在张大人手底下做事,一天天事儿这么多,俸禄倒是没多少。”另一个回答道。
“嘘,你说轻些,小心被他知道了你人头马上落地!”
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眯着眼提起灯笼看眼前的路,丝毫没察觉到身边人的不对劲。
他见那人没说话,叹了口气接着道:“你说咱们这张大人,既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权利,怎么就能落得个这么大的官做。”
接着,他手肘继续碰碰另一人,笑嘻嘻打趣道:“你说连他那样的都能做刑部尚书,那我这样的,若是得脸在陛下面前拍拍马屁,是不是也能有个官做啊?”
雾气弥漫,他有些看不清脚下的路,他脚下一顿,停下来又碰了碰身边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斥责。
“哎,你说话啊?死了啊?”
见身旁人一直不说话,他转过身去,身边竟空无一人,他心里有些害怕,再往后看去,那侍卫正贴着石墙站着,一动不动。
他瞬时心里来了底气,一边伸手解开下裤,一边向那处走去,哈哈道:“你也真是,解小的也不喊我,都是大男人有什么可害臊的。”
刚走近时,他手中动作一顿,脚下虚浮,双眼睁得老大,声音有些颤抖。
“啊……啊啊啊!!”
他吓得瘫坐在地,袖口带起风对着那侍卫轻轻一吹,他躯体一下翻倒在地,头颅应声而倒,平滑整齐的横切颈部,涌出滚滚鲜血。
温热黏腻的血液飞溅到他侧脸,不断涌出的血水映照着他的面目,他不停往后退,而那血液和人头,却如人识一般,擦着地面滚向他。
“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滚啊!”
那人头瞪大着全白的瞳仁,将嘴唇咧至耳尖,口中、头下,不断渗着鲜血。
那侍卫用力撑起身子便往身后狂奔,刚没跑几步,“噗呲”一声,他的项上人头应声落地。
一根几乎与浓雾形成一色的银线,在夜光中闪着猩红的血光。
此时,从浓雾中走来一人,他戴着佛脸面具,镶嵌着的子母绿隐隐闪过一道光芒,他将双臂展开,轻轻一挥,收起银线,道:“尽情享用吧。”
这时,从两侧小巷内纷纷走出许多流民,他们有的是妇孺,有的是老人,还有几个孩童,看着这两具尸体,眼中纷纷露出精光。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连地上的血迹都被舔了个精光,一切又归于平静,好似从未发生。
“这真的像鬼吗?我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
褚云鹤坐在铜镜前微皱着眉,一脸愁容,谢景澜站在他身后,替他将碎发撩至耳后。
听到褚云鹤的话,他再次看着镜中的那张脸,一阵气血上涌,他将抚过褚云鹤发丝的手捂住嘴鼻。
虽然双眼平静如水,但手掌下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他没忍住下意识说了两个字。
“很美。”
话音刚落,他眼皮猛得一抬,好在褚云鹤没有听到,他问道:“什么?”
“无事。”
夜风将浓雾吹开,悬于高空的满月投射下光芒,照在褚云鹤侧脸,他将脸扑了许多层瓷粉,眼皮眼尾学着女子点上几笔红胭脂,最后拿起在店铺买的口纸,双唇一抿。
不像鬼,倒像一个等待出嫁的新娘。
他沉吸一口气,微皱起眉,问道:“可我没有张家主母那身红衣,可能会漏出破绽,反而打草惊蛇。”
闻言,谢景澜手中一顿,从包袱里拿出一套红衣,他支支吾吾地将衣服递过去,道:“这套能穿,就是,有些破了。”
月光下,那衣服中央的飞鹤补图尤为明显,褚云鹤侧首一看,他微微一怔。
“这是我那套官服吗?”
“嗯,肩膀破了一点,但扮鬼,够了。”
褚云鹤睫毛微颤,看着这身官服,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他顿了顿,开口问道。
“上次还未问你,在北淮郡时,你为何穿着我的衣服,还偷偷跟着我?”
此话一出,谢景澜喉间一涩,他身影微微顿住,开口道:“我……”
良久,他都没继续说下去,随后他沉吸一口气,只道出一句:“没必要再说了。”
那日,他被曹嫔软禁在寝殿中,听到仆从说褚云鹤死了,他心口一揪,推开曹嫔就往长街奔去。
看到草席包裹着的尸体上的玉簪,他脚下虚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再后来,他发现褚云鹤没死,一路跟至北淮郡的树林里,本想直接告知身份,告诉他在殿上他说的那些话都不是真心话。
但又遇到阴兵借道、铁屋木偶、屠杀惨案,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好在那时他终于亲口说出了那些话,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一直到现在,若要他再将那些事回忆起来再叙述一遍,无非是再在心口上捅几刀,罢了,现下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做他想做的事,已经很满足了。
也不敢再奢望什么。
夜色寂静,屋内同样,除了那呼呼风声,便只剩二人的呼吸声,良久,褚云鹤望了望窗外月色,站起身来。
他脸色一沉,眉梢压低,认真道:“开始了。”
夜半子时,宋出釉的鬼魂果然出现在张府屋顶,但她明显身形一顿,因为面前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宋出釉。
夜风拂过屋下枯树,吹起一片残叶从二人中间划过,月光皎洁,打在‘宋出釉’的侧脸,她双眉一皱,伸手摸向腰间一柄短刃,脚下蓄力,便冲向褚云鹤。
冬雪寒凉,夜风更甚,比‘宋出釉’的短刃更先袭来的,是她袖口带起的冷风,如同冰碴一般刮过褚云鹤的鼻尖。
他双眼微眯,睫毛轻颤,左腿后退一步,往后下腰,躲过了短刃的袭击。
夜风将‘宋出釉’的碎发吹开,发下的那张脸,让褚云鹤瞳仁一缩,他马上认出,这便是入住张府第一日时,将他手中毒酒打翻救了他一命的‘宋出釉’的鬼魂。
他心里起了猜测,难不成小舟就是面前这位?
他脚下微顿,又怕打草惊蛇,便趁着对方稍作小憩时,压声道:“你若有什么难处,可同我说,我定能——”
可风声太大,一下便将他的话揉碎丢进屋下一片水洼,溅起一圈涟漪。
‘宋出釉’的鬼魂弯着腰轻喘了几声,便又再次发动攻击,她将手中短刃攥紧,脚尖蓄力一下跃起,腾空中将短刃对准褚云鹤。
见无法沟通,褚云鹤知得将谢景澜的佩剑抽出,但未将剑刃拔出,只将剑鞘抵于身前,抵挡住对方的攻击。
‘宋出釉’的鬼魂看起来面无表情,双唇紧抿,但褚云鹤在她眼底,看到了无尽的怒火。
她见褚云鹤一直不拔剑,手中依旧用力,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为什么不拔剑。”
她的声音和往日在屋顶唱戏时不同,与她此刻容貌倒很匹配,声音冰冷,毫无感情。
见此,褚云鹤确定此人不是小舟,他继续道:“我虽也是官宦文臣,但我与张秋池不同,我知道是他杀了宋出釉,可我没有能定他死罪的证据!”
还未说完,只听屋下传来多人脚步声,是张秋池带着几个侍卫追了出来,他举着纸灯笼,眉眼间的戏谑和杀意,被烛火照个干净。
他大声喊道:“今夜,谁先抓住女鬼,本官重重有赏!”
在房顶上僵持着的二人身形一顿,那‘女鬼’手上一松,重心下移,往下一蹲,右脚横叉进褚云鹤双脚之间,用力绊了他一下。
“啊……!”
屋檐上积雪消化,还残留着许多水珠,脚底湿滑,一个没踩稳,便径直向左倒去,脚下瞬时悬空,在他掉落屋檐时,那‘女鬼’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落下一瞬,褚云鹤只感腰间有一只手揽过,谢景澜脸色阴沉地接过他,稳稳落地,接着,他右手往上一举,那佩剑恰好落入他手心。
张秋池站在那群侍卫面前,单手往前轻轻一挥,眯着眼冷笑道:“给我上!”
谢景澜右手抱着褚云鹤,左手猛然一震,剑鞘落地,他将泛着冷光寒气的剑刃往前一挥,瞬时,寒风卷起一阵残叶混合着冰碴。
他眉梢压低,下颌收紧,眼中尽是狠厉,他嘶吼道:“谁敢过来——!!”
那群吃软饭的侍卫霎时被吓得一动不敢动,呆愣在原地,张秋池见此,双臂抱于胸前,一脸的戏谑笑道:“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将这装神弄鬼的罪人护于怀中,您是单纯与下官作对,还是。”
他顿了顿,笑得更加猖狂,“在与这建元律法作对。”
第73章 燕州轶事(9)捉鬼
夜间大雪翻飞,雪砂擦过两侧的灯笼,打在伞面,张秋池脸上笑意荡漾,撑着一把翠色油纸伞,站在谢景澜的对立面。
他见谢景澜没说话,轻抬眼皮,眉头一皱,眼底尽是不屑之色,他再度开口道:“殿下,下官也是为了您考虑,现下所有事件真相大白,装神弄鬼之人也已抓到,也就说明,燕州城流民自燃化水一事,也与他有关。”
闻言,褚云鹤眉间一皱,张秋池果真昏庸无能,自己查不出原因,便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他身上,但他左思右想,都没想明白他为什么处处和自己作对。
他双睫轻颤,抖落几粒雪子,沉气开口道:“我知道不论我说什么,你都能给我安上一个罪名,我不怕死,我只是要为这燕州无端惨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
他声音坚韧,嗓音中带着几分斥责,他接着道:“敢问燕州刑部尚书,张秋池大人,发生这么多案件以来,你可有仔细调查过?可曾抓过一个嫌犯审问?”
此话一出,张秋池心里有些发虚,毕竟这些事的真相他也不清楚,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杀了褚云鹤,仅此而已。
张秋池从鼻腔里泄出一口气,背过手,理直气壮道:“你一个罪臣,有何资格与本官提这些?你犯案一事已坐实,难道要拖累殿下与你一同下狱吗?”
闻言,褚云鹤瞬时哑了嗓子,这张秋池都敢这样随意安插罪名,那他将谢景澜也一同抓入牢狱,也不是不可能。
他眉心紧锁,想了半晌,也只能道出几个“你,我”。
半晌没说话的谢景澜,此时已经怒火中烧,他不明白此等内外黑透的贪官污吏,是怎么坐到这个位子上来的。
他咬着牙刚想说话,张嘴却吐出一口黑血,那黑血喷溅在路旁积雪上,瞬时化作几条蠕动的黑虫,将积雪下的野草蚕食殆尽。
他吃痛地快要倒下,随手将佩剑插入面前泥土,以此支撑躯体。
见此,张秋池嘴角弯起,他阴阳怪气道:“哟,咱们殿下这是怎么了?不会是褚云鹤私下给您下毒了吧?”
此话一出,褚云鹤一阵气血上涌,张嘴刚要辩驳,胸口却又开始隐隐作痛,好似心脏被一只大手紧紧揪住,疼到无法呼吸。
他皱眉微眯了眼谢景澜,长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无事,微弯着腰拍了拍谢景澜的脊背,轻声问道:“还撑得住吗?”
谢景澜还未说话,张秋池见此特意添了把柴火,他神色紧张道:“哎呀,褚云鹤,你看看殿下这样子,身体这样虚弱还要护着你,你对得起他吗?舍得拉他下水吗?对得起你这一身官服吗?听我的,识相些,赶紧认了吧?啊?”
他的目的,就是要利用起褚云鹤的愧疚从而一步步拿捏住谢景澜,到了那时,什么刑部尚书,什么丞相之位,他只要将谢景澜挟持在手,到时连谢桓都得让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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