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今天之前我还会因为这个事实感到委屈,那么,在见到现在的邱令宜后,那一点难以消化的疙瘩就完全消解掉了。
因为她看起来很快乐。
我坐在岛台一侧看着在邱令宜把甜椒放进空气炸锅里,在熟透后取出来去皮,切碎加上洋葱、大蒜一起榨汁。
看着邱令宜动作,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中只有料理机发出的噪音,一浪一浪,将我混沌空白的思绪推到十分遥远的地方。
“呃……”
俄顷,我听到自己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看到邱令宜将煮好的面捞进煮酱的平底锅里,搅拌了几下,又盖上锅盖闷。
她转过来询问我,“你刚才说什么?”
“那个,我、我可以留下吗?”
我看着锅盖上的水蒸气,深深呼了口气,在此刻异常突兀地坦诚道:“我不想回去了,不想回家不想去学校,我自己也可以备考的……”说到一半,我又蔫蔫地垂下视线,避免和邱令宜对视,因为我想起那些我不愿意提及的事情,开始烦恼该怎样面对邱令宜的疑问避免和盘托出。
但是邱令宜并没有露出任何不情愿的表情,也没有询问缘由,而是将一盘红彤彤的甜椒酱面放在岛台上,“随你啊。”邱令宜将盘子推到我面前,复又看我一眼,“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
路上我们简单聊了几句近况,我知道邱令宜现在正在A大读博,农学。她也知道我现在高三,整体成绩又在哪个区间。
可是,她怎么知道我想填报A大,并且对此没有任何异议?
我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茫然了一下,几秒钟之后我移开视线,又不那么奇怪了。因为我想起小时候曾经也出现过类似的对话——
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落选班长后我回家抽抽噎噎地抱着邱令宜,头埋进她的颈窝,说再也不去学校了。
她得知原委后既没有批评我,也没有鼓励我,而是语气平静道:“不去就不去,妈妈给你转学好不好,还是你连学也不想上了?”
我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凝着泪,目瞪口呆,又难掩急切,“那我……那我永远也当不上那个班的班长了……”
邱令宜笑了,“那怎么办呢?”
那怎么办呢?
此刻邱令宜并没有询问我。
但是我脑子里却开始运转逃避掉那个小县城里的问题后,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我忽然抬起头,对上邱令宜的视线。
她略显担忧又无比坦荡地告诉我,她可以接纳收留我,但不会为我停下来,“可是邱邱,我毕业以后你要怎么办。”
-
其实我不太惊讶。
但还是立刻红了眼眶,感到无所适从以及委屈,并且在离开的路上,我浑身仍旧充斥着被邱令宜排斥在外的难堪,脑子里重复回忆着我夺门而出前和她最后的对话内容——
“邱邱,我的人生规划是不会因为你更改、暂停的,虽然我的子。宫容纳过你,但我的梦想不会。”
脸忍不住红起来,我因为邱令宜的话本能地替她开心,又忍不住眼眶泛酸,有点生气,“那如果有人没有梦想呢。”
她想了想,点头,“也可以。”一顿,近乎冷酷地看向我,“但是,邱邱,别和你爸爸学,不然我会后悔。”
“什么?”
“后悔在他出狱那天祝他出狱快乐,结果我的孩子却因为他不快乐了。”
“不是,不是因为他……”我艰难地否认,但在某个时刻,我觉得邱令宜很有道理,把乱糟糟的局面归咎于冯曜观似乎确实会使我开朗。
“可你有点像他了。”
邱令宜顶了顶腮,语气也有了变化,“你爸爸总是很……傲慢,好像谁都天生欠他一笔,要跪着捧给他全世界,所以他身边的人也不会快乐。”
我听着,控制不住开始啃指甲,她提起冯曜观时语气中的冷静使我感到了一丝荒谬以及颠覆记忆的茫然。
“……所以你不喜欢他了吗?”
邱令宜推了一下眼镜,“我喜欢正常人。”
我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眼前美丽的母亲,带着点自暴自弃地质问她,“那你凭什么生下我?”如果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邱令宜像是生出一股短暂的抱歉,露出往事不堪回首的尴尬表情,一时无言。
须臾后,她抬起有些悲伤的眼睛和我对视,“对不起,那时候我……太小,也太不诚实了。”
她告诉我,那时她明明很想要一只苹果,却撒谎要了一颗梨。
我想问她苹果是谁是什么,她现在得到了吗?可是邱令宜的表情看起来很难过,所以我没有问出口。
“苹果树已经死了。”
邱令宜像是看出我心里的疑惑,说出的话我听不懂,话落又对我笑了下,“所以,勇敢是最可贵的品质,与之一较高下的还有诚实,这种诚实是对自己的诚实。”
我却笑不出来,因为觉得自己这些年来忍受的一切都变得十分多余以及自作多情。我愤怒、尴尬到手脚、舌头一起发麻。定定地看她许久,我推开面前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面,离开了那所公寓。
我还对她说:“我讨厌你,我不想吃你做的面。”
-
在从邱令宜公寓到苑野车里的这段路上,我始终很郁闷,但始终憋着股劲没有泄,直至拉开副驾的车门后我才像漏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摔躺在副驾上。
心脏蓦地收紧,呼吸也困难。
“邱寄?邱邱……”
我晕过去的最后知觉是苑野在喊我。不知过去多久,迷迷糊糊间还是他的声音。
“我艹,你儿子好吓人……他妈怎么和你一样……”
“现在当然没事了,不然我打电话给你报丧吗?”
……
“滚。”
“你这狗屁人缺德,少来沾边……老子下辈子可是要当富二代的……”
-
彻底清醒过来时,我发现我正独自躺在医院的急救大厅里挂水。熟悉的,血管刮痧似的痛感提醒我这是在挂钾水。
我又因为碱性呼吸中毒躺到了医院。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冯逍呈不在。
挂钾水真的好痛。
我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
不知道为什么,我莫名就想起了祝迦上车前对我说的两个字。
“走了。”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祝父会替他解决一切,哪怕还没有人认出他,他也不需要回到学校去面对。
祝迦有时谎话连篇。
我没有办法,也懒得去分辨那些话中的真假。
只是这一次他大概没有骗我,祝父确实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才能被那张照片气成这样,全然不顾体面当中给他一巴掌。
他大概也知道祝父不会再让他来学校了吧。
可是,我走不了。
他怎么能就这样离开呢。
……
想着想着我又感觉到困倦,待我再次醒来,我向床尾打游戏的苑野要回了我的手机。
“饿不饿?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苑野将手机递到我手里后并没有走开,而是立在一旁询问。
我没说话,沉默着点开和祝迦的对话框,用没挂针的那只手点了几下。
-祝迦,以后还能在学校看到你吗?
不该这样结束。
邱令宜果然是对的,诚实是最可贵的品质。
所以发完这条信息的同时我便又想起另一个人。
-
“冯逍呈。”
第93章 再来一个傻逼奖
“嗯?”
苑野凑近了询问我在说什么,我才发觉我竟将心里想的三个字说了出来。
我摇了摇头。
冯逍呈这个狗屁人。我只是想起这个名字而已。
我对苑野说我想吃面。
邱令宜做的甜椒酱面我还没有吃。
-
挂完针,医生检查过后我就出院回到邱令宜的公寓门口。临去前苑野看我一眼,没说什么,直接便驱车离开了。
此时是晚上,将近九点。
我在门前安静地站了许久,就在我鼓起勇气要敲门时,邱令宜的声音先从身后传来。
“邱邱?”她用有一点惊喜的语气说。
一瞬间,我又想哭了。
我看着她,忽然道:“我见过邱冠以了,他是你弟弟。”
邱令宜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最后叹气,“怎么不叫舅舅。”
“他,不喜欢我。”
“他没有。”邱令宜笑了下,说出来的话也真是像在开玩笑,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肯定,“你喊哥哥,他就喜欢你了。”
我不解,盯着她紧绷的神态看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问,只说我饿了。
时隔几个小时,我终于吃到了邱令宜亲手做的面。
一碗番茄面。
邱令宜洗碗的时候我坐在岛台一侧看着,忽然小声提出要求,“中午那个面,下次我想吃中午那个面。”
邱令宜回头看我,她说好。
-
第二天,我乘坐上午的高铁回去,路上我看着窗外,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字。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再次给祝迦发消息又是为什么。
我只知道,当下我想这么做。
到学校时恰好赶上下午第一节课,我刚走进教室便收差不多是全班同学的注目礼。甚至有个男生阴阳怪气又短促地笑出声。
我来不及对此产生任何情绪。
因为赵子怡显然比我还要生气。我才走进课桌间形成的过道她就拉住我。我知道她想找地方单独问我话。昨天她给我发了许多消息,但我没有回复。
“快上课了。”我拒绝。
赵子怡飞快而困惑地扫我一眼,“邱寄?”
我轻轻“嗯”了一声,视线越过赵子怡找到了想要看到的人。
祝迦回来了。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和教室里看热闹的同学一起看向我。
我不错眼地盯着祝迦,虽然暂时看不出他裸。露的皮肤上有任何外伤,但我知道一定是有的,从前他爸爸就打裂过他的骨头,前天晚上又刚刚给他一记耳光。
暴力是会上瘾的。
收回视线,我看向赵子怡,“要上课了,有话在这说。”
赵子怡愣了一下,皱眉,继而短暂地露出有些冷漠的神情,几秒钟之后,要开口却又被人打断。
“我还以为你要躲到高考结束呢。”
章昆嗤笑一声,“不过既然你回来,就做个好人。照片另一个傻逼谁啊?你干脆告诉我们,省得大家都没心思复习。”
话落,一部分同学迅速收起目光,其余的也遮掩起目光,不再同开始那般毫无顾忌。
只有祝迦没有收回视线,偏了偏,直勾勾地盯着章昆。
章昆嘴巴还是不停,“不肯说?这有什么,李越他抱女朋友坐腿上乱啃也没避着我们……”
章昆没说完,就被前排一个男生推搡了一下。
是先前笑出声的男生。
旁边的赵子怡眼疾手快拉住一个要靠过去的女生,“你别管,他耍贱关你屁事。他现在知道不让人说,当初怎么还在班里对你动手动脚……纯纯傻逼,你不扔等着兑奖啊?再来一个傻逼奖——”
她话没说完,那男生又忽然狠狠推了赵子怡一下,“赵子怡你贱不贱。我怎么谈恋爱关你屁事,倒是你,照片上另一个我寻思也不是你啊,上赶着没够是——”
可他话也没说完,因为章昆踹了他一脚。
我瞥了眼赵子怡。
这一脚踹得很迅速,却是慢了。
没几分钟,班里就乱成一锅粥。
两人扭打作一团,拉架的人纷纷围拢过来,我没怎么挣扎就被他们挤出去了。门边也围了其他班的学生。场面乱糟糟的,要不了多久,班主任大概也会出现的。
我皱了皱眉,对此情此景感到无语。
小善如大恶,大善似无情。
章昆让我做个好人,我是该如此。
是以,我没再管那边,也忽视赵子怡投来的目光往里走,教室后面的座位上还有好几个人。
是祝迦以及观望没有插手的几个同学。
这一刻,我其实并没有想太多,只是莫名想起昨夜当我询问起那家彩票店时邱令宜说的一段话——
“其实没什么,她们太无聊才喜欢编排人,我往她们家多跑几次,她们就闭嘴了,以后再遇见还会主动避开我。”
为什么呢?
昨晚我没有追问。
但现在我很想弄清楚,如果有人给我一巴掌,该怎么反应,转身就走吗?
如果拉住对方那只手,他会拉住我,还是用另外一只手再给我一记耳光。
回神后我走向祝迦,在他桌前站定,询问他想好了没有,高考结束前我可以每天都看到他吗?
他目光攥着我,没有答,俄顷又低下头,摆弄几下手机。
嘈杂的教室里,只有我们这个角落是安静的,因此在他重新抬头的瞬间,我很迅速便听到手机里的提示音。
低头看一眼,我捏着明亮的手机屏幕抬起头,祝迦对我笑了笑。
-
-祝迦,以后还能在学校看到你吗?
……
-你到学校了吗?
-嗯。
-我还在高铁上,要晚点才能到。
-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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