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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山(近代现代)——八风来才

时间:2025-12-08 19:49:03  作者:八风来才
  柏松霖蹲下去,手放在许建平肋间随便按了按,恰到好处按在最痛处,按得许建平进不了、退不了,完全是一副动物爪掌。
  “可你别觉得你能拿这个作要挟。许槐的人生才刚开始,我不可能让你没完没了缠他,必要的时候,我赔上自己也得让你彻底消停,不信你就试试。”
  柏松霖说完退开了,脸渐渐进到光里,上面是一双破釜沉舟般让许建平胆颤的眼睛。从那双眼睛了,许建平读懂了他的潜台词——
  死人是缠不了人的。
  “疯子,真他妈是个纯种疯子!”许建平对许建业说,“为许槐那么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狗崽子他要和老子玩命,值当的吗?他不是疯子是他妈什么?!”
  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许建平窝窝囊囊憋一肚子火。他理解不了,不过这不妨碍他没再去小院。
  他看得出来柏松霖是认真的。
  而现在,许建业缓慢地点头,看柏松霖更像一头彪悍的野兽,一旦有人要侵入他圈起来的一亩三分地,他血性十足、至死方休。
  许槐就是他领地范围内最需要守卫的小崽儿。
  两个人没话了,这时护士推车过来,要进病房换输液瓶。柏松霖欠身让开一步,不大会,房里传出许建平的嚷声。
  “妈,你去哪了?我不扎针……”
  许建业推门就要进去,柏松霖犹豫一下,开口问:“他现在经常糊涂吗?”
  许建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停住说:“一半一半吧。”
  “嗯。”柏松霖没流露什么同情,只道,“如果不需要他谋生养活自己,送他去专业机构住着也是一种选择。”
  这话更在许建业的意料之外,他心中一动,有种可以卸下负重的轻松,很快却又茫然歉疚起来。
  许建平在病房里叫“哥”。
  “谢谢,”许建业推开了门,匆匆说,“我会考虑。”
  门关上,许建业快步过去箍着许建平让护士扎输液针。许建平糊涂地叫着哥,问妈怎么没来,那只斜眼睛不快地耷拉着。
  一扇窗把他们框在里面,光影横一道、竖一道,看着是个无形的四方牢笼。
  “霖哥,走啦。”
  许槐叫他。柏松霖又看了眼病房,穿过走廊朝许槐走去,两人一起走进光里。
 
 
第80章 咱们在一块吧
  腊月十七。
  六九天,农历立春。许槐嗦着巧克力糖豆和柏松霖上山,一路路过的林子里还有残雪,但柳枝的垂条上已经萌发了米粒大小的嫩芽。
  这是个新旧交替的时节,许槐来下关县满一年了。
  两人慢吞吞走在柏油大道上,没开车,也没领俩小狗,目标明确,要去观音洞。
  爬过山顶,站在观音洞外眺望,斜对的山脚下是上关县的火车站。许建业、许建平两兄弟今天要搭快车去往垅平,大概就是这个时间出发。
  许槐和柏松霖赶在发车前上来,眯着眼,没等一会就看到列车进站,一闪而过穿进山洞隧道,很快只余远远的“呜呜”声,愈行愈弱。
  许槐迎风抻了抻背,手伸进兜里又摸了颗糖豆吃。转过身,那方观音洞依旧无门大敞,里面一如既往的冷清荒败。
  菩萨也还是那样低垂着眉目,像笑了又像没有,像看着他又像只是自顾自地沉思。
  许槐走进观音洞,把最后一颗糖豆放进菩萨指间。
  菩萨的手很凉,自然下伸,掌心向外,是谓“与愿印”,即为众生满足祈愿,心怀大慈,所以石壁两侧的八方生灵都向它赶来。
  但此刻许槐心无所求,和六一生日时不知道求什么的“无求”不一样,他是自觉什么都有了,内心平和满足。
  他更喜欢菩萨结于胸前的“无畏印”,手指向上,手掌内收,希望以大悲心使众生心内安乐、无所怖惧。
  大慈大悲,菩萨悟道渡众,无所谓在庙宇还是深山。
  许槐含着糖豆一点点抿化,脚边多了道颜色稀薄的影子。
  “出去,咱们出去。”许槐扭身一个起跳,环着柏松霖的脖子催他出洞,嘴里甜甜蜜蜜地问,“我大伯走了,这下你该踏实了吧?”
  奇怪,许槐也不知道今天的巧克力糖豆怎么那么甜。两个月前他独自上山,糖豆吃进嘴里分明都是牙碜的苦味,今天这包却甜到了齁,一丁点巧克力的涩也没有,齁得他浑身长毛,毛茸茸得想打滚撒欢儿。
  于是柏松霖怀里就多了个又拱又蹭的倒霉孩子,他一只手把人搂实,另一只手照他身后揍了两下。
  “别乱动。”柏松霖凶他,凶完又说,“都说了不是因为你大伯。”
  “那你是因为什么?”许槐挨了巴掌还嘿嘿地乐,热乎乎往柏松霖肩窝里靠,“我最近哄你哄得可累了,根本哄不好你。”
  柏松霖看了许槐一眼,捏着他的后颈肉揉了揉,侧身用背挡风,让两人面朝着下山去东半山的方向。
  沉默片晌,柏松霖往上颠了把许槐。
  “我差点就能把你从那个火坑里带出来了。你知道吗?就差一点。就差我多走几步去敲个门。”
  许槐闻言抬起小狗脑袋。柏松霖没看他,望着前方,一字一字沉沉地说:“当年柏青山想养大狗,我和他曾经打听到了你家,还开车去过。但你家的院儿外面堆了很高的垃圾,我嫌脏,拦了柏青山,最后就没进去问。”
  “你说我怎么那么多毛病?买个狗回去养,还挑剔人家院门外脏不脏。当时是高一的暑假,你肯定在家,我要进去看见你可怜吧啦的肯定得给你弄走。那你就能跟着我住了,我们家暖和,冬天不会让你受冻,饭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打好底子,以后不会动不动就怕冷。”
  “我还能教你做作业呢,还能带着你玩。你跟我待在一块,没哪个孩子欺负得了你……”
  如果那样,他在追着许槐跑进科大时的幻想就能成真。
  柏松霖恨恨的,一脸负气的表情,许槐觉得他的情绪有点不对头。又听过一会,许槐没忍住戳了戳他的肩膀。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许槐抿着嘴说,“你高一的时候我才八九岁,我妈妈还没走呢,她不可能让你把我弄走。”
  “那让你妈也跟着来不行吗?”柏松霖问。
  许槐愣了几秒,被柏松霖认真的表情引得想象了一下,摇头说:“那许建平也不会放人,他会把你和我一起揍一顿。他那会儿打架挺厉害的,你不一定打得过他。”
  “打不过我就替你挡着。”柏松霖拧眉思索,很快说,“你赶紧跑,跟柏青山报警去,顺便打电话把杨叔叫来。”
  太荒诞了,荒诞的假设,荒诞的构想,偏偏柏松霖特别投入,神情完全是个莽撞冲动的半大小子,浑身带种不管不顾的生猛,会感情用事。
  许槐没忍住笑了,一笑就被柏松霖咬住下唇。
  “还笑。”柏松霖恶狠狠的,“你笑什么?我都快气死了!”
  许槐实在憋不住笑,这样的柏松霖再凶也是可爱的。他顶着柏松霖的额头笑弓了腰,笑着笑着,却忽地觉得不对。
  他唇瓣上落了什么东西,凉凉的,掉进嘴里咸咸涩涩。许槐咂么了一下,惊觉那是柏松霖的泪。
  “干吗、霖哥,你干啥呀?”许槐慌了,语无伦次道,“别别,你别哭。”
  许槐哆嗦着嘴唇去亲柏松霖。柏松霖没怎么哭,泪就掉了一两滴,泪痕被许槐从下往上顺着吻掉,只有眼眶还泛着点红。
  可这足已让许槐受不了了。柏松霖什么时候哭过?又凶又硬又能装,讲以前的糟心事都是笑的,眼泪这种东西好像压根跟他扯不上关系,许槐从没想过这人会因为自己落泪。
  柏松霖说没事,没哭。他深深地看着许槐,眼睛里满是心疼和懊悔。
  “霖哥,你别这么想。”许槐同样受不了他这样遗憾的眼神,“当时来了我算什么呀,我只能当你弟弟……”
  许槐皱着脸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时候他也快绷不住了。柏松霖见状用指腹轻按他的眼角,又把手伸到背后抚了抚他的肩背。
  “你要是想,当我哥哥也不是不行。”
  又提这梗!许槐用力剜了他一眼,泪意瞬间没了。两人彼此相视,情绪都平静许多。
  “反正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就只能做兄弟。我是可以少受点罪,早点和你成为家人,可是……”
  许槐低头去掏口袋。
  “可是我就没办法正大光明地给你戴这个了。”
  许槐摊开手,掌心上躺着个木手镯,他在青平古镇的店里雕的,镯身镂空了一圈别致的松柏图案,其中一片叶子上拴着红绳。
  “霖哥,”许槐把手镯给柏松霖套上,“我更想和你像现在这样。”
  现在的他们不仅是家人,还是朋友、是伴侣,是玩儿木头路上的同道人。许槐头一回生出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他觉得也许之前他经受的苦、走过的弯路全是修行,他和菩萨一样,和这世上的所有人一样,都有自己的业果。
  修够了,他就能尝个天大的甜头。
  他不感恩过去种种,但他不会再介怀了,更不会遗憾。
  因为现在这样就是最好的安排。
  许槐默默瞅着柏松霖,柏松霖也看着他。很久之后,柏松霖轻轻笑了一声。
  “咱俩还真想到一块去了,”柏松霖把手摸进兜里,“看这个。”
  再拿出来,他的指间多了枚木戒指,摸着很轻、很滑溜,上面也做了镂空,是槐树叶的形状。
  “小槐,”柏松霖举着它清了清嗓子,很郑重地说,“咱们在一块吧。”
  “……啥?”许槐正摸着戒指,听了捧住柏松霖的脸惊问,“咱们是现在才算在一块吗?!”
  “以前稀里糊涂的,没跟你说过喜欢,也没个明确的开始。”柏松霖把话说得很慢,说这种话的时候,他还是不习惯且不好意思,“咱们就算作是今天正式在一块,以后我会对你好的。”
  几句话说得太慢了,每个字都好像掷地有声,好像是烫的,挨一下能烙一个印。许槐发现自己被带的有点受不住如此形同宣誓的场面,更别提柏松霖看他的眼神实在太深。
  “哦。”许槐咽了咽唾沫,强行打岔道,“其实要按那天堆的雪人,你应该雕个脖圈。”
  “别找揍。”柏松霖磨着牙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去,拿起红线的另一端,“戒指也一样,圆的,能栓绳,咱俩在两头,谁动另一个就得跟着走……”
  柏松霖边说着话边往戒指上绑红绳,这操作对他来说有点费劲,系了半天也没打好绳扣。
  许槐再接再厉:“你手指头粗,能系上得吗?”
  柏松霖的手顿住。他抬眼看许槐,确定这小狗孩儿就是不知死活、故意找事。
  “操,”柏松霖骂了一句,掐着他的后颈按过来说,“我先甭系了。”
  许槐没防备柏松霖翻脸翻这么快,他大睁着眼,嘴里瞬间被堵满了,说不了话,一个音儿都哼不出来。
  又绵又甜,牙关齿列全是巧克力糖豆的味儿,全是柏松霖的味儿。下巴、脸蛋被胡茬扎得刺疼。柏松霖的手一上一下,把持得很牢很紧。
  在这种时候许槐占不到上风,今天更是连感官也变了,一霎敏锐得要死,一霎又迟钝不堪。
  他睁着眼,眼前有风吹过金顶山。山上旷达寂寥,山下人间烟火。他一直习惯睁眼,在接吻的时候,在更亲密的时候,在所有让他感到幸福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必须得看见点什么,留不住也要记住,看见能让他拥有短暂的确定和安全。
  可今天,他好像不再需要过分依赖视觉。他身体的每一寸都能感受。
  就比如这一刻,柏松霖在热烈激烈的进攻中分神给他戴上了戒指,紊乱的呼息声夹杂着擂鼓般的心跳,汗滑下来腻腻的,又热又凉。
  眼前是柏松霖的两排睫毛。低垂、浓密。和他鼻梁处的小痣一样,忽而颤颤。
  丢不了了,许槐在这一刻想,他们都立在这儿了。金顶山安稳地立在两县交界,柏松霖立在他心里,强势专横,不必特意寻找。
  这么想着,许槐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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