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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个哈欠, 倦倦的,问:“还没好吗?这么慢?”
说着, 拍了拍身下坐着的仪器, “这新设备也不行啊。”
“时中, 扶乩不都把解药给你了吗?给我来一针, 我就走,都别耽误时间。”
时中是一个戴着无框眼镜,剃了寸头的女性, 下城区医疗中心的总负责人。
下城区的环境就注定了伤病不断, 医疗中心人手就算有再多都不够用, 时中经常将重伤病患从将死的边缘拉回来,没时间顾得上头发,就干净利落剃了个光,青色的发茬衬得她英姿飒爽。
时中坐在电子屏幕前盯着离子成型图谱, 听了这话,对江黎翻了个白眼,“我得一点点核对你现在身体里的神经毒素序列和毒药原液是否一样, 有没有在人体内发生性状变化。”
“扶乩做出的解药就算只针对原药序列,用小鼠的测试结果都显示小鼠疼痛值达到阈值,如果序列变化,直接药性相撞,会导致休克甚至死亡。”
江黎“啧”了一声,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黑曜石吊坠。
能活命就行呗,管他疼不疼,下城区的人只要能活着,就算千刀万剐的痛都能忍着。
终于,仪器“滴”地一声,测试完毕,时中调出扶乩发来的原液序列,用软件进行比对。
江黎远远看见屏幕上花花绿绿的一片,从仪器上跳下来,好奇地凑上前去,瞧瞧看看。
——一长串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编号,江黎只一眼,就看得头昏眼花,寻思着自己果然不是个能静下心来搞研究的料,转了个身,去摆弄测试间里的离心管。
“好了,一样,看来药物不会改性,扶乩的实验结果可以直接应用了,就算西斯特那群人哪天突然用神经毒素来清剿,我们也有应对的法子。”时中看着99.99%的一致率,长长舒了口气。
江黎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他伸出胳膊,用另一只手将袖子向上折了两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扎吧。”
“会很疼,江黎,你的神经敏感度本就远超常人……”时中用针管抽出密封瓶中的药物,弹了弹管身,踌躇片刻。
“少废话。”江黎浅浅勾起一抹微笑,“免费的临床实验,你扎不扎?再磨蹭我要收钱了。”
时中脸上的犹豫唰地褪去,面无表情取出酒精棉,在江黎的皮肤上擦拭。
开玩笑,经费这么紧张,哪来的钱给江黎。
江黎垂眼看着时中的动作,狐狸眼里伪装出的笑意消失了,枯寂的薄凉一闪而过,又重新挂起标志性的假笑。
他就知道。
哪个不是以利益为先?渊的成员的嘴脸还算是很好的。
尖锐的针头刺破皮肤,细微的疼痛从手臂传来,针尖一点点深入肌肉,松了手,药物就被弹簧泵匀速推进入身体里。
“好了,你去那边坐着,需要观察半个小时。”时中收了针头,丢进医疗废桶里。
“知道了。”江黎轻车熟路,懒洋洋陷进观察舱里。
他早已习惯了作为实验的样品,抽血、提取、注射、试验、观察副作用。
江黎知道自己就是为成为实验最好的素材而生的。
神经毒素在头脑中如同针扎一般,密密麻麻从脑内传来,千万根针混杂在一起,摇晃着的刺痛从太阳穴突突地向外传递。而刚刚注射进肌肉中的特异性解药正随着细胞循环传递到神经系统中,两种药物在江黎的神经里撕扯破坏、相互攻击。
如果换成常人,这种疼痛就好比撕扯皮肤和血肉机理一般的疼痛,但江黎的细胞代谢要远超常人,所以药效在他体内更是汹汹地,以他的血肉为战场,毒素和药物交替着消耗,他所感受到的疼痛几乎是寻常人的五倍、十倍,甚至更多。
但这种疼痛,江黎也早已习惯了。
江黎静静地坐在观察舱内,疼痛感灼烧着他的大脑,让江黎的心绪几乎像断崖一样下跌,他被消耗地几乎要如同死寂的灰烬一般,从许暮哪里得来的欢愉感渐渐消失,江黎的心情差得很,色彩在他的眼里迅速褪色。
疼痛撕咬他,额角已经布满了一层密匝的冷汗,青色血管凸起,正鼓鼓跳动。
但江黎面上的表情却依旧淡淡的,看起来很轻松,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一般,如果这时有人来惹他,江黎保证自己的反应能力会在疼痛中达到巅峰,会迅速抹了对方的脖子,会在一片褪去了的色泽之中看到鲜艳的血红。
搭在舱壁上的手臂,因疼痛的生理反应爬上了暴起的青筋,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颤栗。
江黎仰头,将脖颈靠在观察舱的凹陷出,微微抬起头,眼神放空。
医疗中心和测试间已经算是下城区难得干净亮堂的地方了,江黎眉眼淡淡的,直视测试间内的白炽灯,将瞳孔对上那无色刺目的纯白,丝毫不在意光线的影响。
他直愣愣地看着一片纯白的光,直到眼球被灼得刺痛,圆形的光圈一点点在他眼前晕染扩散开来,逐渐地,江黎的视线里完全充斥着刺眼的洁白。
一如他三岁以前的记忆里的纯白。
……
那是实验室纯白的墙面和地砖,还有纯白的实验服,实验服的领口绣着“Ether”的字样。
“宝贝,宝贝?”柔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时的江黎大概矮矮的小小一团,他手里抱着一朵大红花抱枕,费力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温柔地面孔。
“枳姨姨。”江黎乖乖地喊人。
“诶~可爱宝宝!”江枳一把将他抱起来,抱到可以旋转的小板凳上,揉了揉江黎小小的脑袋,声音小心翼翼,征求着江黎的意见,“再给枳姨姨抽一点点血可以嘛?”
小江黎乖巧地坐好,眯着眼享受江枳的亲切,嘿嘿傻笑,乖巧坐正了,点头,伸出细嫩的胳膊,用最大的声音:“嗯!好!”
江枳就轻轻揉搓他的胳膊,一边给江黎讲小狐狸的蹲着吃葡萄的童话故事来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用最轻柔的动作,在小孩子可以接受的取血范围内,迅速抽出一管血来,最大程度地减轻小江黎的疼痛。
将真空采血管收回口袋里后,江枳手掌一翻,变出来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来,粉红色的包装漂亮极了,在满是纯白仪器的实验室里,尤为鲜艳。
“宝贝真乖,喏,姨姨奖励一根棒棒糖,记得要在外面吃哦,实验室里不能吃东西的。姨姨今天忙完就去找宝贝玩。”
小江黎一手抱着大大的大红花抱枕,一手接过棒棒糖,手掌完全合拢,才能握住那个大大的糖块,扑闪扑闪大眼睛,“好嗷~等枳姨姨。”
他的痛觉其实很敏锐,就算江枳给他讲故事分散注意力,他也能感受到刺痛。
但小小的江黎不哭也不闹。
他生来属于这里。
实验室里的四个研究员就是他的一切。
他在这个世界睁开眼的第一天,就在实验室里了。
他是在实验室里用纯化学的方法编辑基因后合成染色体,一点点从细胞核开始,织成一个崭新的细胞,再一点点组装制成的人工生物系统,最终合成一个胚胎,放在培养皿中,培育成婴儿。
这是Ether实验室进行的最跨世纪壮举的一场大型人工基因编辑实验,编号ABCDE五组,一组一万份合成的胚胎,共计五万份。
别称——造神计划。
其实人们心里早有预料,实验开天辟地,成功的概率近乎为零,不过是倾注了过多心血,所以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终于,随着一个个培养皿中的胚胎细胞先后凋零死亡,培养皿碎裂,实验惨淡收场,大型培养室也没了存在的必要,也该把死去的细胞胚胎回收销毁了。
四位主研究员心力憔悴,他们沉默着识别虹膜,走进实验室,收拾实验室里的玻璃碴。
一片阴云和压抑中,只剩下玻璃片碰撞,丢进废弃回收箱内的清脆声响。
实验失败了。
没事,失败才是实验的常态。
成功的,那叫奇迹。
他们这样宽慰自己。
忽然,在一地的狼藉之中,他们捡到了一个还算完整的培养皿。
他们不可思议地发现,那碎掉了一角,已经被污染了边缘的培养皿里,乖巧蜷缩着一个0.6厘米的小小胚胎,胚胎之中,萌发出了浅浅的心跳。
砰砰。砰砰。
坚定地跳跃。
明明无声,却又震耳欲聋。
谁都无法想象,在这样恶劣的环境里,这份胚胎竟然没有被压垮,没有死亡,反而茁茁生长。
他们捧在手心中的,是多么微弱又蓬勃的生命力。
几乎无法想象。
成功的,是奇迹。
是独一无二的奇迹,让这样美丽的生命在他们手心中绽放。
像黑夜里的火种,簇簇燃烧,照亮一方小天地。
目不转睛地,视线被吸引,再也无法离开,四个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个小小的在沉眠中的生命,天呐,他睡得好乖,好可爱。
生命。
是生命的力量。
不知道是谁先抽噎了一下,戴着口罩和护目镜,看不清彼此的脸色,就又听见了一声吸鼻子的声音,喜极而泣的哭声在他们之间传递蔓延。
“呜呜……喂,嘉树,是不是你在哭啊?”
“我可没有。是扶砚师兄。”
“开什么玩笑~帅man才不会哭。肯定是小书师弟哭了。”
“嗯……是我。”
“师兄,你别欺负小书。”
“枳师姐,真是我。”
“啧,老实孩子。”
江枳轻轻扫过培养皿玻璃表面的污染痕迹,无温灯的光在玻璃上倏忽闪过,露出了属于这个胚胎的编号。
E-116。
五万个实验样本中,存活下来的唯一一个。
一组完美的基因,一个完美的胚胎,美丽,纯净,毫无纤瑕。
自营养液培养舱内长成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么漂亮、那么柔软、那么崭新的生命。
诞生在了Ether的实验室内。
……
完美的基因片段,无疑是一个幸运的标志,是命运最宝贵的馈赠。
在小江黎的成长过程中,基因给他带来了显著的优势。
前期基因编辑时更改的片段,让江黎的细胞强度、更新速度都达到了空前的高度,意外划破的浅浅的伤口,几秒就会结痂愈合,抽血的针孔,拔出针来就看不见。
甚至,江黎完全不需要注射疫苗,普通的病毒完全无法在江黎体内存活,抽出来的血样,通过微分检查仪观测,血液中犹如狂战士一样的白细胞可以将血液中的普通细菌病毒瞬间吞噬、消化,短短几秒,就可以彻底杀死识别异样的外来敌菌。
而就连一直以来人类束手无措,只要感染就只能静待死亡的病毒,在江黎的血液样本中,也没有办法繁殖扩增,反而会一点一点,缓慢地失去生物活性,最终彻底消亡。
四位主研究员几乎要高兴疯了。
这就代表,造神计划没有失败,他们能用江黎的血液样本提取血清制备各种免疫药剂。
人类的生物医学工程将迎来一个巨大的里程碑般的进步。
……
小江黎从出生至长到三岁,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实验室内度过。
大概从一岁时开始,小江黎就开始定期采血、提取生物细胞样本、被抱到仪器中进行检测。
但其实并没有很惨。
Ether实验室内的四位主研究员都是很好很好的大人。
小小的江黎喜欢他们。
江枳姨姨平时对其他人帅帅的,只有对他最温柔,总会轻轻揉揉他的脑袋,给他穿漂亮的小衣服,在用他进行实验前,柔声哄他好久好久,实验结束之后,给他吃好吃的,陪他玩,给他讲故事,拥抱他,照顾他,关心他,细心擦拭他因为顽皮搞脏的小手和脸颊。
梁扶砚叔叔长得最好看,就是怪自恋的,但人超级搞笑,变着法子做鬼脸逗他开心,扶砚叔叔最年长,要管整个实验室,很忙的,半夜他醒来吵闹,扶砚叔叔都还没睡,会放下手头的工作哄他睡觉,会拿着镜子,摸着越来越稀疏的发际线,长吁短叹,说帅man地位不保。
华嘉树叔叔高高冷冷的,总说自己不喜欢幼崽,但出门采买的时候总是会给他带好吃的,嘉树叔叔抹不开面子把零食给他,就转交给枳姨姨,让枳姨姨给他,在看书的时候,江黎去闹,还会拿出自己最像心肝一样爱护的厚厚的资料书,给他当砖头摞小房子玩。
高书洛叔叔长着一张娃娃脸,他就偏要叫对方哥哥,小书哥哥总是腼腆地笑,但又很浪漫,总会带着个小相机记录生活,实验室走廊办公间和洗漱台旁,会有小书哥哥精挑细选插好的花朵,渐变的粉白、红,很好看,还总牵着他小小的手,带他去实验楼外的青翠的草坪上打滚,给他拍很多很多照片,说是要捉住生活的每一个瞬间。
江黎自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那份独一无二的基因就注定了他与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于鸿蒙中孤零零一个,没有任何和他人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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