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嘉树却一反常态, 他轻轻推开小江黎的拥抱。
嘉树叔叔蹲下了, 视线和他持平, 安静地望进他的眼底。
小江黎看见了嘉树叔叔眼周厚厚的黑眼圈, 和眼底的疲倦迷茫,他似乎在纠结、在挣扎,眼瞳明灭闪烁, 但在这一切的混沌之中, 小江黎又能精准地从中捕捉到一丝狂热的兴奋, 他感觉嘉树叔叔整个人矛盾极了。
“E-116,没有零食,不要找了。”华嘉树轻声叫了他的编号,“这段时间, 不要进我的办公室,没有小房子给你玩了,不要打扰我思考, 知道吗?”
嘉树叔叔虽然声音很轻,但是言语中的严厉,却是小江黎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小江黎不敢再抱他,只乖乖地点头,没多想,然后抱着大红花抱枕,颠颠去找枳姨姨了。
华嘉树回来后,将自己关在办公室半个月,几乎不眠不休,每次开门出来,也只是去图书馆抱了一摞摞厚厚的文书资料,或者匆匆扒拉几口饭,就又把自己埋进办公室里,根本不分给小江黎一个眼神。
办公室里的灯连续半个月没有熄灭,嘉树叔叔每次出来时,形容枯槁,蒙头垢面,但那双眼睛却一天比一天黑亮,一天比一天痴狂。
终于有一天,终于在深冬的第一场雪飘落在Ether实验楼外的草坪上的时候,华嘉树猛地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他手里拿着一叠手写笔记,神情恍惚但却疯狂,几乎瘦脱了相。
“我明白了!”华嘉树喃喃,忽然声音陡然高昂起来,他唰唰地抖动手里的纸张,高声喊,“基因并不会衰老,基因只是一串排列组合的信息!衰老的仅仅只是表层结构!是基因里生物锁片段让人体细胞定向衰老,而基因永存。”
那时候小江黎刚跟着小书哥哥在外面踩雪归来,那是他这辈子见到的第一场雪,他开心地堆了四大一小五个小雪人,指着他们说——这是枳姨姨,这是扶砚叔叔,这是嘉树叔叔。这是小书哥哥,这个这个,这个小的,是我。
江黎缠着小书哥哥拿了块塑料板,把五个小雪人放在板子上,开开心心地回到实验室,准备给其他三个实验员看,一开门,就听见华嘉树如痴如狂的声音。
“其实人体只是基因的介质,或者说,载体,人体就是基因的容器啊!”华嘉树眼睛中布满血丝,他盯着刚推开门的高书洛,“小书师弟,你懂吗?是现在人体的细胞强度不够,所以基因才让人体在百岁左右死亡,容器用旧了用脏了一个,只需要换一个新的就可以了!基因在代代繁衍中传递,是不死不灭的!”
高书洛被华嘉树一把抱住,人懵了一瞬,手里抱着的塑料板子被撞到,一晃荡,五个雪人颤抖一下,属于华嘉树的那个雪人没站稳,啪叽摔在板子上,雪人的脸被拍平,消失了。
“啊,雪人……”
江黎瘪瘪嘴,超级厉害,眼泪一下子就蓄满眼眶。
“嘉树师兄,你现在该好好休息,”高书洛把塑料板子妥善放到一边的平台上,扶住华嘉树的肩,“你都快站不稳了。”
“不用搀着我!我现在非常清醒,我脑子里思路不断,我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有实验的新idea!”华嘉树推开高书洛,跌跌撞撞冲进实验室,“我们只需要让那个基因片段停止杀死人体。”
“阿枳!扶砚师兄!”
“嘉树?你终于出来了。”梁扶砚重重松了一口气,“那边微波炉给你热了饭,应该刚叮好,你快去吃点东西。”
“我刚拿进休息室里,还热乎。”江枳摘了橡胶手套,说。
“不、不是,我不饿。”
华嘉树啪地一声把手里的稿纸放在实验台上,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核苷酸的序列,“你们看,我算出来了基因关于衰老的关键片段,在就藏在第32条染色体里,决定着我们的寿命。”
“这是一种程序性的自杀,而我们只需要重新编辑这一段的基因,将程序性自杀的年限向后设置,就完全能显著提升人类的寿命!”
“我看看,第32条……”江枳凑过去看华嘉树的手稿,皱眉说:“我们编辑过这一段基因了,造神计划里整个E组编辑的都是这一条染色体上的基因,但没用,我后期查验过,只要涉及到寿命年限的胚胎细胞,都是最早死亡的。”
华嘉树立刻反驳:“可是E-116活着。”
江枳说:“小宝编辑的寿命基因不是变长,而是变短,作为对照组,理论上变长变短都有缺陷,小宝的那份胚胎细胞正常也应该死亡,但他还活着,是因为他的基因发生了突变。是自然的突变,不是我们编辑的结果。”
“那不重要,重点不是变长,恰恰相反,是变短。这也正是E-116细胞强度远超常人的原因,因为百年的寿命年限被压缩,所以基因自动调节让他的身体疯狂消耗固定的储存,所以新陈代谢飞快。就相当于你要消耗一百年的东西,现在只需要消耗二十年,那不就可以放肆挥霍吗?”
华嘉树癫狂地说,“我调出了E-116的基因片段,已经计算出他的基因在胚胎发育过程中发生了哪些突变,突变后的基因片段自动将寿命缩短的缺陷弥补修复、甚至补充完善了!也就是说,E-116可能既有远超常人的细胞强度,又有远超常人的寿命!”
江枳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小宝可以开心地活很久很久。”
正这么说着,江枳看见小江黎推开了实验室重重的大门,手里抱着一大块塑料板,嘿休嘿休走进来。
“姨姨,叔叔,”小江黎费力地举起板子,让他们看板子上的雪人,“是我们呀!”
“哇!这是小宝做的雪人嘛?好厉害呀!”江枳把小江黎抱到大腿上,揉揉他的手,问,“有没有冻到?手这么冰,小书也真是的,就顾着拍照好看,不知道小孩子不抗冻呀?”
小江黎就疯狂摇头:“不冷呀!”
“阿枳!”华嘉树声音加重,“我在跟你说实验思路,你先把E-116放下。”
“没事,你说吧,我听着呢。”江枳开始和小江黎辨认塑料板子上的雪人。
华嘉树虽然无奈,但他的此时的狂热达到了巅峰,也不管江枳在不在听,只是说:“所以我要用E-116来验证我的一些想法,我需要合成提取原液,给他注射,从他的骨髓细胞内提取并复制出他的基因!”
江枳正笑着揉搓小江黎的手掌,听到这话,还没反应过来,她大脑停摆了两秒,然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眼底的瞳孔轻轻战栗,脖子一卡一卡地,僵硬转过头,直勾勾盯着华嘉树。
江枳没能在对方的脸上发现任何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是全然的狂热和疯癫。
认真极了。
也是,华嘉树怎么会用他的研究来开玩笑。
江黎听不懂什么叫提取和复制,他正试图用手把脸被拍平了的,属于华嘉树的雪人重新扶起来。
但江枳学过,江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华嘉树!你怎么能丧心病狂到提议要用小宝做活体实验的?!”
小江黎从来没有听到过江枳如此尖锐的声音,惊恐、愤怒,震耳欲聋。
而华嘉树却没有丝毫退却,他抽出马克笔来圈出手稿上的重点,重复道:“如果现在开始实验的话,我们可以一点点注射药剂来抽取他体内的修复基因,我预计在今年年底就可以初步做出一批延缓人类寿命的前驱体,明年就可以萃取精炼了!来——你看,我的实验思路和流程已经全写在纸上了!”
坐在一边的梁扶砚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往日里的油嘴滑舌的感觉,很淡很轻地问:“嘉树,你是认真的吗?”
“师兄,E-116对我们来说简直是天降的恩赐!”华嘉树往常都是平平淡淡安静地做研究,最近的状态却像是疯魔,声音痴迷,“阿枳、师兄,我们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我们该好好利用好E-116,按照我现在的思路来,先从血液开始,再注射针剂,最后解剖,我们完全可以触及人类生命受限的谜题,完全可以突破寿数的枷锁,寻求长生,那基因链将是极致的美丽,探寻那生命的边界,踏足千百年来人类研究完全不能没有摸索到的极限未竟之地——”
“够了!”梁扶砚语气严厉,骤然打断他,然后又叹了口气,劝导,“嘉树,你现在太困了,回去睡觉吧。”
“师兄?!”华嘉树震惊,“这方面之前的研究从没成功过,但我们不一样,我们有E-116,我们将会是第一个触碰到寿命终极奥秘的人类,你难道不想吗?阿枳,你也不想吗?”
“如果是踏着同胞的尸体得出的结论,那我不想知道。”江枳抱紧了小江黎,说,“华嘉树,你走火入魔了。清醒一点。”
“嗯,嘉树,先回去睡一觉吧。”梁扶砚说。
华嘉树喘了一口粗气,目光在江枳和梁扶砚之间逡巡,良久,头也不回,沉默地离开了实验室。
气氛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小江黎被江枳抱在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一直憋着呼吸。
直到华嘉树离开,江黎才敢小小地松了一口气,拽拽江枳的衣袖,抬头看她,轻声说:“枳姨姨,我愿意。”
“什么……?”江枳愣愣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是你们创造出来的,用我做什么,我都答应的,我都愿意的。”江黎仰着脖颈,很认真很认真地说,“枳姨姨很好,扶砚叔叔很好,小书哥哥很好,嘉树叔叔也很好,我是你们的。”
江枳忽然眼眶一热,她揉揉小江黎的头,说:“你还小,宝宝,你不懂,他说的那个实验,是要剖开你的脊背,要在你的脊柱中间抽离骨髓的。超级痛,还会死的。你不能答应。”
江黎轻轻摇晃脑袋,伸出小手去擦江枳的眼泪:“没事呀,我不怕痛,也不怕死。枳姨姨别哭。”
“不行,我不答应。”江枳紧紧将小江黎抱进怀里。
梁扶砚温声安慰:“别哭啊小师妹,我们回头去劝劝嘉树,他以前也这样,在学术研究上,总钻牛角尖,等他想通了就好了。”
……
小雪人最终还是没能给所有的人看全,小江黎也没能等来他们五个人和五个小雪人的合影。
恒温的实验室内,实验台上,塑料板上,那四大一小五个小雪人渐渐融化成一片水渍。
小江黎晃悠脑袋,盯着一摊摊水迹,想了想,把塑料板扔掉了。
反正冬天才刚刚来临,反正再等下一场雪就是了。
小江黎已经想好了,下次,要把叔叔姨姨都叫出去,堆一个大大的雪人。
……
但没能等来第二场雪。
不久后,实验室内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华嘉树!你为什么要把小宝的存在上报给钦天监高层?!我们当初不是说好了——”
“不上报,不给上头讲明前景,我们哪来的经费做实验?!那些基因表征仪器,一个动辄上千万!”
“嘉树!你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去探索生命最边缘的秘密。”
“师兄,为什么不呢我请问?我们明明有机会去触碰真理,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它流失?”
“呵,华嘉树,你所说的机会就是用小宝做活体实验?”
“他是我们创造出的实验样本就该为我们所用!”
“我早该认清你的,从你不顾小宝的意愿,只为了追求实验进度,要提升抽血频率的时候,就该认清你的。”
“你们那么慢的抽血频率,以E-116的身体素质早就自我修复了,我提的意见,完全可以最大化利用……”
“利用?那是活生生的一个人!那是生命!”
“这时候开始矫情起来了啊江枳,我们用小鼠做过多少次实验?毒死过多少只兔子?上学的时候解剖过多少次青蛙?那时候你把这些动物当成生命了吗?E-116和它们又有什么区别?”
“你……!”
“师妹,喝口水。小书,你带小宝出去。”
“好的扶砚师兄。”
小江黎被高书洛牵着手,领着出去了,实验室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将一切的争吵全部隔绝在了门后,激烈的声音变得模糊厚重,听不真切。
小江黎被安顿在研究所的宿舍楼内,他的心惴惴不安,总是觉得喘不过气来,站起来,又坐下,一双手不停地揪着手里的大红花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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