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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如蒙大赦,抓起自己的东西,忙不迭地跑了,消失在黑暗的街角。
江黎的视线一直跟随到街角,直到小孩彻底消失不见,才收回视线,回头瞥了许暮一眼,果不其然,大钦查官锋利的剑眉皱在一起,压得很低,目光中满是不理解和谴责的意味。
江黎轻笑一声:“我在教他杀人技巧啊,大钦查官有何高见?”
“你……”许暮憋了满腔的话想说,却在对上江黎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狸眼时,熄了火。
他看得出来,那双眼睛中藏着满满的讥诮和嘲讽。
许暮无法与江黎的双眼对视,他缓缓垂下视线,消化了半响,再开口时,语气中带着沉痛的不解:“那孩子不过八九岁的样子,做什么不好,为什么偏偏要骗人、杀人?”
“八九岁,已经不小了,”江黎的声音里带了点得瑟和自豪,“我六岁就会用枪了。”
江黎两指夹着整齐折叠的新钞,伸向许暮,抖了抖:“来,帮你抢回来了,厉害吧?夸夸我? ”
许暮的视线落在江黎白皙修长的指尖,又落在指间夹着的新钞上,那是他本来准备去买通黑街原住民作向导而提前准备的资金。
许暮没有接过钱。
“或许,该让他把钱拿走的。那孩子衣服都是破洞,瘦得只剩下骨头了,看起来过得很艰难,”许暮叹了口气,“才八九岁,不该这样的。”
“哈,不该这样?”江黎挑眉,语气尖锐,反呛回去,“大钦查官不会是想说,他应该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享用香喷喷的餐食,接受优雅的礼仪指导和文化教育吧?”
许暮:“不是,但我如果能帮到他……”
“来,你抬头,”江黎向前半步,一手揽着许暮的脖颈,绕过一圈,用手将许暮的下巴扳起来,贴在对方的耳边,“亲爱的,你睁眼看看。”
许暮顺着江黎的力道抬眼,满目凌乱疮痍,远处有几栋高的建筑亮着霓虹色泽的灯光,看似浮华,然而更多的,则是低矮破败漏风漏雨的房屋,纵横交错的黑粗的电线胶圈混乱缠绕在房顶,房屋墙面还卷着被火燎过的焦痕,破旧的木箱子和铁通、集装箱堆在一起,烂菜根和泔水流淌在垃圾堆的脚下,苍蝇嗡嗡盘旋在腐败物的上方。
流浪汉蒙着肮脏的棉被席地而睡;骨瘦如柴的小孩故意撞上叫卖的摊位,随手抓起一个土豆就跑,余留下身后摊主的一串高昂叫骂;没锁紧的房屋被暴力破开,有人抱着一怀硬币和纸钞的冲出来,没全抱住,落下几个掉在地上,路过老人眼珠滴溜溜一转,走过去摸进怀里,若无其事走开,而屋子里传出绝望的哭喊。
“看到了么?”江黎贴在许暮耳边轻语。
许暮怔怔地看着满街的乱象,来来往往路过无数人,多数是面黄肌瘦挣扎苟活的黑街原住民,其中也不乏穿金戴银的富商和公子哥。
无数人,早已熟视无睹了。
许暮一时间几乎无法呼吸,从心脏底传来蔓延至全身的震惊和茫然,他发现他根本无法思考,更无法为眼前所见做出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改变,许暮张了张口,却没发出一个音节,甚至连感慨叹息,都做不出。
“善良正直的大钦查官啊,你帮得过来吗?”江黎松开了掐着许暮下巴的手,冷笑一声,“收收你那无处安放的同情心吧,这里是黑街。”
许暮很缓慢、很缓慢地,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眼瞳中的干涩被润开,眼睫轻轻闪了一下。
“怎么样怎么样,没想到在钦天监治理下的上城区,也会有这么脏乱差的地方吧?”江黎轻轻勾着唇角,“不是说监察众生吗,怎么,黑街的人,不算众生了?”
许暮抿着唇,眼前是被大火熏黑过的街道,耳边是江黎的讥笑。
他沉默了很久,说:“好,我知道了,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带路吧。”
江黎看见大钦查官被怼得哑口无言,满意了,摸了摸狼心狗肺,忽然找到了一点良心,笑眯眯开口:“哦对,黑街规则怪谈——第二条,永远不要在这里小瞧任何一个老、弱、病、残、妇、孺,毕竟能在黑街活着,多少都是心狠手辣的主。”
“好。”许暮看着江黎的双眼,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呐,这么乖。”江黎惊讶了一下,然后弯弯眉眼,毫不走心地夸赞,“真可爱。”
许暮:“……”
江黎抬腿踹开一个拦路的铁桶,掂了掂脚,朝许暮一招手,转过身子,跑了起来,“走了!跟上,大钦查官。”
许暮抬眼,看见江黎灰黑色的半长发用一根暗红的皮筋扎在脑后,头发随着跑动的动作一蹦一蹦的,没有扎上的那一缕,正随着夜里的凉风飘摇。
在青黑色的暗淡夜里,江黎单脚踩上墙边摞着的石砖,砖缝里的苔藓碎屑瞬间飞出,江黎的身形如同矫健又流畅的狐,轻盈灵巧地擦着层叠交错的晾衣绳,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墙上。
下一秒,又是一道石砖碰撞的声响,江黎回头一看,大钦查官精准地复刻了他的动作,跟他一前一后,也稳稳地站在墙上。
但江黎选的路线更刁钻,他的身材恰好可以精准地穿过晾衣绳上挂着的,淋漓着水滴的床单。
而许暮却没他那么纤瘦,比他高点,骨架也略比他宽上一些,翻腾在空中的时候,擦过湿衣服,肩膀处衬衫布料上晕开一片不甚明显的水迹。
江黎磨了磨牙,难得觉得遇到对手,心跳也比平时更兴奋了些。
江黎挑眉,吹了个婉转的口哨,“不错嘛大钦查官,来比试一下?看看你能不能跟得上。”
许暮一路跟来,一步不差,但拼到极限却也只能保持着无法靠近的距离,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棋逢敌手。
许暮看着江黎洋溢着鲜活笑意的张扬眉眼,清晰地听见自己铿锵的心跳,一声声错乱。向来沉稳的性格,都被这种挑衅激起一点胜负欲来,甚至语气里也是难得带了些轻狂与风发意气:“还用比吗?上次在西斯特,也没见得我追丢。”
江黎:“……”
江黎一张笑脸瞬间耷拉下来,瞪了许暮一眼,甚至没说开始,就直接一转身,轻盈灵巧的小狐狸瞬间攀上房梁,向前冲了出去。
许暮在他身后,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向前跨出大步,当即追赶上去。
耳边是因高速跑动而拍打过的冷风,江黎微微回头瞥了一眼,看见大钦查官几乎是一步不落,缀在他身后。
狐狸眼中微光一闪,瞬间拐了个方向,江黎盯着右前方支棱着半截木梯,起跳时故意踩偏,一脚踏上最上层的横梁。
咔嚓!
横梁碎裂,在木梯倾倒的吱呀声里,江黎的身体已经借着反作用力,横越过前方房屋之间的空隙,手肘精准卡进对面窗台生了锈迹的铁栏上。
他握着栏杆,整个人翻转一周,单脚点在栏杆上,很轻松地,就维持住了岌岌可危的平衡。
江黎挑着眉回望过去。
果不其然,看见大钦查官的步子一顿,没了支撑物,只能堪堪停在那侧的房顶,抬眼望过来。
江黎痛快地大笑一声。
第42章 二十年
“宝贝, 认输吗?”江黎微微弯下腰,甜甜一笑。
木梯轰然一声倒塌,在地上激起一阵灰土。
许暮没说话, 视线缓缓垂落在布满裂痕的棚顶,错乱的瓦片中,双眼如鹰目般锐利,精准地发现了一根断裂的电线杆铁架,搭在两边屋顶的横梁上, 构成了一道窄桥, 如果步子沉稳得当, 可以踏着铁架越过两个屋顶的距离。
江黎的目光顺着看去,同时, 余光里感觉到对面的人影动了, 正向着铁架跃去。
下一秒, 江黎兀自出手, 瞬间后撤,一脚踩向横梁空洞处的铁架,铁架搭成了个杠杆, 沿着横梁为支点, 瞬间翻转, 在许暮准备搭着铁架穿过房顶之前,铁架的一端被踩落,另一端带着草蔓的碎屑飞起来,被江黎稳稳握紧手中。
“江黎。”许暮无奈地叹了声, “你总得给我留条过去的路。”
“嘿,”江黎毫不心虚,手心掂量着电线杆的铁架, 粲然一笑:“那大钦查官可得求求我。”
许暮抬眼望进那双狐狸眼,那漂亮的双眼里微光闪烁,好像古老的影像资料里,旧纪元夜幕里的星空一般,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许暮嘴唇微动,再开口时,说出了此前从不会想到过的话。
“求你。”许暮眉眼柔和,神情里是连自己都无法察觉到的温情,声音也温和,“江老板?让我过去吧,好不好?”
江黎讶然,本以为大钦查官还会同以前一样,是个软硬不吃的机器人模样,却没想到忽然这样一句话撞进耳朵里,江黎整个人都愣了,手一松,铁架就顺着自身的重力,翻转回去,另一端哄地一声落在了对面的房梁上,重新将两个屋顶连接起来。
许暮抓住机会,抬脚踩上铁架,而江黎那一愣神,已经失去了最好的反制机会,就只能站在这一端的房顶,看着大钦查官又稳又迅速地,踏着铁架,落在他这边的房顶。
江黎梗了梗,咬着唇说了句:“这次算你厉害。”
“还是感谢江老板手下留情。”许暮回道。
江黎:“……”
怎么感觉大钦查官进化得这么快?
连求人这种事都能这么轻轻松松随便说出口了?今晚早些时候不还是挺着脊梁死也不开口么?
“走吧,不比了。”江黎失了兴致,就专注带路。
他们穿过了两条七扭八拐的街道,在江黎的带领下,又从一条小巷侧面,毫不起眼的一道小木门穿过,门后是一个窄窄的胡同,胡同的尽头,有一个半遮掩,搭了一半的井盖。
江黎踩着井盖的边缘,用鞋尖将井盖向一旁挪开,身子灵活一转,踩着下水道管壁上支撑的铁质阶梯,钻了进去。
许暮一边走着,一边用目光将所见的道路刻入脑中。忽然震惊地看见江黎将井盖推开,攀着下水道的铁质楼梯进入地下,不禁感慨,如果不是有江黎亲自领路,他们再如何仔细搜查,再怎么掘地三尺地找,都不可能找到这样隐秘的通道。
许暮跟着也下到井底,却不是想象中的那种漆黑狭窄的管道,而是被管道架起一个大型隧道一般,像一个宽阔的溶洞,从底到顶大概有三米,四周嵌着生锈的金属管壁,管壁的挂钩上,缠有一圈又一圈的电线,间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个灯泡,灯泡亮着很惨淡的白黄色微光,照亮眼前这一小片地方,远远的一路蜿蜒到远处的黑暗之中。
江黎的步子很轻,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所以直到许暮从管壁的阶梯上下来,双脚踏上地面的时候,才发现,地面这一段,搭着金属的板子,板子低下空一块实一块,踩在金属板上,时不时发出哐哐的声响,回荡在安静的地下管道内。
多年来行动时的警惕心令许暮停下脚步,沉默观察周围环境,以防再发出声响。
江黎回头,看见大钦查官仍站在原地,转回身子回到许暮身边,抓起男人的手腕,灵活地向下一滑,五根手指就顺势插进许暮的指缝中,十指交叉,握紧了,抓起来故意放在许暮眼前晃了晃,调笑一声:“大钦查官不会是有幽闭恐惧症吧?那可要抓紧咯。”
许暮一愣,没有反驳,沉默着回握住江黎的手,任由江黎牵着,跟在他的步子后面,走在实心的金属板上,踩着江黎的落脚点,就再没发出哐哐的声响。
许暮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后,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把你拐走卖掉的地方。”江黎随口回。
许暮:“……”
身后没传来声音,江黎一回头,看见了大钦查官略带无语的表情,江黎竟然诡异地从许暮的眼神中,观察出一点宠溺来。
咦惹,惊得江黎一身恶寒,再不开玩笑了。
“灰河。”江黎说,“黑街的地下河。”
“灰河……?”许暮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目光环视四周:“为什么叫灰河?没看见有地下河。”
“哼哼。”江黎古怪地笑了两声,语调拖长,“大钦查官,你知道黑街为什么叫黑街吗?”
见许暮沉默着没回答,江黎难得有耐心,对许暮介绍:“二十年前,黑街还不叫黑街。这里只是上下城区交界处的一个破败的贫民窟。”
“但二十年前,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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