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怎么知道里面有尸体,对于我们学艺术的人来说,乍眼一看就是能从基本风格和特定元素中判断画作类型,这种比较知名的画作当然可以一下说出来,你们不说这是案发现场照片,我还以为那是个假人。”
“现在很多艺术作品都会加上逼真的假人增强冲击力,这只能说明创造这个‘作品’的人很厉害,模仿到了画作的精髓之处。”布尔维尔摊手,杂乱的黑发挡住了他的眼睛。
“所以你认为这是‘艺术作品’?由尸体和血液构成的‘艺术作品’?”西尔芙林语调冰冷,“看来你对自己的‘艺术品’相当欣赏啊。”
“不是我……”
没等布尔维尔说完,西尔芙林倏然将《赫拉与阿耳戈斯》一案的所有照片一张一张铺放在他面前,“艺术家,电脑玩挺好的啊。”
“你在说什么……”布尔维尔喉结滚动。
“太巧了不是吗,‘艺术杀手’懂艺术也懂电子信息,和你一样——我记得你有一个作业项目就是用上百个摄像头画面组成一个黑暗的‘花圈’,当时应该吓到你的硕导了吧,还吓到了周围的同学,让他们更加坚定了你是个‘怪胎’的事实。”
“这个项目是不合格的,但你不这样认为,不甘心,也不服气,你认为这是你最完美的作品之一,于是把它摆在了家里正中心的位置。”
“你不觉得你的这个作业与案发现场的……按你的话怎么说来着,‘基本风格’和‘特定元素’都非常相似吗。”西尔芙林的眼神带着淡淡的压迫感,仿佛能够轻易看穿人心,让一切伪装都无所遁形。
布尔维尔脸色惨败,嘴唇哆嗦,肩膀神经质地颤抖着。
西尔芙林眉尾微扬,盯着他的动作,沉默了两秒。
他的身体忽然前倾,拉近与布尔维尔的距离,这个角度能让布尔维尔更加清晰地看见那张漂亮得不可思议的脸,但他却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因为他能从这个天然的“神造艺术品”下,感知到其内部的冷漠和令人退却的毒性。
“你恨你父亲,对不对?他打你母亲,打得很厉害,青了紫了吐血了,进医院了,可你母亲住院了怎么办,他喝醉了打谁呢,他工作上遇到难题了打谁呢,他情绪不好时找谁发泄呢,当然会找失去母亲庇佑的你了。”
“很痛的对吧,打在你妈妈身上时你就知道很痛,可是你太懦弱了,哪怕他把妈妈打得再触目惊心,再痛不欲生,你还是不敢上前制止,因为你知道,只要去阻拦,那鞭鞭带血的痛苦就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你对你父亲有多痛恨,就对母亲有多愧疚,但你无法挽回,只能将愧疚转嫁到那些和母亲同样痛苦的女人们身上,同时将这种恨,成几何倍地放大,转移到那些和父亲一样施加痛苦的男人身上。”
“他们和你父亲太像了,同样的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腐烂生蛆。‘他们真该死’,你是不是这样想?你只是在‘替天行道’,为她们复仇,对不对?”
西尔芙林语速极快,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拖延的紧迫感,没有丝毫空隙,也没给人任何喘息的空间,连串的质问像一根又一根的冰锥,连续不断地朝布尔维尔刺去。
布尔维尔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大喊道:“你们懂什么,他们都是些人渣,就该被……”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慌忙刹住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西尔芙林却意外地没有抓住这个显而易见的漏洞进行逼问,而是忽然放缓语气,放慢语速,话题骤然转变,变成简单地探讨一个专业知识,“说说这个案件,你是怎么将电极片精准地放在受害者心脏附近的特定位置的,这是很专业的细节,你是特意去背了图谱吗,还是有什么其他方法?”
“你……你怎么知道我看了图谱。”布尔维尔慌乱道。
西尔芙林毫无预兆地笑了一下,接着坐回椅子上,翘腿抱胸看他,像在欣赏马戏团里猴子的表演,“是吗,图谱怎么说的,在哪个位置?”
“肋骨下面,左胸。”布尔维尔急忙说。
在观察室中认真听着他们对话的泉茜惊讶道:“他这是直接承认了?”
乐衍他们也看不出这个布尔维尔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审讯室内,坐在一旁记录要点的阿瑞贝格停住了手中的钢笔,墨水在白纸上晕开,留下深深印到下面两张纸上的一点。
“具体位置呢,心尖,心室,还是窦房结?”他抬头沉声问布尔维尔。
“心……”布尔维尔眼神飘移,半天说不出下一个字。
西尔芙林又一次轻轻揭过,换到下一个话题,“再说说克莱尔呢,那个模仿犯,你很气愤吗,为什么连作案标志都没留下,那不是你的‘签名’吗,怎么会有艺术家不给自己的‘作品’署名的?”
“他不配得到我的‘署名’。”布尔维尔咬牙切齿道,“该死的模仿者,‘艺术’不允许抄袭,更禁止顶替,他是哪里来的垃圾货,也配成为‘艺术品’?”
“哈。”西尔芙林抑制不住地嘲笑出声,像是憋笑了一整场的单口相声终于迎来了最好笑的部分,再也忍不住地颤抖着肩,动作前所未有的剧烈,与他之前平淡得好似失去情绪的表现大相径庭。
不过仅仅持续两秒,西尔芙林又回归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他声音淡漠如水,说出来的话却让布尔维尔和观察室里的人都摸不着头脑:
“你是有表演型人格障碍吗?”
第90章 爹系男友
“你明不明白这样做的后果?‘艺术杀手’杀了很多人, 他是一定会被判处死刑的,你知道吧?”西尔芙林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布尔维尔紧张地吞咽口水,膝盖下意识地合拢, 呈防御姿态。
“现在看起来就自然很多。”西尔芙林撑着下巴看他, 语气轻快了些,但那海水一般静谧的蓝眼睛却像结了层冰, 透着刺骨的寒凉。
“你知道自己刚刚很假吗?”西尔芙林似是真的疑惑。
“你到底说什么, 我听不懂你说话!”布尔维尔抬头努力直视着那双美丽得如同蓝色幻境的眼睛, 在这一刻, 他又一次坚定了之前的想法——这是一双不能直视的眼睛, 是危险而神秘的眼睛, 你看进去时, 就会被引诱着陷入布满陷阱的幻境, 你无法在那里撒谎, 甚至连最起码的自控都做不到。
“从一开始, 你的脚步移动就太刻意了, 刻意地营造‘焦虑感’,表现一个‘凶手’的不安,而且我只是提到你的作业与犯罪现场的风格相似,你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大, 像是已经被判刑了似的。”
“‘艺术杀手’真的会这样轻易地把情绪外化于行吗,明明我说的这些并不在‘艺术杀手’的‘敏感范围’内, 大多数时候, 他都应该是能够控制情绪, 喜怒不形于色的,毕竟完成一个‘优秀艺术作品’的严谨性要求他做到这点,不是吗?”
“你呢, 漏洞百出,居然能口不择言成这样,蓄意地‘说漏嘴’,但却是真的缺乏作为‘艺术杀手’该有的知识和严密性。”
“这么精密的‘仪式’,你为什么不清楚电极片该对准的具体位置呢,你为什么要这样蹩脚地向我们表演‘艺术杀手’从一开始的从容淡定,到之后被问询警探的小小伎俩轻易逼出‘坦白’的幼稚戏码呢?”
“最重要的是,”西尔芙林蓦地停顿一瞬,欣赏了一会布尔维尔“自然”惨白的脸色,愉悦地笑了起来,“模仿者的名字并不叫克莱尔,但你却没有立马反应过来不对。”
“就算你真是‘艺术杀手’,想要伪装才故意装傻,但听到这么一个陌生的名字占了自己前不久刚完成的‘艺术品’的位置,脸色怎么着都会在听到后的一刹那下意识地产生变化。”
“可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故作的痛恨和嫌恶。”
“还有,你根本不了解‘艺术杀手’留在每个现场的特殊标记代表了什么,那不是他的‘署名’,而是他的‘情感储存地’。”
“他不会忘记这个,不会在任何一个犯罪现场遗漏这个,不会因为受害者对他意义的不同而有所区别,因为那本来就不是给受害者准备的,而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你对象征物的解读太过浅显浅薄,对于‘艺术杀手’来讲也太过冒犯。”
“如果‘艺术杀手’真的想‘坦白从宽’,那么在象征物的解读上,他一定不会加以遮掩,而是细致入微地讲述它的内涵和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或许还会给我们讲一个故事?这是他犯罪的‘精髓’所在,也是他的犯罪信仰,‘艺术杀手’不会允许任何一个人侮辱这个标志,他自己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布尔维尔先生,是什么让你毅然决然地接下这顶沉重的‘帽子’,心甘情愿地代替‘艺术杀手’去死呢?”
“为这个你根本不了解的人去死,为这个完全陌生的人去死。”
西尔芙林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击溃了布尔维尔的心理防线。
“你凭什么说我不了解他!”
由于一开始布尔维尔相当配合,没有任何暴力反抗的倾向,也没有逃脱的念头,所以并没有给他佩戴手铐脚镣。
这会儿,听完西尔芙林“高高在上”的质询,他情绪骤然失控,愤怒地起身想要抓住西尔芙林的衣领把他揪起来,哪知手刚伸出去,就被一旁的阿瑞贝格狠狠攥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反手钳制着压在桌面上,手腕和肩膀处传来剧烈的疼痛。
“做什么,老实点!”阿瑞贝格死死地将他按住,皱眉沉声道。
“攻击警探,你胆子未免太大了点。”
这个西装警探的力气太大了,绝对的力量悬殊之下,布尔维尔连一丝一毫的挣扎力气都使不上来,只能一动不动地忍受着钻心的痛苦。
可即使是这样,他的嘴巴依旧没停,蹦出愤恨的语句:
“你们根本就不懂!没人比我更了解他,我们是知己,是艺术家!”
“你真的觉得自己和他经历相似,惺惺相惜?”西尔芙林弯腰,语带好奇地说:“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误解?”
“上一个模仿他的人血都流干了,你真的以为他会感激你吗,为‘知己者’死是什么很有艺术感的事吗?”
西尔芙林自问自答:“其实并不是,只是你逃避现实的一种懦弱手段罢了,把自己代入‘艺术杀手’的角色,会不会让你的愧疚感减轻一些,会不会让你自以为是地觉得,‘哇,我好像真的有这种力量’,会不会让你真的陷入这样的臆想,觉得自己复仇成功了?”
“你甚至不知道他的仇恨来自于什么,不明白他的犯罪痕迹究竟要表达什么,这样还想替他背锅?”
“他只会嘲笑你,可怜你,认为你蠢得无可救药。”
西尔芙林轻蔑的语气,恍然间让布尔维尔看见了“艺术杀手”本人,在这一刻,他们的语句语调奇迹般的重合,布尔维尔毫不怀疑,“艺术杀手”真的会这样说。
“你得直面现实,布尔维尔,从一个泥沼踏入另一个泥沼并不会改变什么,也没有哪个比哪个更高贵一说。而假的成不了真,真的也永远做不了假。”西尔芙林站直身体,怜悯地说。
……
“白忙活一场。”泉茜瘫倒在座椅上,手掌砸向额头,闭上眼。
西尔芙林最后几句话让布尔维尔彻底放弃挣扎,老实交代了所有。
他确实如西尔芙林所说,认为“艺术杀手”有着和自己一样对艺术的追求以及同类型的报复对象,由此成为了他的“狂热粉丝”。现实生活的压抑痛苦和自身性格的软弱懦弱让他每天生活在地狱之中,渴求解放,而将自己想象成“艺术杀手”就是他唯一能解脱的方式。
他开始扮演“艺术杀手”,解读他的“作品”,模仿他的风格,直至最终为他死亡。
死亡本身也是一种很好的解脱方式。
68/103 首页 上一页 66 67 68 69 70 7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