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河那些粗鄙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
他可是科班出身,最讲究冷静和程序,结果却被一个囚犯像耍猴一样激怒。
“真是……丢人现眼。”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那天晚上,高诺在宿舍里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发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明明自己理论考核成绩那么好……
对……像父亲说的那样……不能纸上谈兵……
明明起初自己最看不起凌曜那种敷衍一样的审讯方式……
巨大的挫败感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他从愤怒的燥热中彻底清醒过来。
不行,要冷静。
高诺深吸一口气。
他又在脑子里复盘了一下今天上午的审讯……明明就是故意激他,那么明显,自己偏偏上当……
第61章 暗潮
第二天,高诺再次走进审讯室。
他表面上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记录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跳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是在表演冷静,表演给自己看,也给屠河看。
屠河一看他,果然又露出那副令人厌恶的讥笑:“怎么,小子,昨天没哭够,今天又来挨骂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高诺的自尊心上,他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一股熟悉的怒火差点又要冲上来。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昨晚复盘的重点:不接招,只记录。
他没有回答屠河的嘲讽,甚至刻意避免与对方进行眼神接触,而是低头翻开记录本。
他用尽量平稳的声调开口,尽管那声调底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第二次审讯,嫌疑人屠河。第一个问题:上月15号,你在码头做什么?”
他在记录本上写下第一行:[审讯开始,嫌疑人率先进行言语挑衅。]
这个动作,是他为自己构建的心理防线。
屠河见他这副“装模作样”的死板样子,嗤笑一声,加大了火力:
“喂,书呆子!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抱着那本破手册睡的啊?”
他的笔尖猛地顿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墨点。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呼吸也乱了一拍。
但这一次,他没有摔本子,没有吼回去。他做了一个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动作: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接着,他抬起笔,在记录本上继续写道:[嫌疑人再次提及与案情无关人员,并持续进行人身攻击。]
写完这句话,仿佛完成了一个仪式。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目光避开屠河挑衅的眼神,用那种刻意维持的没有起伏的语调,重复了问题:
“上月15号,你在码头做什么?”
屠河眯了眯眼,“哟,变化这么大?”
高诺的心还在乱跳,但他撑住了。
他也许离“心如止水”还差得很远,但他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在情绪失控的边缘,强行把自己拉回来。
…………
当审讯时间结束的铃声响彻房间时,高诺几乎是凭借本能,用最后一丝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完成了结束语:
“本次审讯到此为止,记录将归档。带嫌疑人回去。”
当屠河被守卫押着离开,那扇金属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所有声音的瞬间,高诺整个人突然松了一口气。
他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握着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酸痛。
审讯记录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屠河各种挑衅、辱骂、岔开话题的言行记录,而关于案情的有价值信息,几乎为零。
从结果上看,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
但是——
高诺看着那本记录,却有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成就感,从疲惫不堪的身体里渗了出来。
他忍住了。
“这算……成功了一半吧?”他对自己低声说。
——————
晁偃带着一身无处发泄的暴躁,大步走进了据点。
他脸上前几天和肃屿搏杀留下的伤还没好全,青紫交错,更添几分凶戾。
他刚结束一次针对安全局的行动,结果对方一看到他们出现,象征性地开了几枪,然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利用早就勘察好的复杂地形,溜得飞快,连根毛都没让他摸到。
“妈的!憋屈死了!”他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哐”一声巨响。
“安全局那帮孙子现在学精了!根本不跟你硬碰硬!远远放几枪,摸一下情况,稍微有点抵抗,掉头就跑!跟泥鳅似的!”
“一点血性都没有!懦夫!”晁偃啐了一口,满脸的鄙夷和不爽。
他渴望的是那种拳拳到肉、鲜血飞溅的搏杀,是肃屿那种宁可断骨也要撕下你一块肉的狠劲,而不是这种畏畏缩缩的游击战术。
邢渊晃动着杯中的酒液,对于晁偃的暴躁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急什么。”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凌曜不是傻子,他现在给手下套上缰绳,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失。”
晁偃皱紧眉头,他理解不了这种到底有趣在哪里,他只想痛快地撕碎点什么。
邢渊看着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放心吧,再严密的防御,也有漏洞。”
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另一份情报:“而且,他们虽然战术上变得保守,但战略上的进攻性一点没减。”
“你看,他们对睢鸩博士下落的追查,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投入了更多资源,范围在缩小。”
“当前最重要的,是保护好睢鸩博士和他的研究。安全局现在的骚扰,未必不是想找出睢鸩的准确位置。”
“让你们的人眼睛都放亮一点,任何可疑的接近,格杀勿论。睢鸩那里,不能出任何差错。”
晁偃虽然嗜战,但对邢渊的命令绝对服从。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老板!我会加派人手,保证博士的安全!”
“去吧。”邢渊挥了挥手。
第62章 划清界限
安全局医疗中心,单人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
肃屿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
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干涩,但那双眼睛里面写满了焦躁和不耐烦。
好几根肋骨骨折,医生下了命令:卧床静养,至少两周,严禁任何形式的剧烈运动。
对于肃屿这种习惯了一天不跑个十公里,不把体力榨干就浑身不自在,堪比永动机的外勤人员来说,这道命令简直比直接给他一枪还难受。
他才躺了半天,就觉得全身骨头都在发痒,肌肉都在哀嚎。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和晁偃那场恶战的每一个细节——
哪里可以躲得更快,哪一击可以更狠,哪个战术选择可以避免这次受伤……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觉得自己还能打。
“啧……”他烦躁地想翻个身,刚一动,肋部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僵住。
“肃队长!您不能乱动!”负责看护他的小护士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见状立刻紧张地小跑过来。
她的脸上带着严肃,“医生反复交代过了,您现在的骨折处非常脆弱,任何不当的活动都可能导致骨茬错位,刺伤内脏。”
“那后果就严重了!请您一定要配合!”
肃屿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没事……就这么躺着,太难受了。我能不能……稍微活动一下手臂?或者腿也行?”
他试图露出一个讨好的、阳光的笑容,但因为疼痛显得有些扭曲。
小护士板着脸,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行!手臂活动会牵拉到伤口。您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深呼吸,然后——躺着。”
肃屿:“……”
他绝望地看着天花板,感觉时间过得比蜗牛爬还慢。
他开始试图找点事情来分散注意力。
他开始数天花板上的格子,
数输液管里滴下的液滴,
数自己心跳的次数……
数到后面越来越烦躁。
满脑子都是训练场。
他甚至开始羡慕起窗外树枝上蹦跶的小鸟。
“那个……护士同志,”他又忍不住开口,“我的终端呢?能不能把我的训练计划调出来我看一眼?我就看看,不动手!”
“我发誓!”他举起没受伤的那只手,做出发誓状,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小护士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医生特意吩咐了,在您伤好之前,禁止您访问任何与训练、任务相关的内部系统。”
“您的终端被暂时保管了。”
肃屿一听,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蔫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身体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精力却像困兽一样左冲右突。
安木躺在隔离病房里,苍白脆弱、闭目不语的侧脸;
晁偃那狰狞嗜血、带着残忍的眼神;
队友们此刻肯定正在外面奔波,而自己却只能躺在这里……
他现在只盼着骨头能长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让他能早日挣脱这张该死的病床。
然后找到晁偃那个王八蛋,把这次的憋屈连本带利地打回来!
还有……那个躺在医疗室的,苍白脆弱的人……
在一次护士例行进来换药时,肃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不那么刻意:
“护士同志,那个……医疗隔离区那边,安木……他最近,怎么样了?”
小护士一边记录着他的生命体征,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还能怎么样?老样子呗,安安静静躺着,配合治疗,但就是不说话。”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补充道,“哦,对了,就在肃队长你出那次任务前,高部长的公子,倒是去看过他一次。”
肃屿的心一惊。
“高诺?!”肃屿的心猛地一紧,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瞬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肃队长!您别动!”护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
“您冷静点!伤口会裂开的!”
他顾不上疼痛,急切地追问:“他……高诺他去干什么?!安木不是凌哥亲自负责的吗?谁允许他去的?!”
护士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反应过度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不过高审讯官走后没多久,凌长官就下了命令,没有他的亲自批准,任何人不得再接近安木病房,连我们送药检查都多了两道手续。”
她叹了口气,“唉,也是,毕竟是重犯……”
后面的话肃屿已经听不清了。
凌哥下了命令。
这足以说明一切。
高诺那个蠢货,肯定是被安木骗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从心底窜起,烧得肃屿肋骨都跟着疼。
安木!
你竟然还敢耍花样?!
你骗我,利用我,我认了!算我自己蠢,活该!
可你现在都已经沦为阶下囚,自身难保了,还不知收敛?还敢把主意打到高诺头上?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还是你觉得,所有试图靠近你的人,都活该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中,成为你向邢渊表忠心的筹码?!
而且……
一个更让他难以接受、甚至感到一阵心寒和羞辱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在高诺面前装可怜、耍心机、利用对方的年轻和冲动……
那么,在他肃屿面前呢?
那些他送去的点心,那些他关心,在安木眼里,是不是和高诺的探视一样,都只是可以利用的“蠢货”行为?
都只是他无聊囚禁生活中的一点调味剂,甚至是他可以随意玩弄、反手就能卖给邢渊的情报?
自己是不是也和那个毛头小子高诺一样,在安木那双眼睛里,只是个……容易上当的傻瓜?
他之前那些莫名的牵挂和心疼……在此刻,仿佛都成了一个天大的讽刺无比的笑话。
他的那点心思,在安木精密计算的世界里,恐怕廉价得可笑。
安木……
你果然,从来就没把任何人真正放在眼里过。
你眼里,只有你的“老板”,只有你那套扭曲的“进化”论,对吧?
好,很好。
一股冰冷的决绝,取代了之前的愤怒和酸涩,缓缓沉淀下来。
他对着还站在床边、一脸担忧看着他的护士,硬邦邦地挤出了一句沙哑却异常清晰的话:
“知道了。以后……他的事,不用再告诉我了。”
小护士看着他骤然变得冰冷疏离的眼神,张了张嘴,似乎想劝慰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的,肃队长。您好好休息,千万别再激动了。”
房门轻轻合上。
肃屿重新躺平,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之前的焦躁和不安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肃屿烦躁地侧过头,将发烫的脸颊埋进枕头里,试图用那一点点窒息感,来掩盖和麻痹内心深处那丝本就不该存在的酸涩与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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