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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香的白烟缭绕在上空,沉沉地压着每个人的情绪。
堂中偶尔能听见姚音发出一两声抽泣,和梦岩的轻声安抚。
梦家一众亲戚都上前作了告别,宽慰姚音节哀顺变后,便在一旁落座等候。
安静的坐席中,忽地有人问道:“梦星呢?”
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发现这告别仪式上竟然少了一个人!
梦岩垂首搀扶着姚音,黑色镜框下的视线和她对视了一眼,而后才缓缓直起身,沉痛地说道:“梦星……早就不认我们为一家人了。”
座下顿时一片哗然,谩骂四起。
“怎么会有这么不识好歹的人!没有父母的养育之恩,他还能好端端地长大吗?!”
“就是,居然连父亲的葬礼都不来,这也太过分了!”
“就算有什么恩怨,这好歹是他父亲,怎么说也得来送上一程吧!”
“别乱说话,等下惊扰梦董了。”
“或许有要事在身呢,你们别乱指责孩子了。”
“你没听见吗,说的是不认这个家!我看就是嫁出去心野了,根本不屑和我们梦家为伍了!”
“我觉得是傍上邢家的大腿,认为我们根本无利可图了吧。当初要不是他母亲从中助力,邢家的大腿哪有他攀上的份儿。”
几个亲戚越说越愤怒,措辞越来越不堪入耳。
而梦岩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转身背对着一众亲戚,指尖捻起几根祭祀香,慢条斯理地在油灯上辗转点燃。
他扇灭祭祀香上烧起的火苗,橙红星点氤氲出浓厚的白烟,直飘上升。
他将香烟举在额前,在外人看不见的角度里勾起了唇角,朝黑白照片鞠了躬后郑重道:“我替弟弟送父亲最后一程!”
一众亲戚霎时安静了下来,连窸窣声都不再有。
姚音看着他们眼神里透露出的恨意,内心冒出得逞快意。
就在那香的红色细棍正要插进炉灰里的前一秒,一辆银色宾利刹停在了告别厅的空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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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齐总水性杨花(周知),
莎洛夫人的母亲本是外国籍的。
第43章 因与果2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一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他们盯着久未开启的车门,暗暗揣测着到底是梦董哪方面的有力人脉。
但梦家家道中落多年,放眼望去, 也就只有和梦家有姻亲关系的邢家能有这派势了。
这个猜测让他们从刚刚还沉浸着的愤怒中抽身, 内心密密麻麻扎上了各种情绪, 有猜疑,有仇恨,有嫉妒, 有不甘,有看热闹的旁观者心态,但唯独再没有了对躺在棺椁中的人感到任何一丝惋惜。
车门缓缓开启, 一道略显瘦削的身影裹着黑色长风衣下了车。
他们伸长了脖子去探看车内的情况。
然而梦星像是未卜先知, 只把车门开出一道恰好够自己下车的宽度, 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车内的光景。
他扶着车门回过头去, 看向坐在另一侧的人。
莎洛夫人推了推面上的墨镜, 轻轻摆手笑着说道:“去吧孩子,我不太适合在这里露面,只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了。但保镖会护你安全的, 你不用担心。”
“……谢谢夫人。”
莎洛夫人扬了杨下巴,示意他速战速决。
梦星颔首关上车门, 将视线落在幽暗的告别厅内。
冷风把发丝吹得凌乱,挡住了大半边脸。他不自然地眯起双眼, 模糊掉那道道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
良久,他拢紧猎猎摆动的长衣,提步踏进厅内。
所有人都在静默地看着他走进,看着他朝棺椁中的人鞠躬,看着他点燃了祭祀香后插上香炉。
长长的香灰被触碰坠下, 落进炉子里无声碎裂,和其余灰烬浑为一体。
没有人要开口说上些什么,仿佛梦星是和他们一样,只是来走个吊唁过场的外人,没什么可以安慰的。
直到他侧头,看向死盯着他的梦岩和企图用眼神咬掉他一块肉的姚音,才像触动了启动键一般,把他们的神思唤了回来。
姚音咬牙切齿怒吼道:“你倒是有脸出现!爸爸病的时候你不来探望,现在死了倒是舍得来了?怎么,来看我们笑话吗!爸爸死了你很痛快吗?!”
撕心裂肺的吼声在墙壁上碰撞,形成铮铮短促回音。
梦星没有回应,只朝着姚音微微鞠了一躬,劝慰道:“节哀顺变。”
淡漠得像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梦岩哂笑一声:“总算不演了?你讨厌梦家小少爷这个身份很久了吧?”
梦星略略抬眸,干脆利落地回答:“对。”
话音一落,不止座下的亲戚,就连刚还在觉得计谋得逞的姚音和梦岩都被梦星的回答惊住了。
他们恍惚觉得此刻站在他们面前如此直接袒露自己对梦家恨意的,和几年前还任由他们指责差遣的,似乎已经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不,或许真的有什么不一样了……
梦岩压低视线,发现梦星脸上出现了以往在梦家生活时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健康红润气色,并且曾经笼罩在他身上的讨好和恐惧,现在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着,梦星现在非常受邢家人的宠爱,已经完全没有被他们束缚的可能性了。
他不甘心地咬了咬牙,但还没有开口说些什么,就有人率先骂了一句:“你的父母生你养你,你转头攀上高枝就把给你造梯子的人推开,你觉得合适吗?!”
梦星看向一众亲戚中那个花白头发的中年男人,对方紧锁着他的目光如炬,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审判庭,而他当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在等待审判治罪。
他勾了勾唇,淡声道:“那三叔在梦家破产前夕卷走最后救命的十万块,这样报答爸爸对你的救济之恩就很合适了?”
梦毅一怔,而后勃然大怒:“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八道查一查当年的流水就能一清二楚,三叔您没必要在这里和我争论。”
众人视线轮转。
审判别人的人陡然变成了被审判的人。
梦毅一张脸变得煞白,噎着没能再反驳出一句话。
在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当年梦家其实并没有真正破产,梦董仍然藏有一定的资金,只需要再凑上十几万,就能保住梦筑公司,根本不至于落到一分钱都不剩的衰败田地。
但被背叛的事情发生了。
只是这么多年来他们都不知道那个背叛的人是谁。
梦董在事情发生后就派曾经的心腹彻查,然而在知道真相后心神受到重创,倒地不起,甚至连姚音都没来得及告诉就进了ICU。
这也是梦董这么多年来疾病缠身的起始。
而现在罪魁祸首居然还想要指责最为无辜的梦星,安一个莫须有的“过河拆桥”罪名,简直令人发笑。
姚音猩红着双眼:“你少在这胡说八道!这是你爸的弟弟!怎么可能……”
“那得问您的亲儿子了,毕竟他瞒着您做的事情也不在少数,不是么?”
梦星像是面无表情地把利剑扎向姚音的心脏,再猛地抽出,利刃将对方早已察觉到却一直不肯承认的情感漏洞彻底划开,呼啸着往里面灌风。
姚音闻言怔住几秒,在梦岩想要解释些什么之前大步冲上前就要揪住梦星的手臂,然而还没碰到一根毫毛就被他身后的保镖猛地甩了出去。
这段时间一直奔波于处理梦董的事情而寝食难安的姚音根本禁不住保镖的力道,直愣愣就往墙上撞去。
梦岩及时闪身拦扶,才不至于让她狼狈头破血流。
她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瞪着纹丝不动、态度不冷不热的梦星:“你既然不愿再做我们梦家的人,就少在这挑拨我们梦家的亲戚关系!你滚!这里不欢迎你!”
“难道不是您先挑拨的仇恨吗?”
梦星几乎不用深想就能知道,在他到来之前,这里必定已经上演过一场由两母子携手打造的戏剧了。
他眼神轻轻挪动到搀扶着她的梦岩身上:“您还是多留意您身边的人都做了些什么吧,免得被亲儿子卖了还得帮着数钱。”
“你到底要干什么!是我上辈子欠了你吗,这辈子竟然要这样被你对待!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姚音捶胸顿足跌坐在地上,滚滚泪水洒下,哭得撕心裂肺。
然而被指责的人只是安静地从保镖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放在祭祀台上。
他指尖轻轻磕着桌面,默默在心里数数。
数到十的时候,对方果然因为没人接戏而堪堪停了下来。
“姚音女士,您冷静些了么。”
姚音看向梦星那双冰冷的眸子,忽地后脊背有些发凉。
她似乎透过这双眸子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首先解释一下您刚刚的部分疑问,”梦星看向那些人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冷静,“您不是上辈子欠我的,是这辈子欠我的。虽然您十月怀胎将我生下,但您并没有尽到对我的养育之恩,而是把我视为附带价值的交换物品,去获取您想要的生活。”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
“所以我希望,姚音女士您这辈子对我所欠下的恩怨,能在这辈子就解决。毕竟,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也没什么必要拖延到下一辈子,不是么?”
梦星上前一步,将文件递到她面前。
姚音在看到文件标题的一瞬间兀地瞪大双眼:“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她哆嗦着抓过那份文件藏在身后,朝梦星扬起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好梦星,你何必和我生分到这个地步,你说是吧,我们……我小时候,还教过你画画呀,你不是最喜欢画画了吗?我们……”
“晚了。”
冰冷的声线像落下的刀铡,彻底将姚音最后一点希望斩断。
“姚音女士如果今天不签下关系断绝声明,明天将有律师带着您过往虐待我的证据上门,而到时候就不是简单地签一份声明而已,等着您的,还有牢狱之灾。”
为了保护omega而出台的相关法律法规表明,即使双方存在血缘关系,也仍然能由omega单方面提出解除家庭关系,一旦呈递法院盖章通过就具有法律效力,omega的户口也能独立出来。
而在疑有虐待omega的犯罪上则惩处更为严厉,无论omega多少周岁,哪怕年至六十,要起诉八十的家属,只要证据确凿,依然能依法判刑,收归监狱。
“只是简单地签下声明,和进监狱蹲个十几年,相信姚音女士已经有衡量的答案。”
站在一旁的梦岩看着闹剧发展到这地步,彻底哑口无言了。
梦星已经完全蜕变成另一副模样,是至今他也无法掌控自己人生而渴求的自由模样。
姚音浑身抖成筛糠,没有表演成分的泪水落下:“梦星,我们母子真的要走到这个地步吗?”
梦星沉默地凝视着她,没有回答。
半晌,姚音终于认命地签下那份声明书。
梦星拿回文件退后两步,嘴角抿起一抹官方笑容:“姚音女士,希望您今后能过得顺利。”
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梦星这话是什么意思,一群身着警服的人就从门侧鱼贯而入,一个箭步上前来将姚音压倒在地。
冰凉的银白手铐卡进腕部,姚音顿时尖叫起来:“你们在干什么!梦星!这是怎么回事!”
梦星并未侧目,将手中的文件递交给为首的警察:“她亲笔签下的承认虐待过我的说明书,还望你们能依法处置。”
“感谢您的举报。”
“维护社会稳定和omega幸福生活权利,应该的。”
姚音面如死灰地被警察拖拽着上了警车,在上车的前一秒,她扭转向梦星,狠戾地诅咒:“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的!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红蓝闪烁灯映照下,那双满是怨恨的眸子睁大到极限,幽深的瞳孔像是要将他生吞。
然而再狠戾的话也没办法说出了。
车门“哐”一声关上,和着警笛声将过往最大的阴影送远。
梦星瞥了眼一脸疲惫的梦岩,轻声道:“爸爸的葬礼麻烦你了。”
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踏出告别厅。
今天的天气似乎格外应景,灰沉沉的一片。
偶有几只飞鸟从远处飞近,又盘旋着殡仪馆内的哭声离去。
萧瑟的风灌进衣领,冷得他瑟缩着脖子打了个抖。
下一秒,一件厚重的外套落在了他的肩头。
他转头看去,才发现刚刚还跟在身侧的保镖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他的合法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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