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个与自己纠缠了半生、恨入骨髓也……复杂难言的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那片黑暗里。
这无关原谅,也并非爱。
或许,只是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孽缘本能。
他现在只想把他救出来。
至于救出来之后……是继续互相折磨,还是别的什么……
他已经无力去想了。
阳光刺眼,河水潺潺。
楚回舟坐在那里,等待着救援的到来,身影孤单而决绝。
第48章 翻江倒海
老渔夫和他的儿子都是憨厚人,虽然被楚回舟的狼狈和那洞里的“重伤之人”吓了一跳。
但还是本着救人一命的心思,跟着楚回舟深一脚浅一脚地重新钻回了那阴暗潮湿的暗道。
暗道里,霍玉山依旧昏迷不醒地躺在原地,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后背的伤口虽然被楚回舟用破布条简单包扎过,但鲜血还是不断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哎呦喂,伤得这么重!”
老渔夫的儿子是个壮实青年,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这得赶紧弄出去找郎中!”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抬起霍玉山。
霍玉山即使在昏迷中,也因为移动牵动了伤口,发出无意识的、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锁着。
楚回舟在一旁看着,心也跟着那呻吟声一抽一抽的。
他默默在前头引路,用手拨开垂落的藤蔓和蛛网,生怕再有一点磕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霍玉山抬出了暗道,放在了河滩平坦些的地方。
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在他脸上,更显得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毫无生气,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小伙子,这……这是你什么人啊?咋伤成这样?”
老渔夫抹了把汗,心有余悸地问楚回舟。
他看着楚回舟虽然衣衫破烂,满身血污,但气质不像普通百姓。
而受伤的这位,即使昏迷不醒,那身破烂衣料下隐约透出的料子和轮廓,也绝非寻常人家。
楚回舟被问得一怔。
欺骗了他七年的恶魔?
还是……刚才在黑暗密道里,与他有过最亲密也最残酷接触的、关系扭曲到极致的人?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哑声道:
“……麻烦老丈,帮忙找辆马车,送我们去最近的医馆,多少钱我都给。”
老渔夫见他不想说,也不多问,叹口气道:
“这荒郊野岭的,哪有什么马车。”
“我让我儿子跑快点,去前面镇上雇个牛车来吧,稳当点,不然他这伤经不起颠簸。”
楚回舟连忙道谢。
老渔夫的儿子应了一声,撒腿就往镇子的方向跑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
楚回舟就坐在霍玉山身边,用沾了河水的布巾,一点点擦拭着他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和灰尘。
动作很轻,很慢。
他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希望他活下来,可活下来之后呢?
继续那无休止的恨与纠缠吗?还是……
也不知过了多久,牛车终于吱吱呀呀地来了。
赶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看到霍玉山的伤势,也没多话,帮忙把人小心地抬上车,铺上了厚厚的干草。
楚回舟再次谢过老渔夫父子,塞给他们一块随身仅存的、还算完整的玉佩作为酬谢。
然后跟着牛车,一路护着霍玉山,来到了最近的一个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小医馆。
医馆的老郎中看到霍玉山的伤势,吓了一大跳。
仔细检查后,脸色凝重地告诉楚回舟:
后背骨头断了两根,内腑也有震伤,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能不能救活,就看今晚能不能熬过发热这一关。
楚回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几乎是掏空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恳求老郎中尽力救治。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楚回舟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馆那间简陋的病床前。
喂药、擦身、物理降温……他做得细致而沉默。
老郎中和医馆学徒都以为他们是遭遇了劫匪的落难兄弟,还夸楚回舟这个当“哥哥”的真是不容易。
霍玉山一直高烧不退,时而浑身滚烫,时而冷得打颤,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有时是充满恨意的低吼:“楚回舟……你为什么……为什么……”
有时又是极其脆弱的呓语:“师尊……别走……别丢下我……”
甚至还有孩童般的呜咽:“父皇……母后……山儿怕……”
楚回舟听着这些破碎的呓语,心如刀绞。
恨意、怜悯、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一团乱麻,缠绕着他。
终于,在第二天傍晚,霍玉山的高烧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楚回舟累得几乎虚脱,趴在床边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猛地惊醒,抬起头——
正好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带着浓浓迷茫和陌生的眼睛。
霍玉山醒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满脸疲惫和担忧的楚回舟,眼神空洞而困惑,像是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张了张嘴,因为虚弱,声音轻得像羽毛:
“……你……是谁?”
楚回舟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死死盯着霍玉山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熟悉的、或恨或执念的影子,但是没有。
那双桃花眼里,只有一片空白,如同初生的婴儿。
他……失忆了?
这个认知,让楚回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痛苦纠缠,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着落点。
就像一个用尽全力挥出的拳头,打在了空处。
霍玉山见他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不说话,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努力回想什么。
但最终露出了痛苦的神色,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摸剧痛的后背:
“我……我这是在哪里?我怎么了?头好痛……”
楚回舟下意识地按住他想乱动的手,怕他碰到伤口。
动作是那么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霍玉山被他按住手,抬起眼,更加困惑地看着他。
那双失忆后显得格外干净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疑问,再次轻声问道:
“你到底……是谁?”
楚回舟看着这双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无数个答案在舌尖翻滚——
我是你的仇人。
我是你囚禁了七年的人。
我是你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
我是……和你在地底密道里……
但最终,那些充满血与恨的字眼,都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霍玉山那全然陌生的、带着依赖和寻求答案的眼神,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
是报复的快感吗?
或许……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想要将一切归零的冲动?
在长久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
楚回舟终于极其艰难地、声音沙哑地,吐出了两个字:
“我是你……”
他顿住了,似乎连他自己都在犹豫,该如何定义这荒谬绝伦的关系。
最终,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霍玉山探究的目光,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完成了这句话:
“……师尊。”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也炸响在楚回舟自己的心里。
他选择了抹去那七年血腥的仇恨与囚禁,将关系拨回到了最初的原点——师徒。
这个谎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是为了欺骗失忆的霍玉山。
还是为了……安抚那个在仇恨中煎熬了太久、已然千疮百孔的……自己。
霍玉山怔怔地看着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里依旧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师……尊?”
楚回舟没有再解释,只是默默地拿起旁边的药碗,低声道:
“你伤得很重,先吃药吧。”
他将药勺递到霍玉山唇边,动作僵硬,心里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第49章 权力更迭
小镇医馆的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霍玉山的外伤在郎中的调理下慢慢好转,但关于过去的记忆,却像被彻底抹去的石板,一片空白。
他变得异常依赖楚回舟。
那双曾经盛满偏执和疯狂的桃花眼,如今只剩下全然的迷茫和……一种近乎雏鸟的情愫。
他会因为楚回舟短暂的离开而不安。
会乖乖喝下苦涩的药汁,只因为楚回舟让他喝。
会在夜里因为噩梦惊醒时,下意识地寻找楚回舟的身影,抓住他的衣袖才能重新入睡。
“师尊……”他常常这样轻声唤他,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回舟每次听到这个问题,心都会像被针扎一下。
他避开霍玉山纯净的目光,给出千篇一律的、干巴巴的回答:
“你以前……很好学,很用功。”
“那我们为什么会受伤?在那个黑黑的地方?”霍玉山像个好奇的孩子,追问不休。
“……遇到了山崩。”楚回舟垂下眼,用谎言掩盖血腥的真相。
他仔细观察着霍玉山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找出伪装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里,除了茫然和信任,什么都看不到。
是真的失忆了吗?
还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为了保命而演出的戏?
楚回舟分不清。
他只觉得一颗心像在油锅里煎。
一方面,他痛恨霍玉山,无法忘记七年来的折磨;
另一方面,看着这个全然依赖他、仿佛回到最初那个少年模样的霍玉山。
他心底某个角落又不可抑制地变得柔软,甚至……生出一丝可耻的贪恋。
贪恋这虚假的、没有仇恨的平静。
这种矛盾撕裂着他。
期间,柳见青终于通过霍玉衡留下的隐秘渠道找到了他们。
看到“死而复生”却失忆的霍玉山,柳见青惊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杀意!
“仙师!此獠诡计多端!失忆定然是装出来的!绝不能留他后患!”
柳见青私下里急切地劝楚回舟,手按在了短刃上。
楚回舟拦住了他,眼神复杂:
“……他伤得很重,后背骨头断了,是做不了假的。而且……”他顿了顿,“我看他不像装的。”
柳见青急了:
“仙师!您莫要被他这副模样骗了!他连弑父杀兄都能做得出来,装个失忆算什么?!”
楚回舟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再看看吧。”
柳见青看着他挣扎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
重重叹了口气,没再坚持,但眼中的忧虑更深了。
霍玉山的伤势稳定后,楚回舟知道,不能再躲在这个小镇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霍玉衡凭借祭坛上的“功绩”和迅速掌控的军队,在部分朝臣的拥立下,已经登基称帝。
京城看似恢复了秩序,但暗流汹涌。
他们必须回去。
无论是对霍玉山,还是对他自己,都需要一个了结。
回到京城的那天,气氛异常压抑。
皇宫依旧巍峨,但守卫已经换成了霍玉衡的人。
他们被直接“请”进了宫,与其说是回归,不如说是被押解。
金銮殿上,霍玉衡穿着崭新的龙袍,高坐龙椅,志得意满。
他看到被侍卫带进来的楚回舟和……那个他以为早已炸成灰的皇兄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惊骇和暴怒!
“他……他怎么还活着?!”
霍玉衡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指着霍玉山,声音尖利,失了帝王威仪。
霍玉山被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楚回舟身后缩了缩。
怯生生地抓着楚回舟的衣袖,小声问:“师尊……他是谁?他好像……不喜欢我?”
楚回舟将霍玉山护在身后,迎着霍玉衡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陛下,他失忆了。祭坛崩塌,他重伤侥幸未死,但过去的事,全都不记得了。”
“失忆?”霍玉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步步从御阶上走下来,脸上满是讥讽和狠戾。
“楚回舟!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这种鬼话你也信?他霍玉山何等奸诈!”
“这分明是装疯卖傻,妄图苟延残喘,以待日后东山再起!”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剑,剑尖直指霍玉山:
“此等祸国殃民的暴君,留着他就是心腹大患!”
25/65 首页 上一页 23 24 25 26 27 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