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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怯生生地扯了扯楚回舟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师尊……他在说什么?什么折磨?我……我以前对你不好吗?我是不是……做了很多错事?”
他仰起脸看着楚回舟,眼眶泛红,那眼神里的无助和自责,像针一样扎在楚回舟心上。
楚回舟看着这张与记忆中暴君重叠、此刻却纯净脆弱的脸,心脏像是被两只手向相反的方向用力撕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对霍玉山说:
“没有,你别听他胡说。你先回屋里去,我和……这位故人说几句话。”
霍玉山却不肯走,反而抓得更紧了,执拗地看着他:
“我不走!师尊,我怕……我怕他伤害你……”
他那副全然依赖和维护的姿态,让一旁的沈六簌看得怒火中烧,又觉得无比讽刺。
“呵!”沈六簌冷笑一声,语气尖刻。
“装!继续装!霍玉山,你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大师兄心善,看不透你的把戏,我沈六簌可不会上当!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祸害!”
说着,他手腕一抖,长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不要!”霍玉山吓得尖叫一声,猛地抱住了楚回舟的腰,把脸埋在他背上,浑身抖得厉害。
楚回舟立刻反手护住霍玉山,眼神冰冷地看向沈六簌:
“六簌!你若还认我这个师兄,就把剑收回去!否则,别怪我不讲同门情面!”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沈六簌从未见过的、为了维护身后之人而不惜一切的决绝。
沈六簌愣住了,他看着楚回舟那护犊子般的姿态,再看看他身后那个“瑟瑟发抖”的霍玉山。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失望涌上心头。
他缓缓将剑推回鞘中,眼神复杂地看着楚回舟,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痛心:
“大师兄……你变了。你被他蛊惑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悲凉:
“我接到消息,说你在宫中处境艰难,拼死闯进来想救你出去……”
“没想到,看到的却是你这样……你这样护着这个恶魔!”
楚回舟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却发现无从解释。
难道要告诉师弟,他自己也分不清对霍玉山是恨是怜,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感?
难道要告诉师弟,这个“恶魔”失忆后依赖他的样子,让他那颗死寂的心,竟然可耻地感受到了一丝被需要的暖意?
他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声音干涩:
“小六,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走吧。这里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
沈六簌看着他,又狠狠瞪了一眼依旧躲在楚回舟背后、只露出半边脸颊和一只带着怯意偷瞄他的眼睛的霍玉山,重重地“哼”了一声。
“好!我走!”沈六簌咬牙道,“大师兄,你好自为之!但愿……你不会为今天的心软后悔!”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永巷,背影带着愤懑和决绝。
沉重的宫门再次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
楚回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背上传来霍玉山细微的啜泣声和温热的体温。
“师尊……”霍玉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
“那个人……好凶……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以前……真的是个坏人?真的……折磨过你吗?”
楚回舟身体一僵。他缓缓转过身,看着霍玉山泪眼婆娑、充满自我怀疑的脸。
该如何回答?
告诉他真相,击碎这虚假的平静?
还是继续用谎言,维持这摇摇欲坠的平衡?
楚回舟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
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霍玉山的头顶,像很久以前那样,揉了揉他柔软的发丝。
动作生疏而僵硬。
“……都过去了。”他听到自己用沙哑的声音说,避重就轻,“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霍玉山似乎被这个久违的安抚动作安慰到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仰起脸,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
“嗯!师尊,我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看着他那努力讨好、试图“弥补”的样子,楚回舟心中五味杂陈。
真的分不清。
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放下了屠刀,还是……仅仅换了一把更温柔的刀?
而此刻,靠在他怀里的霍玉山,在楚回舟看不见的角度。
那双刚刚还盛满泪水和茫然的桃花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深复杂的光芒。
快得仿佛是错觉。
第52章 千疮百孔
沈六簌那日愤然离去后,冷宫的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轨迹。
霍玉山依旧表现得像个依赖师尊的、失忆的“乖徒弟”,而楚回舟则继续在照顾他与内心煎熬的双重压力下,日渐沉默消瘦。
只是,楚回舟的身体状况,似乎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咳嗽得越来越频繁,有时甚至会背过身去,用袖子掩住嘴,好一阵才能缓过来,袖口上偶尔会留下不甚明显的暗色痕迹。
他的脸色也总是透着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稍微劳累些,额上就会渗出虚汗,指尖也总是冰凉的。
霍玉山虽然“失忆”,但本能地察觉到了楚回舟的虚弱。
他会笨拙地给楚回舟倒水,会在他咳嗽时紧张地替他拍背,晚上睡觉时,也会下意识地把那床破被子更多地往楚回舟那边拽。
“师尊,你是不是生病了?”
霍玉山看着楚回舟喝下他递过来的、已经有些凉了的温水,忧心忡忡地问。
“你的手好凉。”
楚回舟放下水碗,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只是有些着凉。”
他不想让霍玉山担心,或者说,他不想在霍玉山面前露出任何脆弱。
那份警惕,始终悬在心头。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永巷的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沈六簌去而复返。
他手里提着一个药箱,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里的愤懑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取代了。
看守的侍卫认得他,大约是得了上头什么默许,竟没有过多阻拦,只是搜查了药箱后便放他进来了。
楚回舟看到他去而复返,有些意外,眉头微蹙:“小六?你怎么又来了?”
沈六簌没理会他话语里的疏离,目光锐利地在他脸上扫过,脸色愈发凝重。
他几步走到楚回舟面前,语气强硬:“伸手!”
楚回舟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我没事。”
“没事?”沈六簌气得声音都拔高了。
“你看看你自己的脸色!白得像鬼!咳嗽声我在巷子外面就听见了!大师兄,你还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惊动了屋内的霍玉山。
霍玉山跑出来,看到沈六簌,立刻像炸了毛的猫,挡在楚回舟身前,虽然害怕,却还是鼓足勇气瞪着沈六簌:
“你……你又来干什么!不许你凶我师尊!”
沈六簌懒得跟他废话,直接对楚回舟道:
“你是自己伸手,还是我动手?别忘了,师门医术,我也学了三成!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楚回舟看着师弟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和担忧,又感受到身后霍玉山紧张抓着他衣袖的力道,心中一片混乱。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恐怕真的出了问题,连日来的咳血和虚弱并非偶然。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是缓缓伸出了手腕。
沈六簌立刻搭上他的脉搏,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一沉。
他凝神细诊,脸色越来越难看,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霍玉山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大气不敢出,小声问:“师尊……他……他在干什么?”
楚回舟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等待审判。
良久,沈六簌猛地收回手,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楚回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心痛和无法抑制的愤怒!
“大师兄!你……”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你知不知道你伤得有多重?!旧日内伤沉疴未愈,郁结于心,气血两亏!这也就罢了!”
“你……你肋骨之前是不是断过?!根本没有接好!还有……还有……”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射向一脸茫然的霍玉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
“还有明显是长期囚禁折磨留下的暗伤!寒气入骨,经脉都有损毁的迹象!”
“你是不是一直没好好用药?!你在硬扛是不是?!”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庭院里。
霍玉山被他充满杀意的眼神和那些可怕的词汇吓坏了,他听不懂“沉疴”、“郁结”、“经脉损毁”具体是什么意思。
但他听懂了“伤得很重”、“囚禁折磨”、“硬扛”。
他猛地抓住楚回舟的手臂,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慌:
“师尊!他说的……他说的都是真的吗?你伤得这么重?是谁……是谁囚禁你折磨你?!”
“是不是……是不是我以前……”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恶和恐惧。
“是我……对不对?是我做的……我是个坏人……我是个恶魔……”
他语无伦次,情绪几乎崩溃。
楚回舟看着沈六簌痛心疾首的脸,又看着身边哭得浑身发抖、陷入自责深渊的霍玉山。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喉头腥甜上涌,他强行咽了下去,脸色更加难看。
“六簌……别说了……”他声音虚弱,带着恳求。
“为什么不说?!”沈六簌红着眼睛吼道。
“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还护着他?!大师兄!你的傲骨呢?!你的修为呢?!难道都被这个畜生磨没了吗?!”
“我不是畜生!”霍玉山突然尖叫着反驳,他像是被刺激到了极点,猛地抬起头。
泪眼模糊地看着沈六簌,又看看楚回舟,声音破碎不堪。
“我不是……我不想伤害师尊的……我不想……师尊,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弥补?”
“我把命赔给你好不好?我把命还给你……”
他说着,竟真的四下张望,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伤害自己。
“玉山!”楚回舟心头大震,也顾不上自己的身体了,猛地伸手死死抱住他,制止他伤害自己的行为。
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别做傻事!”
他紧紧抱着怀里颤抖不止的霍玉山,抬头看向沈六簌。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苦,有疲惫,也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平静:
“六簌……过去的事……追究无益。”
“我现在……只想让他好好活着。”
“我也……只想看着他好好活着。”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它像是一道界限,划清了他与过去的恩怨,也表明了他此刻的立场。
沈六簌看着相拥的两人,听着大师兄那句近乎认命的话,所有愤怒的言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觉得无比无力,也无比悲哀。
他默默地打开药箱,取出几包药材和一瓶丹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声音低沉而沙哑:
“这些药……你先吃着。内服外用的方子我都写在里面了。”
“大师兄……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
背影萧索,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痛心。
庭院里,只剩下楚回舟紧紧抱着依旧在啜泣、喃喃自责的霍玉山。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楚回舟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体温和颤抖,心中一片荒凉。
伤得很重吗?
是啊,从里到外,早就千疮百孔了。
只是以前,恨意支撑着他。
而现在,连恨,都变得如此模糊不清了。
他低下头,看着霍玉山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那全然依赖的神情,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他一直是这个样子……
如果那些血腥的过去,真的能被彻底遗忘……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第53章 旧影叩心门
沈六簌留下的药,效果显著。
楚回舟按方服用了几日,那撕心裂肺的咳嗽总算压下去不少,苍白的脸上也隐约恢复了一丝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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