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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昨日借口“硌得慌”,让沈六簌帮他调整枕头位置时,偷偷藏起来的一小块之前包扎伤口换下的、边缘锋利的碎瓷片。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硬物,他心中稍定。
他必须赌一把,赌那只灰隼将传信留在了它通常降落的地方——
清心殿外那棵老槐树的特定枝桠缝隙里。
他捏紧瓷片,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自己左臂一道刚刚愈合、还覆着薄痂的伤口边缘,狠狠一划!
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让他闷哼出声,新鲜的血珠瞬间从划破的皮肉中渗出,染红了白色的中衣袖口。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正在商议的三人。
“怎么了?!”
楚回舟第一个快步走到床边,看到他袖口渗出的血迹,脸色一变,“伤口裂开了?”
柳见青和沈六簌也围了过来。
霍玉山捂着胳膊,脸上挤出痛苦的神色,气息微弱:
“不知道……突然……好疼……好像……裂开了……”
楚回舟立刻解开他手臂上的绷带,看到那一道新鲜的、不算深却血流不止的划痕,眉头紧锁:
“怎么会这样?” 他抬头看向霍玉山,眼神带着审视。
霍玉山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睫,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
“可能……可能是刚才想翻个身……不小心……蹭到了……”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但看他疼得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的模样,楚回舟也顾不上深究,立刻对沈六簌道:
“小六,快去取干净绷带和金疮药来!”
沈六簌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拿药。
柳见青看着霍玉山手臂上的伤,又看了看他低垂的头,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并未多言。
楚回舟用手帕按住霍玉山流血的伤口,语气带着责备:
“伤未好全,动作便如此毛躁!” 虽是责备,动作却依旧轻柔。
霍玉山任由他处理伤口,心中焦急地计算着时间。他必须支开师尊片刻!
很快,沈六簌拿着药和绷带回来了。
楚回舟接过,正准备亲自给他上药包扎,霍玉山却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楚回舟都有些吃惊。
“师尊……”霍玉山抬起泪眼汪汪的脸,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和依赖。
“我……我害怕……你别走……就在这儿陪着我,好不好?”
他死死攥着楚回舟的手,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他。
楚回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软,以为他是被刚才的意外吓到了,便放缓了声音:“我不走,给你上药。”
“不……不是……”
霍玉山急得额头冒汗,眼神瞟向殿门方向,语无伦次。
“我……我想看看外面……就一眼……看看天黑了没有……我心里慌……”
这要求来得突兀而奇怪。
楚回舟看着他异常的神色,心中的疑虑更深。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对柳见青道:
“柳先生,劳烦你去殿外看看天色。”
柳见青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楚回舟的用意,应了一声“是”,便转身走出了寝殿。
霍玉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柳见青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殿门外。他攥着楚回舟的手,呼吸都屏住了。
片刻后,柳见青回来了,面色如常:
“回仙师,天色将暮,尚未全黑。”
他说话的同时,极其隐晦地对着楚回舟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殿外并无异常。
霍玉山看到柳见青空手而归,心中猛地一沉!难道灰隼没留下东西?
还是……被柳见青发现了?
他不敢确定,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松开了楚回舟的手,低声道:
“……哦,知道了……谢谢柳先生。”
楚回舟将他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仔细地替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霍玉山都异常安静乖巧,只是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包扎完毕,楚回舟淡淡道:
“好了,歇着吧。”
说完,便起身,与柳见青和沈六簌交换了一个眼色,三人一同走到了外间,低声商议起来,似乎是在继续之前被打断的话题。
霍玉山独自躺在里间的床上,心中如同油煎火燎。失败了!
他没能拿到消息!霍延会怎么做?
他会直接对师尊不利吗?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滚,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也不自知。必须再想办法!
一定要知道霍延说了什么!
就在他几乎被绝望淹没时,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枕下那个被他用来划伤自己的碎瓷片旁边,一个极其细小、冰凉、卷成小卷的物事。
他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
是了!灰隼极其聪明,有时若觉降落点不安全,会将信笺藏在更隐蔽的地方!它一定是将东西塞进了枕头与床板的缝隙!
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他屏住呼吸,如同做贼一般,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纸卷勾了出来,紧紧攥在手心,藏在被子下面。
他不敢立刻查看,只能煎熬地等待着,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间隐约的谈话声,判断楚回舟他们暂时不会进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终于,外间似乎商议完毕,柳见青和沈六簌告辞离开的脚步声响起。
楚回舟送他们到殿门口,低声交代了几句,随后,脚步声朝着里间走来。
霍玉山立刻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假装睡着。
楚回舟走进来,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霍玉山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几乎要将他看穿,他拼命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良久,楚回舟似乎叹了口气,替他拢了拢被角,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卷书册,就着烛火看了起来,没有再离开的意思。
霍玉山心中叫苦不迭,却无可奈何。他只能紧紧攥着那个如同烙铁般滚烫的纸卷,在无尽的焦虑与恐惧中,苦苦等待时机。
直到深夜,楚回舟似乎终于倦极,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霍玉山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师尊呼吸平稳绵长,是真的睡熟了,他才敢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在被子的遮掩下,展开了那个已经被他手心的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纸卷。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看清了上面那熟悉的、属于霍延的、凌厉而冰冷的字迹:
「吾儿玉山:」
「白骨渊之约,可曾忘却?汝之性命,汝师之命,皆系于为父一念之间。做吾手中利刃,听吾号令行事,乃汝唯一生路。」
「另,楚回舟所服‘解药’,名为‘浮生散’,仅保他两年无虞。时限一至,若无真正解药‘彼岸花’,蚀心之痛将复发,必死无疑。此事,若泄于第三人知,汝师立毙。」
「好自为之。静候佳音。」
纸卷上的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一根根扎进霍玉山的眼中,刺入他的心底!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连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两年……只有两年!
而且,师尊的命,竟然成了霍延挟制他的、最恶毒的筹码!
巨大的绝望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腕,才没有发出痛苦的嘶吼。泪水汹涌而出,却流不出声音,只能在黑暗中无声地奔流。
他该怎么办?
告诉师尊?霍延说了,若泄密,师尊立毙!他不敢赌!
顺从霍延?做他的狗,去害人?那他还有何颜面面对师尊?师尊若知晓真相,又会如何看他?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深渊!
他攥紧了那张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纸笺,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看着伏在桌上沉睡的楚回舟,看着那清瘦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如此单薄,心脏疼得如同被生生撕裂。
他无声地呐喊,泪水模糊了视线。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护你周全?
黑暗中,他如同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挣扎,却找不到出路。只有那“两年”的期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着他时间的残酷与命运的嘲弄。
他缓缓地、将那张纸卷塞入口中,混着咸涩的泪水和血腥味,一点一点,艰难地咽了下去。仿佛要将这绝望的秘密,连同所有的苦痛与罪孽,一同埋葬在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帐顶繁复而冰冷的纹路,直到天明。
他在心里又一次问自己。
为了这偷来的、不知能持续多久的温暖,背负上更沉重的枷锁与更黑暗的未来……
答案,依旧只有一个。
只要他能活着。
第75章 期有限,诺无疆
霍玉山一夜未眠,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
那“两年”的期限和霍延恶毒的威胁,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绝望的深渊。
楚回舟醒来时,看到的便是霍玉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心头一紧,立刻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
“怎么了?可是哪里又不舒服?”
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冰凉。
“没……没有……师尊,我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的反应太过异常,声音干涩嘶哑,带着明显的颤抖。
楚回舟的眉头深深皱起,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
“没睡好?为何没睡好?是做噩梦了?”
他想起昨夜霍玉山手臂莫名裂开的伤口,以及那突兀地要看天色的要求,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
“是……是做了个噩梦……”
霍玉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楚回舟对视,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
“梦到……梦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梦到了什么?”
楚回舟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度。
霍玉山喉咙发紧,大脑飞速运转,编造着一个合理的谎言:
“梦到……梦到师尊你……你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丢下了……”
他说着,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恐惧和后怕,这倒不全是假的。
失去师尊,的确是他最深沉的梦魇。
楚回舟看着他眼中那真切的不安,心中的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消除。
他放缓了语气,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胡思乱想。我既答应了你,便不会丢下你。”
这句承诺如同暖流,短暂地慰藉了霍玉山冰封的心,却也让那“两年”的期限显得更加残酷。
他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闷闷地“嗯”了一声。
“既然没睡好,今日便再多歇息一会儿。”
楚回舟看着他低垂的脑袋。
“早膳和药都晚些再用。”
“我不困了,师尊。”
霍玉山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我想……我想看着师尊。”
他贪婪地凝视着楚回舟,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弥补那未来可能到来的、漫长的分别。
楚回舟被他那过于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绝望深情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淡淡道:
“我有什么好看的,我已经老了。”
嘴上虽这么说,却也没有起身离开。
“师尊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过了一会儿,霍玉山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师尊……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已……做了让你生气、或者……让你失望的事情……”
“你会不会……就真的不要我了?”
楚回舟正准备起身去给他倒水,闻言动作一顿,重新坐稳,目光沉静地看向他:
“那要看是什么事。”
霍玉山的心猛地一沉。
楚回舟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
“若是无伤大雅的小事,训斥几句便也罢了。若是……”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霍玉山层层伪装,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若是危及性命、违背道义、不可挽回之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让霍玉山瞬间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不会的!”霍玉山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拔高,带着一丝尖锐。
“我不会的!师尊!我发誓!我再也不会做任何伤害你、让你失望的事情!绝对不会!”
他激动地想要起身发誓,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重重跌回床上,剧烈地喘息起来。
楚回舟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到,连忙按住他:“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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