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是想告知我们,他是自愿离去,让我们莫再寻他?”
柳见青猜测,语气却不确定。
“可他为何突然要走?眼看就要出城,待到江南,他的伤也好将养......”
沈六簌嗤笑:
“谁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保不齐是怕到了江南,我们与他清算旧账,这才提前遁走!”
楚回舟断然否定,指尖摩挲玉上纹路。
“他若想走,清心殿便有良机,何必待到此时。”
若非遁走,又为何离去?
楚回舟眉峰愈紧,脑海里闪过霍玉山告白时的模样——
“是想要为你遮风挡雨的那种喜欢。”
“只要你好,我便心满意足。”
这些话语如绵绵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扉,生出莫名恐慌。
“仙师,不能再耽搁了!”
柳见青看了眼渐弱的火苗。
“再接应的人离去,我们真要困在此处了!”
楚回舟紧握暖玉。
他最后望了一眼侧道,黑暗依旧深邃,无任何回应。
终究咬牙道:
“走,去接应点。若他真识得路,定会去那里寻我们。”
三人沿主路继续前行,通道内空气愈发沉闷,楚回舟却总觉得身后空落落的,每走一步都似缺失什么。
他忍不住回首,火把的光仅能照亮身后阴影,再不见那个紧紧相随的身影。
“莫再回头了。”
沈六簌察觉他的动作,没好气道:
“那孽障既自择侧道,便怨不得旁人。”
“保不齐他早与霍延勾结,故意引我们来此,自己好金蝉脱壳!”
“绝无可能。”
楚回舟声线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若与霍延勾结,不必待到此时,更不必为我往白骨渊受那般苦楚。”
柳见青叹息着放缓脚步:
“仙师,我知你不愿相信,但霍玉山心思深沉。”
“当年他能弑父杀兄,如今也未必做不出背弃之事。”
“我们还是先顾全自身,待到江南再从长计议。”
楚回舟未再反驳,只将暖玉攥得更紧。
他想起霍玉山在白骨渊千阶血叩的模样。
想起他膝上深可见骨的伤。
想起他喝药时强自挣扎的倔强——
这样一个人,会突然背弃吗?
还是说,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通道尽头终于透进微光,柳见青推开暗门,清新夜风裹着雨意涌入。
城外竹林在夜色中摇曳,远处隐约可见接应点的灯火。
“到了!”沈六簌松口气率先冲出,却在见到接应点景象时愣住。
“怎的无人?”
楚回舟与柳见青紧随其后,只见竹林旁空地上唯余一辆空荡马车。
缰绳随意系在树梢,却不见车夫踪影。
“不对。”柳见青脸色骤变,拔出腰间短刃,“小心埋伏!”
三人警惕环顾四周,竹林静得唯闻风声,连虫鸣都无。
楚回舟行至马车旁,见车辕上搁着张字条,笔迹潦草,是接应人手笔:
“霍延人马突袭,我等被迫撤离,留马车在此,速往江南冷泉巷柳府汇合。”
“霍延?”沈六簌切齿,“他怎知我们路线?”
柳见青接过字条,眉峰紧锁:“怕是......霍玉山走漏风声?”
“不是他。”楚回舟立时道,目光扫过马车,忽停在车座下——
那里搁着块玄色布料,正是霍玉山斗篷材质,边缘沾着干涸血迹。
“他若要走漏消息,不必留此物。”
那布料崭新,显是刚扯下,似在匆忙间留作的标记。
楚回舟拾起布料,指尖抚过血迹,心口又是一紧:
他可是遇险了?
还是故意引开了霍延的人?
“无论是否与他有关,现下必须离开。”
柳见青焚毁字条。
“霍延的人恐在附近,我们乘马车往冷泉巷,途中再设法联系其他接应。”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泥泞小道,溅起重重水花。
楚回舟坐于车厢内,握着暖玉与布料,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浓稠的黑暗。
柳见青坐在对面,几度欲言又止,皆被他沉默的神色挡回。
“仙师。”柳见青终是忍不住,“你觉得......霍玉山究竟为何要走?”
楚回舟转首,眼底满是迷惘:
他顿了顿,声线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明明说过,要随我去江南,要学煮茶,要伴我听雨......怎会突然离去?”
那些承诺言犹在耳,此刻却如破碎的镜花水月,令他生出恍惚的不真实感。
霍玉山的反常非自今夜始,从白骨渊归来后,他便格外沉静,格外温顺,甚至主动学着照料自己——
原来那些,皆是在为离别做准备么?
“会不会......是他知晓了什么?”
柳见青猜测,“譬如霍延以什么相胁,迫他不得不走?”
“胁迫?”楚回舟怔住,随即摇头。
“他若受胁迫,定会告知于我。我们约定过,任何事都要共同面对。”
可霍玉山未曾相告。
他选择了独身离去,连一句解释都无,只留下一枚暖玉与一块染血的布料。
沈六簌坐在车夫旁,闻得对话回头道:
“什么约定?他当年囚禁你时,怎不与你约定?”
“我看他是本性难移,保不齐早存背弃之心,先前示好皆是作伪!”
“小六!”楚回舟厉声喝断。
“休得再胡言!”
车厢内陷入沉寂,唯闻车轮辘辘与雨声交织。
楚回舟倚靠厢壁合眼,脑海里却不断闪过霍玉山的模样——
吻他时的轻颤。
说“我真的好喜欢你”时的泪光。
扶他臂弯时的小心翼翼......
每个细节皆清晰如现眼前,却令他愈发困惑。
他究竟为何要走?
马车行至半途忽地停驻。沈六簌掀开车帘,面色凝重:
“前路被断,似是人为挖掘的陷坑,还布了荆棘。”
柳见青即刻下车查验,坑虽不深,却足以阻碍车马通行,荆棘上沾着新鲜泥土,显是刚布置不久。
“是霍延的人所为?”
沈六簌握紧剑柄,警惕四顾。
柳见青蹲身拨弄荆棘。
“若是霍延的人,定设埋伏,不会只挖陷坑。”他忽抬头望向楚回舟,“仙师,你看这荆棘排列,可觉眼熟?”
楚回舟下车顺他所指望去,荆棘竟按某种规律排列,似是个简易标记——
正是当年他教霍玉山辨认方向时所用之法,在野外遇险时,以植物摆出特定形状示意安全路线。
“这是......”楚回舟心口猛跳,“这是我教他的标记!”
柳见青眼中掠过了然:“如此说来,是霍玉山所留?他为何如此?可是在告知我们此路不安,需行他路?”
“可他为何不直言?”沈六簌不解,“偏要这般迂回曲折!”
楚回舟未答,他沿荆棘所指方向前行,果在不远林间发现条隐蔽小径,路口同样以荆棘为记。
他蹲身抚过泥土,那里有串浅淡脚印,与密道中鞋印如出一辙。
“他在助我们。”
楚回舟嗓音微哑,“他知有人欲拦截我们,故故意引开注意,还为我们寻得小径。”
可他为何要如此?
为何不与他们同行?
楚回舟眉峰愈紧,心中疑云更浓。
“仙师,我们行此小径罢。”
柳见青道,“既是霍玉山所留标记,当是安全。”
沈六簌虽不情愿,也知别无选择。
三人弃了马车,沿小径往冷泉巷行去。
夜色渐深,雨势稍歇,竹林风声却格外刺耳。
"仙师,你说霍玉山会不会......是去与霍延对峙了?"
柳见青忽开口,语气带着不确定:
"他知霍延欲对我们不利,故故意走侧道引开霍延人马,还为我们留路线,独身去应对霍延?"
楚回舟脚步一顿,这猜测令他心口发紧:
"他伤重至此,如何应对霍延?"
"可他若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呢?"柳见青追问。
"譬如......霍延以你相胁?或以他物要挟?"
楚回舟默然。
他想起霍玉山在清心殿的话语——"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污秽不堪,本不配将这等心思诉之于口"
"只要你好,我便心满意足"。
若霍延以他性命相胁,霍玉山定会应允。可
霍延所求为何?是权利?还是他物?
"无论他为何如此,现下我们都助不得他。"柳见青叹息。
"我们先到冷泉巷汇合,联系上其他人,再设法寻他。"
楚回舟微微颔首,却觉步履格外沉重。
他望着小径尽头的微光,手中暖玉似还残留着霍玉山的温度。
可那人,却不知在何处独面险境。
终在天将破晓时,三人抵达冷泉巷柳府。
府中仆从早得消息,急忙迎他们入内堂。
"柳先生,楚仙师,你们可算到了!"
管事迎上前,面色焦急。
"昨夜霍延人马突袭接应点,我们的人伤了不少,幸得按您吩咐提前撤离。"
"霍延的人可曾提及霍玉山?"
楚回舟立时相问。
管事怔了怔,摇头:
"未曾,他们只言奉主子之命要擒楚仙师与柳先生,未提他人。"
楚回舟心沉了下去。
霍延的目标是他与柳见青,那霍玉山为何要离去?
难道非因霍延胁迫?
"仙师先歇息,我去安排人打探消息。"柳见青道。
"我们会寻到霍玉山的,许是他暂被什么事耽搁了。"
楚回舟坐于椅中,握着暖玉,眼神空茫。
他想起霍玉山在密道中的模样,想起他留下的脚印与标记——
所有线索皆指向他是自愿离去,且是为护他们周全,可他究竟为何要如此?
他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沈六簌端来热茶置于他面前:
"莫再多想,那孽障既自择离去,自有他的道理。现下我们先顾全自身,待寻到他,自然知晓答案。"
楚回舟端起茶盏,茶水的温热却暖不了冰凉的指尖。
他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霍玉山,你究竟在何处?
你究竟为何要离去?
这场夜雨中的奔逃,终以一场突如其来的离散暂画句点。
楚回舟与柳见青立于柳府庭院,遥望远方天际,满心皆是困惑与忧惧——
他们不知霍玉山去向,不知他目的,更不知这个突然消失的人。
何时才能再现身影,予他们一个迟来的解释。
而此刻的霍玉山,正拖着伤腿,在前往霍延巢穴的路上。
他眼中唯有一个坚定的念头: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护得师尊周全。
第80章 烬余命,换君安
雨水不知何时已变得淅淅沥沥,天色呈现一种将明未明的灰蒙。
霍玉山拖着伤腿,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
带下的伤口早已因长途跋涉和雨水浸润而再次裂开,刺骨的疼痛与失血带来的眩晕交织,几乎要夺去他的意识。
但他不能倒下,怀中的那半枚暖玉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支撑着他朝着那座隐匿于山林深处的别庄走去。
那是霍延的一处秘密据点,他知道。
正如霍延也知道,他一定会来。
别庄守卫森严,但似乎早得了吩咐。
见到狼狈不堪、几乎依靠意志力才勉强站立的霍玉山,并未阻拦,只是眼神冰冷地引他入内。
厅堂内烛火通明,与外面的阴冷潮湿形成鲜明对比。
霍延正坐在主位上,自斟自饮,姿态悠闲,与霍玉山的狼狈判若云泥。
听到脚步声,霍延抬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冰冷的弧度。
“哟,稀客啊。”
他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嘲弄,目光如毒蛇般缠绕在霍玉山苍白如纸的脸上。
“我还以为你正陪着你的好师尊,在江南享受温柔乡呢,怎么有空来我这穷山恶水之地?”
他话音未落,厅堂两侧侍立的护卫瞬间“锵啷”一声拔刀出鞘。
雪亮刀锋齐齐指向踉跄入内的霍玉山,森然杀气弥漫开来。
霍延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轻抬手,示意护卫退下。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几乎站立不稳的儿子,视线尤其在他染血的衣袍和微微颤抖的伤腿上停留片刻。
“伤得不轻啊。”霍延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刺。
“白骨渊的滋味不好受吧?为了楚回舟,你还真是能忍。”
霍玉山强忍着眩晕和剧痛,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呼吸略显粗重。
他无视霍延话语中的讥讽,直接切入主题。
44/65 首页 上一页 42 43 44 45 46 4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