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霍玉山因疼痛和激动而扭曲的脸,以及那双桃花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哀求。
心中的疑虑再次升起,却也被他那毫不作伪的急切保证所触动。
“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反应如此之大作甚?”
楚回舟替他顺了顺气,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好好躺着,莫要再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霍玉山抓住楚回舟替他顺气的手,紧紧握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声音带着哭腔:
“师尊……你信我……你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真的……再也不会了……”
楚回舟感受着他手心的冰冷和颤抖,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卑微的乞求,终究是心软了。
他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叹了口气:
“我信你。只要你不再犯,过往种种,我可以……试着不再追究。”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霍玉山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巨大的酸楚和庆幸涌上心头,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将脸埋进楚回舟的手心,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温暖和信任,哽咽着重复:
“谢谢师尊……谢谢……”
然而,在这看似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绝望的毒藤依旧在霍玉山心中疯狂滋长。
师尊的信任如同镜花水月,建立在谎言与隐瞒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两年……只有短短两年……
他必须在这两年内,找到真正的解药“彼岸花”,必须摆脱霍延的控制!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这时,沈六簌端着早膳和汤药进来了。
看到霍玉山又抓着大师兄的手在哭,他脸色一黑,重重地将托盘放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没好气地道:
“吃药了!”
霍玉山被这声响惊动,连忙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低声道:
“……麻烦沈师叔了。”
沈六簌哼了一声,没搭理他,将药碗递给楚回舟。
楚回舟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正要像往常一样喂给霍玉山,霍玉山却忽然道:
“师尊……我……我自己来吧。”
楚回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自从重伤以来,霍玉山几乎是变着法儿地撒娇让他喂药喂饭,今日竟主动要求自己来?
霍玉山避开他探究的目光,低声道:
“我……我想试试……总不能一直劳烦师尊……”
他不能再沉溺于这偷来的温情了,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拥有力量去应对。
楚回舟看着他坚持的眼神,沉默了一下,将药碗递给了他。
霍玉山伸出缠着绷带、依旧不太灵便的手,颤抖着接过药碗。
碗很沉,药汁随着他的颤抖在碗中晃动。
他咬紧牙关,用尽力气稳住手腕,将碗凑到唇边,闭上眼,一口气将苦涩的药汁灌了下去。
喝完药,他额上已是一层细密的冷汗,手臂也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但他却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抬起眼,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向楚回舟。
楚回舟看着他这副努力想要证明自己的模样,心中微软,接过空碗,难得地夸了一句:
“嗯,有进步。”
仅仅三个字,却让霍玉山如同得到了莫大的奖赏。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沈六簌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装模作样。”
早膳在一种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用完。
柳见青也来了,带来了外面的一些消息。
霍玉衡似乎正在全力整合那半块兵符带来的力量,朝堂上暗流涌动,暂时无暇过多关注清心殿。
这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计划不变,三日后子时,趁守卫换防,我们从此处密道离开。”
柳见青压低声音,在地图上指出了一个位置。
楚回舟点了点头,看向霍玉山:
“三日后,你可能坚持?”
霍玉山立刻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
“我能!师尊放心!我一定可以!”
他必须可以。
他没有时间再躺在这里了。
商议既定,柳见青和沈六簌便各自去准备。殿内又只剩下师徒二人。
霍玉山靠在床头,看着正在凝神调息、恢复内力的楚回舟,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师尊……离开这里后,我们……我们去哪里?”
他需要知道方向,需要为那未知的、可能极其短暂的未来,做好一切准备。
楚回舟缓缓睁开眼,望向窗外悠远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先去江南吧。”
“那里气候温润,利于你养伤。而且……‘彼岸花’据说曾在南疆一带出现过踪迹。”
“彼岸花?”
霍玉山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师尊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楚回舟转过头,看着霍玉山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惊疑不定的眼神,平静地解释道:
“只是一种传说中能解百毒的奇花,柳先生提起过,或许对你的旧伤有益。”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寻访一番,若有缘得之,也可备不时之需。”
原来如此……
霍玉山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背后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师尊并不知道“彼岸花”是救他命的唯一解药,只是误打误撞……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
他连忙附和道:
“嗯!都听师尊的!我们去江南!”
江南……南疆……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找到“彼岸花”。
看着他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楚回舟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调息。
霍玉山看着他静谧的侧颜,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希望与绝望交织,前路迷雾重重。
他只为能……
换得身旁之人,岁岁平安。
第76章 吻痕烙,孤舟别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柳见青与沈六簌已将所有细节反复推敲。
撤离路线、接应点、易容之物皆已备妥,只待子时来临。
霍玉山在这三日里异常沉默乖巧,配合着喝药、用膳。
甚至开始尝试在楚回舟的搀扶下,极短暂地站立片刻。
每一次站立,都疼得他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他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只是那双桃花眼,看向楚回舟时,里面的依赖与某种决绝的意味,一日深过一日。
楚回舟将他的努力看在眼里,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霍玉山太过安静,太过顺从,甚至不再像前几日那般黏人地要求牵手或喂药。
这种反常的“懂事”,反而让他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这日傍晚,沈六簌和柳见青借口最后检查准备事宜,离开了清心殿,殿内再次只剩下师徒二人。
霍玉山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轻声开口:
“师尊,好像要下雨了。”
楚回舟正在闭目调息,闻言睁开眼,也望向窗外:
“江南……也会下这样的雨吗?”
霍玉山的声音带着一丝飘忽的向往。
“江南多细雨,缠绵柔和,不似北地这般冷硬。”楚回舟答道。
“听起来真好。”
霍玉山喃喃道,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楚回舟身上,烛火在他眼底跳跃。
“师尊,等到了江南,我们找一个有竹林、临水的地方住下,好不好?”
“下雨的时候,可以听着雨打竹叶的声音,师尊弹琴,我……我给师尊煮茶。”
他描绘的场景太过美好,带着寻常烟火的暖意,让楚回舟冰冷的心也似乎被触动了一下。
他看着霍玉山眼中那纯粹的希冀,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尚未被仇恨浸染的少年。
“你何时学会煮茶了?”
楚回舟语气缓和了些许。
“我可以学!”
霍玉山立刻道,眼神亮晶晶的。
“我学得很快的!以前师尊教我的剑法,我都是最快学会的!”
他急于证明自己,却忘了那些“最快学会”的背后,是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和偏执的疯狂。
楚回舟自然没有忘记,但他没有戳破,只是淡淡道:
“嗯,那你便好好学。”
霍玉山像是得到了鼓励,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浅的红晕。
他静静地看着楚回舟,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他的眉、他的眼、他清冷的神情。
都刻入灵魂的最深处,带去往生。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忽然,霍玉山撑着身体,极其缓慢地,向床沿挪动。
“别乱动。”楚回舟皱眉制止。
“师尊。”霍玉山却执拗地继续挪动。
“我……我想离你近一点。”
楚回舟看着他艰难的动作,终究是没有再阻止,只是起身走到床边,以防他摔下来。
霍玉山终于挪到了床沿,与站在床边的楚回舟近在咫尺。
他抬起头,仰望着楚回舟,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和卑微。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楚回舟垂在身侧的一片衣袖,指尖冰凉。
“师尊……”
他唤道,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楚回舟低头看他。
霍玉山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起来,泪水迅速积聚,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他抓着楚回舟衣袖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重复了无数遍、在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的话语。
“我以后……一定都听你的话……再也不惹你生气……”
楚回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
他抬手,想像往常一样拂开他的手,却被霍玉山反手紧紧握住。
霍玉山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低下头……好不好?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楚回舟眉头微蹙,看着他泪眼朦胧、满是恳求的样子。
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依言微微俯下了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可闻。
霍玉山看着近在咫尺的、师尊那颜色浅淡、线条优美的唇,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此生全部的勇气,极其快速又无比清晰地,在楚回舟耳边,用带着哽咽却异常执拗的声音说道:
“师尊,我真的很喜欢喜欢你……”
“我真的好喜欢你……”
说完,不等楚回舟反应,他猛地仰起头。
将自己冰冷而干裂的唇,带着决绝的、义无反顾的力道,重重地印上了楚回舟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上次那个冰冷轻柔、带着安抚意味的触碰。
它笨拙、急切、甚至有些粗暴,充满了少年人不管不顾的热烈和一种……
仿佛要将自己燃烧殆尽的绝望。
霍玉山紧紧闭着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渗入两人相贴的唇瓣间,带着咸涩的味道。
楚回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炽烈到近乎疯狂的吻惊得僵在原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霍玉山身体的颤抖,感受到他唇瓣的冰冷与干裂,感受到那滚烫泪水的灼热。
以及那不顾一切、仿佛要将灵魂都献祭出来的浓烈情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直到楚回舟反应过来,想要推开他时,霍玉山却自己先一步猛地向后退开。
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重重地跌坐回床上。
剧烈地喘息着,脸色红白交错,眼神涣散,不敢再看楚回舟。
楚回舟直起身,唇上还残留着那冰冷而湿润的触感,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不知是霍玉山干裂的唇破了,还是他自己的。
他看着霍玉山那副如同犯了滔天大罪、等待着最终审判的惶恐模样,心中五味杂陈,震惊、恼怒、无奈,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交织在一起。
楚回舟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却不知该说什么。
斥责他放肆?
可他眼中那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喜欢与绝望,让人无法轻易斥责。
霍玉山听到他的声音,身体猛地一颤,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对不起……师尊……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闷闷的,充满了自我厌弃。
“我又放肆了……我又惹你生气了……你打我骂我吧……”
42/65 首页 上一页 40 41 42 43 44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