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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凭笙停下了脚步,冰冷的红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超乎常人的感知在这片雾中似乎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变得迟滞而不可靠。
他正走在一片无声流动的灰雾里,能见度不足五米。
脚下的地面变得湿滑泥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旧腐朽之气。
而那求救声,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却又仿佛永远也触及不到。
贺凭笙缓缓握紧了拳,周身的气息变得更加冰冷锐利,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塌方坑底。
这片雾,有问题。
粘稠的灰雾如同活物触手,将他缠绕,拖向更深处,拖进那些冰冷破碎的旧日幻象。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不再站在坑洞底部。
他坐在一把冰冷坚硬的金属椅子上,手腕和脚踝被特制的镣铐死死锁住,冰冷的触感刻入骨髓。
浓重的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涌入鼻腔。
最令人窒息的是——他的双眼被一条厚厚、浸透血污的黑布紧紧蒙住,剥夺了全部视觉,唯余无边黑暗。
粗糙的黑布条在他脑后勒紧,几乎要嵌进皮肤,在他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处压出深深的痕迹。
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布条边缘和额角,显得狼狈不堪。
他下意识挣扎,镣铐却纹丝不动,只发出沉闷撞击声。
这种什么都看不见的环境,让贺凭笙有些不安,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他下颌绷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所有感知被逼放大到极致,所能捕捉的,却唯有这片刻意营造的黑暗。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并非经由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的、恢弘而狰狞的笑声。
【那位大人肯定的人,不也照样困在了这里。】
话音低沉,裹挟着致命的嫉妒。
贺凭笙咬紧牙关,身体不受控地微颤。
一股冰冷粘腻的精神力量蛮横侵入脑海,疯狂搅动、清空着他的记忆碎片。
灵魂被生生撕裂又强行缝合的剧痛席卷了每一根神经。
他在黑暗中痉挛,锁链哗啦作响,却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意识即将彻底涣散之际,一个模糊的音节,凭借一股执拗的劲,顽强地从染血的齿间挤出,轻如叹息,却又重似耗尽全部生命:
“……煜……”
【煜?是那个漏网之鱼吗?执念真深,不过别担心,留在希芽的人都会身处地狱的,没人能活下来。】那声音染上残忍的玩味。
“呃啊!!”一直死死压抑的贺凭笙猛地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
蒙眼的黑布瞬间被眼角迸裂的血丝染上新的湿痕。
他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特制的金属镣铐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呻吟,深深勒入皮肉,腕骨处甚至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鲜血顷刻间涌出,浸湿了冰冷的镣铐和袖口。
那股一直试图压制他的力量似乎都为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之前的疯狂反抗而微微一滞。
【……什么?!】
就在这一滞的刹那,贺凭笙竟凭借一股玉石俱焚般的狠厉,硬生生将右手从几乎变形的镣铐中挣脱出来。
手腕已是血肉模糊,森然白骨隐约可见。
他举起右手,更多的鲜血汹涌而出,血液如同拥有生命般悬浮而起,在他掌心急速凝聚、压缩,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
那是他本源的力量,正在不计代价地燃烧。
“那你也得陪葬!”贺凭笙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带着滔天的杀意,猛地将手中那团血光轰出去。
血光离手的瞬间,甚至发出了尖锐的啸音,它所过之处,连无形的精神力量都被灼烧、湮灭。
【啧!】 那恢弘狰狞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意外与痛楚。
然而,未等贺凭笙发出第二击——
“好了,小贺,别胡闹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轻轻响起。
这声音如此温柔熟悉,像春风吹拂柳梢,像情人低语呢喃,与之前的狰狞狂暴截然不同,却带着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的掌控力。
随着这声音落下,贺凭笙那只鲜血淋漓,刚刚挣脱束缚的手臂,以及他整个身体,陡然被一股无形却庞大无比的力量重新禁锢,比之前的镣铐更冰冷,更无法抗拒。
他周身狂暴的气息被强行压回体内,连那滴尚未耗尽力量的血也光芒黯淡,仿佛被冻结在半空。
他像被钉死在蛛网上的飞蛾,连指尖都无法再动弹分毫,只剩下剧烈挣扎后破碎的喘息,和蒙眼布下不断渗出的、温热的血。
第60章 “喜”当妈
【大人,我……】
“无妨,小贺是这样的人,接下来就交给你了。”那熟悉的声音直接打断了祂说话。
贺凭笙听着这熟悉到极致的声音,像有数把匕首狠狠划过心脏,被信任的人背叛原来是这种滋味。
祂很快又开口说话了,这一次带上了一点气急败坏的味道。
【清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你总会忘掉的。】
狰狞的笑声循环往复,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暴虐的力量再次扎入贺凭笙脑海中,疯狂地吞噬记忆。
【居然清了二十四次……】祂的声音里透出不可思议和一丝被蝼蚁挑衅的恼怒。
【你的灵魂都快被洗碎了,到底在惦念什么?】
洗得贺凭笙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江浸月他们在一处荒地“捡”到贺凭笙时,他睁着一双空洞的红瞳望着天空,对周遭事物,甚至对自己的名字,都已毫无反应。
直到某次外出,江浸月带他去置办衣物,试图让他重新接触一点“人”的气息。
“阿笙,”江浸月拿起一件衣服,声音尽量放得轻快温和,“你喜欢什么颜色?”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色彩,那些颜色无法在他空荡的脑海里激起任何涟漪。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江浸月几乎要放弃时,他才抬起手,指尖指向了一件毫无装饰、色调沉静的灰色衣服上。
“……灰色。”他干涩的、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
为什么是灰色?
就像他不知道为何心脏某处总是空落落的发疼,仿佛被硬生生挖走了最重要的一块。
贺凭笙眉头紧锁,身体微微颤抖,抵抗着精神上的巨大痛苦,几乎要再次迷失。
一道迅捷灵巧的黑色身影无声无息地穿透浓雾,精准地找到了他。
正是那只金瞳黑猫。
它轻盈地落在贺凭笙脚边,焦躁地围着他打转,用小爪子扒拉裤脚,企图唤醒贺凭笙。
它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片雾霭的诡异——不伤人肉身,却专噬心神,让人沉溺于最痛苦的回忆碎片,直至意识消散。
而贺凭笙显然正越陷越深。
与此同时,通过与黑猫共享视觉,远在另一处的楚煜行,右眼中熔金般的光芒剧烈闪烁,将贺凭笙所遭遇的一切尽收眼底。
楚煜行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右眼中的金光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仿佛映照着内心滔天的巨浪。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及脸颊,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哭了?这个状态下居然会哭?
楚煜行茫然低头,看见指尖尚未干涸的血迹,与那滴突然落下的眼泪融在一起,晕开淡红色的水痕。
他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措,与方才压制余一弦的狠厉模样判若两人。
正被楚煜行一只脚死死踩在地上、鲜血淋漓几乎动弹不得的余一弦,恰好抬头看到了这诡异惊悚的一幕。
上一秒还如同恶鬼降世要把他撕碎的男人,下一秒竟对着自己手指上的血和眼泪发起了呆,那双熔金色的瞳孔里甚至掠过了一丝茫然。
这比直接的死亡威胁更让余一弦感到毛骨悚然。
“疯……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余一弦不知从哪爆发出最后一股力气,趁着楚煜行正失神,猛地挣脱了压制,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爬去,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几乎是眨眼间就消失在了浓雾的深处,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楚煜行却对余一弦的逃跑毫无反应。
他猛地回神,巨大的恐慌感再次淹没了他那点罕见的无措。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把贺凭笙从那里弄出来!
情急之下,楚煜行眼中金光大盛,他猛地抬手,虚空一握,那柄插在远方地面、正自主斩杀蜂群的永劫剑发出一声震彻灵魂的嗡鸣。
“以吾真名,燃此契约。”楚煜行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与决绝,“承吾记忆,赋汝权能,护他周全。”
一道磅礴的力量跨越空间,瞬间灌注到永劫剑身之上。
剑身上缠绕的黑红雾气骤然沸腾,其中更添了无数细碎流淌的金色纹路。
这意味着,在此刻,永劫剑不再仅仅是一柄凶兵,它暂时承载了楚煜行的一部分,包括他的记忆和力量。
楚煜行掌心先前烙下的印记正隐隐发烫,暗金色纹路如藤蔓般沿手臂缓慢上爬。
契约达成的瞬间,指令也已传达。
黑猫金瞳中的焦急几乎要化为实质,它接收到了楚煜行不惜代价传来的力量和急切无比的意念。
“喵喵!”黑猫发出一声不似猫叫的尖锐嘶鸣,情急之下,它周身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光芒散去,原地哪里还有黑猫的影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五六岁、全身皮肤透着淡淡金色光泽、瞳孔仍是金色竖瞳的小女孩。
她绷紧小脸扑向贺凭笙,用尽力气拉扯他的衣角:“出来,快出来!”
然而雾霭却被这股力量进一步触发。
她才触及贺凭笙,便觉一股巨力拉扯,周围的冰冷审讯室景象如同破碎的玻璃般消散。
但这一次,不再是贺凭笙的记忆。
雾气误认了她身上属于楚煜行的力量与记忆碎片,竟构筑出另一段过往。
那是属于楚煜行的过往记忆碎片!
小女孩拽着贺凭笙跌入其中,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小女孩此时也管不上什么礼义廉耻了,她有一种吾命休矣的感觉,如果告诉主人他被偷家了,被打死的概率有多大。
她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旁边同为灵魂体状态的贺凭笙,脑中飞速制定存活计划。
【事已至此,讨好了贺凭笙还有活下去的几率!】
贺凭笙整个人还在懵圈中,突然与空中飘着的小女孩面对面来了个近距离对视,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就先被她急吼吼地打断了。
“妈!救救我!”
“???”贺凭笙嘴角抽了抽,用尽毕生修养才克制住自己。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清醒后与一个浑身发金光的小女孩对视,再被叫妈后还能保持冷静的。
“妈妈,等会爸打过来了,你一定要救我”小女孩不依不饶,扯着贺凭笙的衣角不放,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知道我不是故意掀他老底的。”
第61章 充满刀痕的身影
贺凭笙感觉额角隐隐发涨,深呼吸几口,才找回平稳的声调,“首先,不要叫我妈,其次,解释具体。”
小女孩连连点头:“好的爸爸!我是永劫剑的剑灵,这里是以楚煜行的记忆编织的幻境,只要度过这段回忆就能出去了!”
贺凭笙蹙眉,觉得这便宜闺女怕是改不过来了。他正要开口,却被脚下的景象夺去了注意。
废墟与战火中,一群年轻人如同暴风中紧依的礁石,尽管衣衫染尘、面带硝烟,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笑声刺破硝烟。
他看见了“自己”——眉宇间尚未被岁月磨出冷硬,仍带着少年锐气和不羁的那个青年。
画面中央,是少年贺凭笙和那个灰眼睛、笑容如正午阳光般张扬的少年。
楚煜行没骨头似的挂在贺凭笙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手指点着地图东南角:“贺哥贺哥,下次去这儿呗?我还没去过呢。”他像只大型犬似的蹭了蹭。
贺凭笙望着身旁人发亮的眼睛,不禁在心里轻叹,这个人真是应了名字中的“行”字,仿佛生来就属于更广阔的天空和更遥远的地方,对未知和远方永远怀着孩子般的热忱。
“你能不能安静点。”贺凭笙嘴上这么说,却任由他靠着。
楚煜行笑嘻嘻地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贺哥别老是板着脸嘛,多浪费这张帅脸。”
贺凭笙“啧”了一声拍开他的手,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侧头看了眼楚煜行,眼神里是近乎纵容的无奈。
留给他们闲聊的时间并不长,此时时局动荡,妖魔鬼怪层出不穷,真当是应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贺凭笙眼神一凛:“戒备。”
他后背瞬间与楚煜行相抵,对方灰眸锁定来袭者,痞气地勾唇:“来得正好。”
危机解除的刹那,楚煜行的手若无其事地扶了下贺凭笙的后腰。
远处叶苍狩嗷嗷叫着掀飞敌人,落地后得意地甩头,冲着叶时雨的方向挤眉弄眼:“老姐老姐!看我帅不帅!”
叶时雨头也不抬:“哦。”
江浸月轻笑:“很帅哦,苍狩。”她的指尖流转着月华般的光芒,精准地编织着幻境。
叶时雨背靠断石擦拭双刀,身旁的保温桶飘出诱人香气,战斗间隙,她总会精准地塞给最需要的人一碗热汤。
当楚煜行嬉皮笑脸凑过来想偷喝时,她手腕一翻,刀背精准地敲在他伸出的手背上,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缩手,却不疼。
“一边去。”
“哎呀,我好累啊,没力气了,如果下一秒吃不上雨姐做的饭,可能我嘎嘣一下倒这了,雨姐,你忍心吗?”楚煜行说着,捂着手背装被打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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