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他或许应对得游刃有余,和对方相聊甚欢,否则也不会这么晚才回家。
我抱着被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像一条快被煎熟的咸鱼,很想出去看看他,问问他今晚的相亲进展得如何,可我又好像被抽了筋骨,根本没办法站起来。
我怕听到他说聊得很好,相处愉快,已经约好了下次的见面。
我也怕听到他说并不顺利,尴尬难熬。
好像无论什么样的结果在我这里都不是完美的。
我觉得呼吸困难,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觉得舒服一些的姿势。
手机突然响了,是一条新消息。
我不想看,但又怕是我哥发来的。
摸过手机,发现发消息的人是那个陶也。
【之前知道咱们俩是老乡还挺惊讶的,没想到真能在家乡偶遇,改天一起出来吃饭啊。】
我大致扫了一眼消息,又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骁,你还没睡?”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回应的时候嗓子都发紧:“啊…… 迷迷糊糊差点睡着。”
我装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刚回来?”
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床,开了门。
我哥就站在我房门口,身上还是出门前的那一套,但发型明显乱了,身上还带着酒气。
“你们喝酒了?”
他愣了一下,可能真的喝得有点多,反应都有点迟钝:“啊,嗯。喝了。”
我盯着他看,心里说不出的酸胀。
“我给你倒杯水。” 我绕过他,往厨房走,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我哥比我大三岁,身高矮了我五公分,但所有见过我们俩的人都说我们很像,沈泽也说:“你俩比有些双胞胎都像。”
可天知道,我对我们之间的关系又爱又恨。
我去倒水的时候,我哥一直站在后面不吭声,他喝多了就是这样,很安静,酒品好得不行。
我给他泡好蜂蜜水,拿着杯子过去:“坐那儿慢慢喝吧。”
他老老实实点头,顶着通红的脸和有些呆滞的眼神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我哥身上还穿着我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屋里 28 度,他已经满头是汗。
“衣服脱了啊。”
“哦,对。” 他脱了羽绒服,从我手里接过了杯子。
“没少喝吧?和人家聊得挺好的?”
我哥喝水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点了点头。
其实他的表现有些奇怪,让我怀疑这场相亲其实并不顺利。但很显然我哥现在状态不佳,不是聊天的好时机。
“喝完水去洗漱早点睡。” 我说,“以后要是喝多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你不是约了朋友吗?” 我哥说话的时候没看我。
我这时候才想起自己之前说过的谎话。
“他临时有事,我们吃完饭就散了,回来挺早的。”
“吃的啥啊?”
我胡诌了一个:“火锅。”
“好吃吗?去的哪家啊?”
“就以前我中学附近那个老火锅,感觉没以前好吃了。”
我哥抬起头来,盯着我看,额前的头发散下来,阴影遮住眼睛,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神。
“哦。” 他轻声应道,“下回哥带你去吃好吃的火锅。”
“你呢?你们吃的啥?怎么跟人家姑娘出去吃饭,还喝这么多酒?不太好。”
“就是馋了,多喝了几杯。” 他抬手扒拉了一下头发,“没事。”
“感觉还不错吗?”
我哥沉默了。
看起来好像并非 “还不错”。
在今天去见面前我哥就说,人家那会儿可能就是脑子一热才觉得看上他了,实际上他哪儿哪儿都跟人家不匹配,见了面肯定也就没有了下文。
我劝他不要妄自菲薄,不是每个人都要用家世背景和学历来评判的,我哥学历是不如人,我们家现在也勉强只算个小康,但我哥人品是绝对好于绝大多数人的。
他很会爱别人,也很会让别人感受到爱。
我始终觉得爱别人是一种很稀有的能力,而我哥显然在这门学科里相当有天赋。
“哥,你会遇到合适的人。” 有些话其实我不应该说,但在这个晚上,却又怎么都克制不住自己倾吐的欲望,“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你一定会遇到另外一个特别好的人。”
带着醉意的我哥笑着看向我:“嗯,你也是。”
我哥的那句 “你也是” 让我差点哭了出来,我起身过去,抱住了他:“去洗漱睡觉吧,好好睡一觉。”
这一晚我又失眠了,只要闭上眼就是我哥失魂落魄的样子。
我想让他早点遇到另一半,希望他过上最普通也最难得的幸福生活,可我也害怕这一天真的太早来。
因此,当我意识到我哥的相亲可能并不顺利时,我理应开心的,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
我开始明白,相比于跟我爱的人相爱,我更希望我爱的人有一段正常、健康的爱情,更希望他被一个合适的人爱。
实在睡不着,我起来穿上衣服偷偷下了楼。
小区门口有一个 24 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我去买了一包烟。
我以前不抽烟的,但跟我哥不在一起的这三年偶尔会用抽烟来消愁,不过愁绪并不会被吐出的烟圈裹着一起散在空气里,只会跟浓郁的烟草味一样黏在我身上,甩也甩不掉。
我坐在家楼下的长椅上抽烟,寒冬时节的深夜,冷得刺骨。
我看着遥远的月亮,祈祷我哥明早就从糟糕的情绪里走出来,祈祷他能很快遇到真心待他的人,祈祷他每天开心日日幸福。
【骁哥,拙哥压根儿没跟人家相亲去,这事儿你知道吗?】
第二天中午我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沈泽发来的这条消息,而我哥已经在厨房洗好菜,跟我说中午吃火锅。
第11章
看着我哥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我突然意识到,长大之后,我或许已经没有那么了解他了。
就像他也觉得自己被我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一样。
不知道从哪个时刻开始,我们都有了各自的秘密,不再真的亲密无间。
于是我们一边担心对方,一边互相猜测,茫然无措地朝前走着,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
“哥。” 我过去,“这些都端桌上去?”
“嗯,都洗完了,你拿过去吧。”
我一手端着一个装满菜的小铝盆,杵在那里半天都没动。
“咋了?” 我哥把切好的羊肉片仔细地摆在盘子里,回头看我,“不好拿就一个一个的,别着急。”
“好拿。” 我端着菜去了餐桌边,放好,看到我哥手机就在沙发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动了查看他手机的心思,这很不道德,所以我在下一秒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我跟在他身边把菜都端上来,一切准备就绪,就等锅里的水开。
“喝点酒吗?” 我问。
坐在对面的我哥笑了:“还喝啊?”
“我想喝点。” 我起身去拿啤酒,听见我哥说:“那给我也拿一罐吧。”
我知道他其实并不想喝,只是因为要陪我。
他永远都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事,都不会让我一个人。
我拿着啤酒回来,给他倒了一杯:“你喝一杯就行。”
我故意问他:“你昨天晚上没少喝吧?没吓着人家姑娘?”
他低着头笑,嘴抿成了一条线:“我把她送回去找地方喝的。”
我盯着他看,很多话想问他,但就像被调皮的小猫抓乱了的线团一样,找不到话头。
“其实我昨天没约朋友。” 想要对方坦白的第一步还是先敞开自己,我没有立场去质问我哥,但我可以选择先让自己变得诚实 —— 一部分的诚实。
我哥抬起头看我,因为惊讶微微张开了嘴。
他或许真的没想到我会向他坦白,紧接着他猛地起身,慌里慌张地说:“我去拿麻酱。”
他起身走的时候,不小心撞歪了椅子,还碰洒了桌上的酒。
他不对劲。
“麻酱就在桌上。” 我平静地提醒他。
已经走出两步的我哥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我拿纸擦擦桌子。”
“纸也在桌上。”
我哥不擅长掩饰,他的反应把他的谎言也给暴露了。
“你是不是知道我没约人?”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餐桌边,抽出纸巾擦干净桌上的啤酒。
“我就是怕你惦记我,不能安心约会,所以才骗你的。”
“水开了。” 他明显不愿意继续聊这个话题,完全不接我的话。
“我昨晚也没吃饭,你走了之后我实在无聊就出去想找个地方……”
“陈骁!”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我哥直接叫我全名的次数少之又少,他永远都是亲昵地叫单子 “骁”,爸妈离世后,全世界就只有他一个人这么叫我了。
此时此刻,突然被他直呼大名,我心头一紧,更确定他心里有鬼。
“水开了,把肉下锅里吧。”
“你不想和我继续聊昨晚的事吗?”
按理说,他不愿意聊,这事儿就应该翻篇了,更何况他拒绝了相亲对我来说是该窃喜的,可我哥在我提起昨晚时的反应让我实在无法忽略这其中的怪异,我想知道,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要拒绝相亲?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在我面前演这一出拙劣的戏?
还有,为什么在我提到昨晚我没约朋友的时候,他显得如此的慌张?
“没啥聊的。”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了肉。
我注意到他的手有些抖,说话时根本不敢看向我。
“你就不关心昨晚我干嘛去了?” 这才是整个事情里最反常的。
以我对我哥的了解,如果他听说我昨晚没约朋友,他一定会非常担心地问我为什么不吃饭、去了哪里,可他问都没问,甚至有些逃避。
“还是说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没约人?” 他一反常态,我也开始咄咄逼人,“要么就是你根本不在乎我,不想知道我都干了什么。”
我故意装委屈,果然他就受不了了。
这一招百试百灵,永远是我对付我哥的必杀技。
“你说啥呢!哥不在乎你还能在乎谁?” 他抬头时,眼睛都红了。
他竟然,好像,要哭了。
我哥喘得很厉害,像是真的急了,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我骗你了。” 终于,他开始向我坦白,“昨天晚上我没去跟程韵吃饭。”
程韵。这是我第一次知道那个喜欢我哥的女孩的名字。
“为什么?” 我问他,“你是从一开始就没想见面是吗?干嘛不直接和我说?”
“不想让你不高兴。” 我哥舔了舔嘴唇,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那天在陈姨家你一直劝我,可我其实真不想找对象,我就想着你啥时候有一定了,结婚了,安稳了,我再考虑自己的事。”
他抬起头看我:“我怕我处对象了,你觉得自己不受重视了。哥以前就说过,这个家啥都以你为主。”
“因为怕我不高兴所以才假装同意,但其实根本没和人家见面。” 我说,“你打算回来后跟我说对方没看上你,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是吧?”
他像个犯了错的学生一样,乖乖点头。
“那你昨晚去哪了?” 我一想到我哥大晚上一个人在外面,心里就不是滋味。
听到我这么问,他又明显紧张了起来。
“哥,你自己去喝酒了?” 我继续问,“去哪喝的?不能告诉我?”
他始终沉默着,直到水已经沸腾,肉已经煮老了。
“算了,吃饭吧。” 我放弃了追问。
有些问题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我从这件事里尝到了教训,也更明白了我哥对我的在乎。这就够了,这就行了。可我心里依旧是愧疚的。
我哥很可能真的错过了一段好姻缘。都是我的错。
他夹了肉给我:“骁,哥就这么一件事瞒着你,现在也都坦白了。以后我也啥都不骗你了,你也是,你有啥事就跟哥说,千万别自己闷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哥出门后一直在小区的长椅上坐着,他本来打算坐两个小时就回家,却没想到看见我出门了。
我出去的时候看起来魂不守舍的,他有些担心,就跟了过去,然后就看见我进了那家酒吧。
我哥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一家 gay 吧,他看着我进去,看着我出来,看着我跟陶也说话又离开。
原本他也要跟着我一块儿走的,却听见了陶也给别人打电话,那通电话的内容让他震惊不已,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走进了那家酒吧。
而我的性取向,在那一刻就已经彻底暴露在我哥面前,只不过我自己对此还不知情。
第12章
这顿火锅吃到最后,我也还是没和我哥再说一句真话,因为我知道,我的真话说出来是会毁了这个家的。
下午我哥要去店里,我就约了沈泽四处逛逛。
三年没回来,这座城市其实真的没有太大的变化。
我们俩沿着当初每天一块儿上学的那条路慢悠悠地晃荡,在大冷天,冻得耳朵快掉了。
沈泽说我:“骁哥,你没事儿吧?你自虐能不能别带上我啊?我还挺心疼我自个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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