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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太子呢?”萧衍问。
“太子在养心殿侍疾,但实际处理朝政的是……”赵老头深吸一口气,“是国舅和几位内阁大学士。监国太子的印信,现在由国舅‘暂管’。”
暂管。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三人都清楚。
“大朝呢?”陈彦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照常举行。”赵老头说,“但规矩变了——太子代皇上接受朝拜,奏事改为书面呈递,由内阁先行审阅,再报太子定夺。”
书面呈递,内阁审阅。这意味着,周明远无法当庭揭发了。他的奏折会先到内阁——而内阁里,至少有两个是国舅的人。
“周大人有消息吗?”萧衍追问。
赵老头摇头:“还在宫里。不过……”他犹豫了一下,“有件事很奇怪。宫里传出的消息说,皇上昏厥前,正在看一份密折。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皇上看完后大怒,连摔了三只茶盏,然后就……”
密折?陈彦和萧衍对视一眼。周明远说过,他前日已经通过监察御史的渠道递了一份密折,内容是弹劾国舅贪腐,但没涉及通敌卖国的核心证据——那是准备留到大朝上当庭抛出的。
难道皇上看到的就是那份折子?
如果是,那皇上突然病重,是巧合还是……
三人心中同时升起这个可怕的猜测,但谁也没有说出口。
“还有一件事。”赵老头压低声音,“二皇子今晚也进宫了,说是为父皇侍疾,但一直在偏殿和几位武将密谈。‘影刃’的线人说,他们谈话中提到‘京城防务’、‘非常时期’之类的字眼。”
二皇子,那个与国舅有私下交易的二皇子。皇上病重,太子监国,这个时候二皇子接触武将……
“要变天了。”萧衍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沉重。
窗外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天快亮了,但今日的黎明,似乎比往日更黑暗。
陈彦站起身,走到地窖角落,打开那个藏着证据的箱子。他抚摸着那些纸张、地图、印章,手指微微颤抖。
五年心血,无数艰险,终于收集齐的证据,如今却可能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变得毫无用处。
不,不能就这样放弃。
他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就算不能当庭揭发,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周大人不能出面,那就换个人。内阁审阅奏折,那就绕开内阁。太子监国,那就……”
他停住了,因为自己也不知道“那就”后面该是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太子,一个被权臣把持的朝堂,他们这些“已死之人”,能做什么?
萧衍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说得对,不能放弃。但我们要更小心,更谨慎。现在朝局微妙,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今日大朝,我们不去。但我们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赵老,想办法打探朝会情况。我和陈彦在这里等消息。”
赵老头点头,再次离开。
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火盆的火渐渐弱了,陈彦添了几块新炭。火光重新亮起,映着两人的脸。
“萧衍。”陈彦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五年,陪我走到现在。”陈彦看着他,“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西域的沙漠里,或者……在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萧衍摇头,伸手将他揽入怀中:“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马匪头子,永远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刀剑更强大的东西。”
“什么东西?”
“信念。”萧衍说,“为一人,为一事,拼尽一切的信念。”
陈彦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外面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朔日,本该是每月最重要的朝会日,本该是他们为沈家翻案的日子。
但现在,一切都悬于未定。
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老头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如纸:
“出事了。大朝上,周明远大人……还是站出来了。”
陈彦猛地站起:“他——”
“他没按计划揭发国舅。”赵老头喘着气,“他弹劾的是……是二皇子!说二皇子勾结边将,图谋不轨!而且当场拿出了证据——是二皇子与某位边将往来的书信!”
陈彦和萧衍同时愣住。这完全出乎意料!
“然后呢?”萧衍急问。
“国舅当场驳斥,说周大人诬陷皇子,扰乱朝纲。太子……太子下令,将周大人押入刑部大牢,等候审问。”赵老头的声音在颤抖,“现在禁军正在全城搜捕周大人的‘同党’,说是有逆臣企图在皇上病重时祸乱朝纲……”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沉重的撞门声和喝令声:
“开门!五城兵马司搜查逆党!”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追兵,来了。
第189章 太子召见
地窖的木门在第三下撞击中轰然碎裂。
木屑飞溅,五城兵马司的官兵如潮水般涌进狭窄的空间。
火把的光亮瞬间吞没了地窖的昏暗,照亮了赵老头惊恐的脸,萧衍按在刀柄上的手,还有陈彦下意识挡在胸前的动作——那里贴身藏着最重要的证据。
“拿下!”为首的校尉厉喝。
但就在官兵扑上前的瞬间,校尉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且慢。”
所有人动作一滞。
一个穿着青色常服的中年人缓步走进地窖。
他没有穿官服,但举手投足间带着官场中人特有的气度。
火光映出他清瘦的脸,约莫四十岁,蓄着短须,眼睛细长,目光在陈彦和萧衍身上扫过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
“刘公公?”校尉明显认识这人,语气立刻恭敬下来。
“这里交给我。”刘公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退到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校尉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领命,带着官兵退出地窖,但没走远——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外,显然还在待命。
地窖里只剩下四人。赵老头脸色苍白,萧衍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陈彦则警惕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刘公公却好像没看见他们的戒备。他自顾自地走到炭火盆边,伸手烤了烤火,然后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彦脸上:
“沈公子,久仰了。”
陈彦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公公认错人了。”
“认不错。”刘公公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萧衍母亲留下的那枚战龙玉佩!
“这东西,是从一个叫老刀的人身上搜出来的。他说,这是他家首领的信物,人在京城有难,持此物可向‘影刃’求援。”
萧衍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老刀他们在城外接应,现在玉佩在此人手中……
“放心,人还活着。”刘公公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在城外土地庙里养伤。你们在国舅府闹出的动静太大,这几日京城内外搜捕甚严,他们被巡逻队撞见,打了一场,伤了几人,但性命无碍。”
他将玉佩抛还给萧衍,萧衍稳稳接住,手指摩挲着玉上的纹路,确认是真品。
“你是谁的人?”萧衍问得直接。
“太子殿下的人。”刘公公也不绕弯子,“殿下想见二位。”
陈彦和萧衍对视一眼。太子?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这种时候,秘密召见他们这两个“逆党”?
“周明远大人今日在金殿上的举动,是殿下授意的。”
刘公公继续说,“弹劾二皇子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把周大人‘送’进刑部大牢——那里有殿下的人,能保他安全,也比在外面更不容易被国舅灭口。”
这个解释让陈彦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周明远是临时改变计划,没想到……
“殿下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他问。
刘公公笑了笑:“沈公子,你太小看殿下了。皇上病重这半年,殿下虽在东宫读书,但眼睛和耳朵,可没闲着。”
他顿了顿,“周大人前日递的密折,殿下在通政司有眼线,抄录了一份。看完就知道,沈家的事,背后牵连甚广。”
他走到地窖唯一的椅子前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不是棺材铺地窖,而是东宫书房。
“殿下让我带句话:沈家冤案,他已知晓。国舅通敌卖国、陷害忠良,罪不容诛。
但眼下朝局复杂,皇上病重,二皇子虎视眈眈,国舅又掌握着京城防务……硬碰硬,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陈彦沉默着。这番话听起来诚恳,但他五年颠沛,见多了口蜜腹剑之人。
“殿下想让我们做什么?”萧衍问。
“合作。”刘公公吐出两个字,“殿下需要你们手里的证据,需要你们对国舅的了解,需要你们……在必要的时候,做一些朝臣做不了的事。”
“比如?”
“比如,在国舅狗急跳墙时,拿下他。”
刘公公的目光变得锐利,“殿下查到,国舅在京城内外秘密训练了三千死士,名义上是护院家丁,实则是私兵。
一旦皇上有不测,他很可能武力夺权,拥立二皇子。”
萧衍皱眉:“殿下既知此事,为何不早做防范?”
“因为没有证据。”刘公公苦笑,
“三千人分散在国舅的田庄、商铺、别院里,平日与普通百姓无异。殿下总不能无缘无故派兵围剿当朝国舅的产业吧?而且……”
他压低声音,“禁军里有国舅的人,九门提督也是他的人。殿下能动用的,只有东宫六百卫率。”
六百对三千,还要防备禁军倒戈,确实难有胜算。
第190章 达成合作
陈彦沉吟片刻:“我们凭什么相信殿下?万一这是国舅设下的圈套,想骗我们交出证据呢?”
“问得好。”刘公公不但不恼,反而露出欣赏的表情,“殿下说了,若沈公子有此一问,就把这个给你看。”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物——不是纸张,不是玉佩,而是一枚小小的银锁片。
陈彦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沈薇的长命锁!和沈忠给他的一模一样!
“殿下三日前,派人潜入教坊司,见到了令妹。”
刘公公的声音温和了些,“锁片是她亲手交给信使的,说她一切都好,让兄长不必担心。
殿下承诺,事成之后,必会还沈家清白,让令妹堂堂正正走出教坊司。”
陈彦的手在颤抖。他接过锁片,指腹摩挲着上面“平安”二字,仿佛能感受到妹妹手掌的温度。
“殿下如何证明这真是薇儿所给?”他还是不放心。
“沈姑娘右耳后有一颗朱砂痣。”刘公公说,“她让信使带话:小时候哥哥总说,这颗痣是福痣,将来定会遇贵人。”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陈彦记忆最深处的盒子。
妹妹确实有那颗痣,他也确实说过那样的话——那是他们兄妹间的私密玩笑,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锁片是真的,妹妹还活着,太子确实在暗中保护她……
陈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殿下要我们怎么做?”
刘公公眼中闪过满意之色:“今晚子时,会有人来接二位去一个地方。殿下会亲自见你们。在那之前,你们需要整理好所有证据,准备好……面对一场硬仗。”
“什么硬仗?”
“国舅已经知道你们在京城了。”刘公公的神色凝重起来,
“今日周大人金殿发难,国舅虽暂时压下,但必会想到背后有人指使。他手下的人正在全城搜捕,这里已经不安全。
殿下会安排你们转移,但在转移途中,可能会有‘意外’。”
萧衍冷笑:“他想在路上截杀?”
“也可能是试探。”刘公公说,“看你们到底有多大本事,值不值得殿下合作。所以今晚的转移,既是考验,也是机会——让殿下看看,你们有没有能力在国舅的围剿中活下来。”
这话说得直白得近乎残酷,但也坦诚。
“如果活不下来呢?”陈彦问。
“那殿下就只能另寻他法。”刘公公站起身,
“但殿下相信,能从西域杀回京城,能从国舅府盗出铁证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死。”
他走到地窖门口,又回头:“对了,殿下还有一句话:沈公子,你父亲当年是忠臣,但忠臣未必都是智者。有些仗,要讲究时机和方法。望你……比你父亲多一分谨慎,少一分刚直。”
说完,他推门离开。门外的官兵也随之撤走,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窖里重新安静下来。炭火盆里的火渐渐弱了,但没人去添炭。
许久,赵老头才颤声说:“少爷,这……这能信吗?”
陈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银锁片,又看看萧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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