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承希攥紧了掌心的金属盒,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好。”
权圣真没再多停留,转身走向天台入口。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黑色制服的衣摆在风中轻轻摆动。
天台门轻轻合上。文承希独自站在风里,樱花簌簌落下,有一瓣沾在他睫毛上。
像某个未完成的吻。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未接来电的提示,姜银赫和南相训的名字交替出现,红得刺眼。文承希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机调成静音,重新塞回口袋。
现在的他,既不想面对姜银赫的暴躁追问,也不想应付南相训甜腻的伪装。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梳理这一切。
五天的期限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而金属盒里的监控录像,则是钥匙,也是陷阱。
他最终没有立刻打开它。
某种直觉告诉他,一旦看了里面的内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他需要一点时间,哪怕只是短短的几个小时,来做好心理准备。
将金属盒仔细收进口袋最内侧的夹层,文承希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微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制服,转身走下天台。
文承希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他能感觉到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来,显然布告栏的事件仍在发酵。
他无视那些目光,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的教材。
李在贤这时转过身,“文同学,”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你没事吧?刚才南同学来找过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他说什么了?”
“没、没说什么,就是问我看没看到你。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就说没看见。”
文承希点点头,“好的,谢谢。”
“那个……”李在贤欲言又止,“文同学,你要小心一点。我听说、听说姜银赫和南相训早上在走廊差点打起来,大家都在传他们吵架是因为你……”
他们会吵架并不让文承希感到意外。他甚至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姜银赫暴躁地揪着南相训的衣领,而南相训则用那双看似无辜的眼睛回以冰冷的挑衅。
只是将他卷入风暴中心这点很让他恶心。
“我知道了。”文承希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李在贤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文承希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最终还是讪讪地转了回去。
终于熬到下午,文承希记得档案室还有没处理完的文件,刚好他也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理顺思绪。
档案室的门被推开时,那股混合着旧纸张与樟脑丸的气息扑面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人觉得压抑。
文承希反手轻轻关上门,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金属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排排厚重的档案盒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座无言的墓碑,埋葬着律英过往的无数秘密。
他没有立刻去处理未完成的文件,而是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窗帘的一角。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划出一道清晰的光柱,无数微小的尘埃在其中上下翻飞,如同他此刻纷乱无序的心绪。
权圣真给出的金属盒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制服内侧的口袋里,紧贴着胸口,冰凉而沉重,像一块焐不热的寒铁,又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走到惯常工作的那张旧金属桌旁,手指拂过桌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试图专注于整理,将一份份文件按照日期和部门分类,放入相应的档案盒中。机械性的重复动作暂时麻痹了混乱的思绪,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档案室里回响。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得柔和,颜色也从明亮的白炽转为温暖的金黄。
文承希拿起最后一份需要归档的文件,是一份关于上学期校园基础设施维护的报告,维修地点是器材室,他注意到报告末尾的审批人签名:裴永熙。
一丝不苟的签名,字如其人。
看到这个名字,文承希想起裴永熙打来的那通电话,他当时觉得他的话是置身事外的冷漠,现在想来,或许那更是一种基于了解的提醒?
这个念头让文承希的心底一颤,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档案室最深处那排带着沉重金属锁的抽屉,那里存放着标有“纪律处分记录”和“重大事件备案”的档案。
A类档案。
权圣真说过,金宇成的记录就在那里。
“咔哒。”
这时,档案室的门锁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门被轻轻推开。
沉木的淡雅香气率先漫入,驱散了些许档案室固有的陈旧气息。
裴永熙站在门口,身上依旧穿着笔挺的制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地扫过室内,最后落在看似正专注于手中文件的文承希身上。
“果然在这里。”裴永熙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他缓步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我想到你可能会来整理文件,就过来看看。我听说了昨天的事,你身体不舒服,还是别太劳累了。”
文承希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还剩一点就整理完了,不累。永熙哥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档案室里却格外清晰,“顺便提醒你,学生会明天有个临时会议,讨论校庆活动的筹备工作。”
“我会准时参加的。”
“公告栏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裴永熙突然提起早上的事,“但很可惜没能找到那个搞恶作剧的人,他准备的很周全。”
裴永熙走到文承希身边,指尖轻轻拂过金属桌面,落在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上。
“事情似乎比想象中复杂。”他的声音带着关切,“需要我帮忙吗?”
文承希垂下眼睑,将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档案盒,“不用了,只是些无聊的恶作剧。”
“即便是微小的石子也有可能激起惊涛骇浪。”裴永熙轻轻按住文承希正要合上档案盒的手,“承希,你最近看起来总是很疲惫。”
文承希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裴永熙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他,又不容他轻易挣脱。
“我没事。”文承希的声音比预期中要干涩一些,这让他的话听起来十分没有说服力。
裴永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镜片后的眼神深了几分。他松开手,转而拿起那份刚归档的文件,随意地翻动着。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学生会的工作给你太大压力了。”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再加上话剧排练……或许我当初不该推荐你出演哈姆雷特。”
文承希将档案盒推回架子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永熙哥无关。”
“是吗?”裴永熙合上文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可我注意到,自从排练开始,你好像总是不开心。”
档案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文承希能感觉到裴永熙的视线落在自己侧脸上,像是一束温和却无法躲避的光。
“我只是最近睡得不太好。”文承希最终说道,“不是什么大事。”
裴永熙向前一步,沉木香气随之浓郁了几分,他拉起文承希的手臂让他在档案室的沙发上坐下。
“永熙哥——”
“坐下。”他像是安抚似的拍了拍文承希的肩膀,“这里比较舒服,上次的红茶我看你好像很喜欢,我泡给你喝。”
说完他起身去拿茶具,文承希直接拉住他的手,“不用麻烦了,永熙哥。”
裴永熙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向文承希拉住自己的手,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随即化为一个温和的弧度。
“不麻烦。”他轻轻挣开文承希的手,转身走向存放茶具的柜子,“看你脸色不好,喝点热茶会舒服些。”
文承希看着他熟练地取出茶具,烧水,温杯,动作流畅而娴熟。热水注入茶壶,红茶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与档案室原有的陈旧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加一点蜂蜜?”裴永熙背对着他问道。
“不用了,谢谢。”文承希轻声回答。
裴永熙端着两杯红茶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文承希面前的茶几上。他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优雅。
“承希,你最近似乎总是心事重重。”
文承希端起茶杯小啜一口,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只是有些累。”
“累的时候不妨求助或者依靠一下身边的人,我很乐意效劳。”
文承希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依靠?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暧昧不明的“依靠”。
“谢谢永熙哥,但我自己能处理。”他放下茶杯。
裴永熙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忽然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有时候我在想,承希,你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文承希下意识地向后靠去,却被沙发背阻挡了退路。
“永熙哥,”他躲开他炽热的目光,“我真的没事。”
“承希,”裴永熙似乎轻叹一声,退回原来的位置,“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看起来和莉莉一模一样。”
第48章 依靠
“那只猫?”文承希还记得他之前同意参演话剧的条件,“永熙哥说过我很像它。”
“不仅仅是外表。”裴永熙的指尖轻轻划过杯沿,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文承希的脸,“更是一种气质,那种明明需要依靠,却总是竖起全身的刺,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倔强。”
文承希垂下眼帘,他不知道裴永熙这番话是随口一提,还是别有深意。
“它刚到我家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是躲在最暗的角落,对任何靠近的人都充满警惕,弓着背,竖起全身的毛,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它的敌人。”
“但它又是那么漂亮,那么特别,让人忍不住想去靠近,想去……抚摸。”裴永熙微微侧头,眼镜片上反射着窗外渐弱的日光,“即使明知可能会被它的爪子抓伤。”
文承希感到一阵不适,这种将自己与一只猫类比的方式让他觉得被冒犯,却又难以直言反驳。他只能沉默地低下头,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但我知道它其实很渴望被抚摸。只要耐心足够,让它慢慢熟悉你的气味,它就会一点点放下戒备。”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花了很多时间和耐心,让莉莉愿意吃我手上的食物,允许我靠近,最后……”
裴永熙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它会在我的膝盖上打盹,允许我抚摸它最柔软的腹部,它会主动用脑袋蹭我的手心,那种被全然信任的感觉,很特别。”
他忽然抬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文承希微微蹙起的眉头,“承希,你觉得这是驯服吗?”
文承希握紧了茶杯,温热的瓷壁熨烫着他的掌心,“猫和人不一样。”
“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裴永熙轻轻放下茶杯,“渴望温暖,畏惧伤害,需要安全感……这些本能,刻在所有生灵的骨子里。”
裴永熙的目光在文承希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想帮他理好有些遮眼的碎发。
文承希下意识地偏头躲开。
裴永熙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
“你看,就像现在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即使是最善意的接近,你也会选择避开。”
文承希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被人照顾,还是不习惯我?”裴永熙轻轻推了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测。
文承希不想继续这个诡异的话题,他想起那只叫莉莉的小猫,裴永熙说过会告诉他莉莉最后的结局的。
“永熙哥,你之前说过会告诉我莉莉的结局,那后来莉莉怎么样了?”
裴永熙沉默了片刻,档案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风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它死了。”裴永熙缓缓开口,“从我家的阳台坠落摔死的。”
文承希的心猛地一沉,这个结局太过熟悉,熟悉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会这样?”
听到他的问题裴永熙看着他忽地笑了,只是这笑容未达眼底,甚至还有些悲凉。
“说出来你可能会觉得脱离现实,但事实就是如此。”他放低了声音,像是在讲一个故事,“我从小就想拥有一只属于自己的宠物,直到长大后才被允许可以养一只猫。只是父母默许我养猫之后却又突然反悔,觉得我的注意力放在莉莉身上的时间太长了,担心我会玩物丧志,所以就想趁我不在的时候把莉莉送走。”
“那天我提前回家,正好撞见管家正在把莉莉装进笼子。”裴永熙的声音很轻,指腹摩挲着茶杯边缘,“我冲过去抢下笼子,抱着莉莉跑回房间反锁了门。”
文承希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少年裴永熙紧抱着瑟瑟发抖的小猫,与门外的成人世界对峙。
“我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夜,以为只要坚持到天亮,他们就会妥协。”裴永熙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自嘲,“是我想错了,见我这样他们更认为我沉迷享乐被迷了心智,第二天早上强行破开我房间的门要把莉莉带走。”
“我抱着莉莉退到阳台上,以为那是最后的安全线。但他们还是步步紧逼,我退无可退,只能翻过栏杆,站在狭窄的外檐上。”
文承希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茶杯里的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他仿佛看见那个瘦弱的少年抱着猫站在高处,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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