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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蘅儿的手里不缺银钱。
陆致清和陆阿嬷都疼他,但凡陆致清得了诊金,总会塞些给他,让他自己买些喜欢的东西。
陆阿嬷更是,家里鸡鸭下了蛋换回铜板,也要分几个塞进他手心,念叨着“我们蘅儿也大了,该有些体己”。
那些银钱,蘅儿都仔细收在一个小陶罐里,放在墙角的石砖下。
可给陆致清做新衣裳这事,蘅儿却有自己的执拗。
他想用自己挣来的钱。
于是,他跟着李婶学得更勤了。
指尖被绣花针扎出一个个细小的红点,他也不吭声,只将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吮一下,便又拿起针线。
他绣得慢,却很认真,一丛兰草要反复拆绣好几遍,直到叶片舒展自然,脉络隐约可见才罢休。
绣好的帕子、荷包,托李婶帮忙带到集市上,因着花样雅致、针脚细密,竟也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李婶夸他手巧,要把卖得的钱都给他。
蘅儿却只肯收下其中的一小部分,坚持将大头留给李婶,说是谢她教导和帮忙。
李婶拗不过他,只得收下,心里却更疼惜这孩子,私下里没少跟人夸赞陆家这童养夫懂事知礼。
攒下的铜钱,蘅儿另找了个更小的布袋装着,和那个沉甸甸的陶罐分开放。
每次数着布袋里渐渐多起来的铜板,想象着能用这些钱给致清哥扯回一匹好料子,亲手给致清哥做衣裳,蘅儿心里就鼓胀胀的,充满了欢喜。
那感觉,和花用阿嬷与致清哥给的钱,是截然不同的。
......
蘅儿十六岁生辰那天,陆致清早早收了诊,先去镇上口碑最好的如意斋糕点铺子,挑了一盒刚出炉,印着吉祥花纹的桂花糕。
接着,他脚步一转,进了镇上最大的成衣铺瑞福祥。
铺子里挂满了各色成衣,料子从寻常棉布到绸缎皆有。
陆致清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件水蓝色的长衫上。
那料子是细软的棉绸,颜色清透柔和,宛如雨后初霁的晴空。领口和袖口用同色丝线绣着极简雅的兰花纹,十分精致。
他记得蘅儿偏爱这个颜色,上次阿嬷给他做的那件水蓝色小袄,他就格外爱惜。
“掌柜的,这件,照这个身量,可有合适的?”陆致清比划了一下蘅儿的大致身形。
掌柜的是个眼尖的,见陆致清气度不俗,又指名要这铺子里数一数二的好料子成衣,连忙热情地取了几件相近尺码的出来。
陆致清仔细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做工,最后选定了一件,付了钱,让伙计仔细包好。
夜里,他将桂花糕和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水蓝色长衫一并放在蘅儿面前。
“蘅儿,生辰快乐。”
蘅儿看着那盒散发着甜香的糕点和那件明显是成衣铺子里出来的做工精细的新衣,眨了眨眼。
每年这个时候,致清哥和阿嬷都会记得。
阿嬷捡他回来那日,正是初春,后来阿嬷和致清哥就把那天定作了他的生辰。
“致清哥,这太破费了。”他小声说,“我有衣服穿的。”
陆致清温声道:“不破费。我们蘅儿长大了,该有件像样的新衣。”
他拿起那件长衫,在蘅儿身上比了比:“颜色很衬你。试试看,合不合身?”
在陆致清含笑的目光注视下,蘅儿终究红着脸,接过新衣,去里间换上了。
当他重新走出来时,陆致清眼前微微一亮。
水蓝色的衣衫覆在少年身上,料子柔软垂顺,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
那清透的颜色仿佛将雨后初晴的天光都拢了来,映得他肤色莹润白皙。
少年安静地站着,微微低垂着眼睫,宛如一株初绽的玉兰,清隽干净,不染尘埃。
十六岁的少年,眉眼舒展,清澈的眼眸望过来时,已有了初初长成的风华。
“很好看。”陆致清由衷赞道。
一股酸酸热热的东西涌上鼻尖,蘅儿低下头,不想让眼眶里瞬间积聚的水汽被看见,小声说:“谢谢致清哥。”
陆致清看着少年轻轻颤动的睫毛,知道他心里感动。
他将糕点盒子又往前推了推,捻起一块递到蘅儿唇边,声音温和:“尝尝,今年的桂花香,和往年似乎不同。”
蘅儿就着他的手,小心地咬了一口。
甜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浓郁的桂花香,一直甜到心底深处。
他抬起头,眼睛被水汽洗过,愈发显得清澈明亮,像落入了星子:“甜。”
这时,灶间的门帘被掀开,陆阿嬷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碗,笑盈盈地走进来:“来来来,小寿星,把这碗长寿面吃了,一根到底,福寿绵长!”
碗里是满满的手擀面,卧着一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几根翠绿的青菜,汤头清澈,香气扑鼻。
阿嬷特意用胡萝卜刻了个小小的“寿”字,摆在荷包蛋旁边,瞧着格外喜庆。
“阿嬷...”蘅儿连忙起身要接。
“坐着坐着。”陆阿嬷把碗稳稳放在他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两枚红皮鸡蛋,塞进蘅儿手里,“这个也拿着,滚滚运道。”
陆致清帮着把筷子递过去,含笑道:“阿嬷一早就开始忙活了,面是亲手揉的,蛋也是挑了最大的。”
蘅儿捧着温热的鸡蛋,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热意压下去,拿起筷子,挑起长长的面条,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
面很劲道,汤很鲜,荷包蛋嫩滑,青菜清甜。
“慢点吃,别噎着。”陆阿嬷在旁边看着他,眼里全是欣慰,絮絮叨叨地说着,“过了生辰,又大了一岁,我们蘅儿以后肯定事事顺心,无病无灾...”
陆致清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蘅儿吃得鼻尖冒出细汗,唇角也不自觉地扬起。
这晚,蘅儿的信香第一次清晰地弥漫开来。
温润舒心,有着淡淡的清甜。
陆致清看向身旁的蘅儿,少年因为信香的初次明显释放而有些无措,脸颊泛红,眼睛湿漉漉的。
“别怕。”陆致清将他揽入怀中,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这是好事,说明我们蘅儿长大了。”
蘅儿把发烫的脸埋在他肩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自那以后,蘅儿的信香日渐稳定。
春暖花开时,陆致清开始着手准备成亲的事。
请了镇长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街坊做见证,又请了隔壁王婶、李婶帮忙,原打算只在自家小院里摆上几桌,请些近邻亲朋,简简单单把礼成了。
没承想,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
这些年,陆致清医术好,心肠热,诊金从不计较,镇上乃至附近村里,受过他恩惠的人家不知凡几。
大家感念他的仁心,又都喜爱蘅儿那孩子的安静懂事,一听说陆小郎中要和他那童养夫正式成亲了,竟都想着要来道贺沾沾喜气。
先是东街被陆致清救回独子性命的铁匠,扛着半扇猪后腿就上了门,嗓门洪亮:“陆郎中,大喜的日子,这点肉给添个菜!不许推辞!”
接着是西村那位咳疾被陆致清治好的老秀才,颤巍巍送来一副亲手写的喜联。
再后来,张家送了一篮子鸡蛋,李家提来两只肥鸡,赵家抱来一坛自酿的米酒...
连镇上那家生意最好的酒楼东家,也遣伙计送来几样精致的点心,说是聊表心意。
陆家小院门口,一时竟有些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
陆致清和蘅儿推辞不过,陆阿嬷也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大家太客气了”。
最终,原本计划的三五桌酒席,眼看着是摆不下了。
还是镇长发了话,乐呵呵地捋着胡子:“这是好事,大家伙儿一片心意,致清你就别推了。我看啊,就在巷子口那片空地上,多支几张桌子板凳,咱们热热闹闹地办!”
几位相熟的街坊也纷纷附和,主动揽下了布置的活计。
于是,原本计划中的小院三五桌,变成了巷口空地上足足十八桌的流水席。
王婶李婶带着几个手脚利落的妇人,在陆家灶间和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
男人们搬桌摆凳,张灯结彩,将巷口那片平日里孩子们玩耍的空地,布置得红火喜庆。
蘅儿看着眼前这远超预想的热闹场面,听着街坊们真诚的祝福和笑语,心里感动。
他悄悄拉了一下陆致清的袖子:“致清哥,这太破费大家了。”
陆致清看着那些真诚朴实的笑脸,温声道:“大家是真心为我们高兴。这份情,我们记着。”
喜服是陆致清早早去镇里最好的布庄定下的。
两身正红的袍子,料子是结实的细棉,染得颜色正,既喜庆又不至于太过扎眼。
陆致清那身绣了简单的祥云纹,蘅儿那身则绣了并蒂莲。
图案活灵活现,是布庄里老师傅的手艺。
成亲前一天,蘅儿抚摸着那柔软的红色布料,又想起什么,从柜里捧出一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小包袱。
他走到陆致清面前,耳朵尖红红,将包袱递过去,声音细细的:“致清哥,这个给你。”
陆致清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身崭新的靛青色细布衣裳。
料子一入手便知在镇上的布庄里都算极上乘的了,细看衣服的领口袖边都做得十分精致。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蘅儿用自己攒了很久,绣帕子荷包换来的钱,偷偷给他做的。
陆致清心头滚烫:“我们蘅儿手艺真好。”
蘅儿有点害羞。
蘅儿今日穿的衣服是陆致清买的那件成衣,水蓝盈盈,式样大方,衬得他肤色更白,眉眼更秀,像个精致陶瓷娃娃。
陆致清看着他,心中涌起无限怜爱,在他眉心那点绯色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的蘅儿,最好看。”
蘅儿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樱桃。
陆致清被他这模样逗笑,揉了揉他的头发:“傻蘅儿。”
蘅儿羞赧,抿嘴笑了起来。
......
翌日清晨,两人各自换上喜服。
正红的颜色,衬得蘅儿眉眼更多了几分昳丽,眉心那点朱砂孕痣,红得愈发鲜明夺目。
巷口空地上,十八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早已坐满了前来道贺的街坊邻里,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气氛热烈又喜庆。
临时搭起的喜棚下,镇长和陈老爹等几位长辈端坐上位,满面笑容。
吉时一到,在众人的目光和善意的笑声中,陆致清牵着蘅儿的手,一步步走到喜棚前。
“一拜天地——”
两人转向南方,对着朗朗晴空和脚下土地,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转身,对着端坐上位的陆阿嬷,又是郑重一拜。
陆阿嬷今日也穿了身新的绛紫色衣裳,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在了一起,连连点头,眼里闪着泪光。
“夫妻对拜——”
陆致清与蘅儿面对面站定。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躬身,额头几乎相触,红衣交叠,宛如并蒂红莲真正并拢。
“礼成——”
随着镇长拉长了声音的高唱,四周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恭喜陆郎中!恭喜蘅儿!”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
“哎哟,看看这一对儿,多般配!”
蘅儿被这阵势闹得害羞,下意识地往陆致清身边靠了靠。
礼成后便是开席。
陆致清和蘅儿并未如高门大户般退回新房,而是留在了席间。
小镇人家没那么多繁琐规矩,新人出来给长辈和宾客敬酒,既是礼数,也是与大家同乐的意思。
陆致清端着一杯淡酒,蘅儿跟在他身侧,手里也捧着一小杯陆致清提前换好的清水。
两人从主桌开始,一桌桌敬过去。
“陈老爹,您老多喝一杯,多谢您老今日为我们主婚。”陆致清态度恭谨。
“好,好!致清啊,蘅儿,以后好好过日子!”陈老爹乐呵呵地干了。
到了铁匠那桌,铁匠嗓门洪亮:“陆郎中,蘅儿小哥,我老张祝你们和和美美!干了!”说罢仰头便是一大碗。
陆致清笑着陪饮了小半杯,蘅儿也连忙举起酒杯,小口抿了一下。
“王婶,李婶,这些日子辛苦您二位了。”蘅儿向帮忙最多的两位婶子道谢。
“不辛苦不辛苦!看着你们成亲,婶子心里高兴!”王婶拉着蘅儿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欢喜,“我们蘅儿今天可真俊!”
其他街坊也道贺。
“陆郎中,蘅儿,恭喜恭喜!早生贵子啊!”
蘅儿的脸更红了,偷偷瞥了陆致清一眼。
陆致清神色如常,耳根也悄然染上一点被酒气与揶揄蒸出的薄红。
他并未多言,只是含着温和浅淡的笑意,向那位善意的街坊微微颔首致意。
一圈敬下来,蘅儿虽只喝水,却也因为众人的打趣和热闹的气氛持续泛红。
如同精心晕染的胭脂,一直蔓延到耳尖脖颈。
第4章 夫君
◎再叫一次◎
宴席散去, 已是月上中天。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好院门,喧嚣褪去, 陆阿嬷回房歇息, 小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致清牵着蘅儿的手, 回到他们的新房。
原本陆致清的卧房,重新布置过,被褥换成了喜庆的红色,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几碟干果点心。
两人在床边坐下,一时都有些沉默。
蘅儿垂着眼,睫毛又长又密,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陆致清看着这样的他, 心中那片温软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的蘅儿,从雪地里捡回来时瘦骨嶙峋, 惊惶不安,到如今这般安静美好地坐在他面前, 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夫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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