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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灵?我确实很灵,我的父母,我的姐姐、哥哥,我身边的所有人都认为我很灵,不瞒你说,我此刻在你身上就嗅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阿凛姐姐究竟是想要可怜我生活窘迫为我留一条生路,还是为了惩罚我从前对阿绵犯下的过错想要将我带上一条死路呢?”乌小匪听闻那番看似诚恳的邀请一脸警觉地问阿凛。
乌小匪虽然一直以来都十分倾慕阿凛,可她也知道阿凛本质上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乌小匪十三岁那年阿凛主动招惹她单纯只是为了利用,乌小匪二十三岁这年阿凛能够主动上门的原因想来也未必单纯,白家人身边向来不留任何无用之人。
“当然是因为后者,如果我想当你的救世主几年之前就应该出现,没必要等到现在……”阿凛恍然间觉得那个没心没肺的小乌鸦这些年间也并非没有长进,她现在已经学会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提前将人性预设为阴暗复杂,不似小时候那般肤浅莽撞,自以为凭借一腔孤勇就可以轻易换取奢侈的爱情。
“好的,我接受。”乌小匪换上一副庄重的表情回答阿凛,她早就知道阿凛姐姐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她早就在等待终极惩罚到来的这一天。
第6章
那晚乌小匪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她梦到五六岁时的自己手提一只黑色小塑料桶,黑色小塑料桶里装满了黏腻浓稠的膏状液体,她每提一桶液体送到车边会得到五元钱的报酬,等到她七八岁可以提大桶的时候,每一桶的报酬便从五元涨到了十五元。
乌小匪从小到大手头从来都不缺零花钱,年幼时她很骄傲自己在五六岁的时候就可以凭体力赚钱,等到十二三岁时她才知道,原来那些黑色小塑料桶里装的液体竟然是石油,她自小引以为傲的兼职竟然是在帮油耗子偷油。
乌小匪双手正数第二关节处的那道伤疤便是长期提塑料桶留下的痕迹,她的姐姐乌晓寒和哥哥乌小江自小也是从事这样见不得光的工作,哥哥和姐姐赚来的钱只能自己留下很小一部分,余下的大部分需要上交给父母。
母亲和父亲一开始也是这种体力劳动工作者的一员,后来父亲不知从哪一天起开始成功晋升成为一名油耗子,所谓油耗子便是在集体的油井里私自偷油贩卖,偷盗石油是一种十分令人鄙夷的违法行为,父母却因为这种见不得人的行当而快速发家,乌家几年之间从贫困户一跃成为了当地的富人。
父母成为富人之后便金盆洗手开始做起正当生意,乌家在本地开设了一家大型洗浴中心,一家电影院,还有几间商场,同时又买入不计其数的商铺以及地皮,然而他们过去那不光彩的发家史却始终在人们口舌之间流传,所谓一日为贼,终身为贼,大抵如此,何况这种程度的贼比普通的贼更令人不齿。
“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乌小匪在梦中听到有人举着麦克风大声唱这首儿歌,母亲、父亲、哥哥、姐姐听到这首歌不约而同地起身拿起桌上的啤酒瓶聚成一个圆圈,全家人一起高高扬起手将啤酒瓶砸上歌者的脑袋。
乌小匪梦醒后仍旧回味着梦里啤酒瓶碎渣四溅的血腥场面,现实生活中类似梦里那种血腥场面已经在她生命里不止一次上演。每年都会有一两个想碰瓷儿的狠人在父亲面前挑衅地唱起那首歌,父亲每次都会如其所愿给他们一啤酒瓶或者是狠狠几记拳头,那些人因此会拿到一笔不菲的赔偿金,一家人从此生活无忧。那或许也是一种别出心裁的发家方式,既然彼此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没有必要比较谁比谁更卑劣,恶人之间的较量从来不知底线为何物。
乌小匪打开单人床旁的五斗柜翻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倒出厚厚一沓阿凛姐姐的相片,她平时但凡在网络上看到阿凛姐姐的照片都会单独保存到一个的文件夹,等到积累一段时间便会筛选出一部分送去市区的照相馆冲印,每次换洗床单被套的时候都会顺便更换一次阿凛姐姐的相片。阿凛姐姐幸好不知道她私下还藏有这么多的库存,否则它们将一张不留地全部葬送于那个女人无情的魔爪。
闹钟叮铃铃响起,乌小匪起身洗漱,她今天得准时去白家报到,白家的女人从来都不会在五点过后起床,那是她们家中祖传的变态规矩之一。乌小匪来到白家的时候阿凛姐姐已经换好衣服坐在餐桌之前,她的坐姿永远那么端庄,阿凛仿佛尊贵的王般向如木桩一样杵在那里的乌小匪优雅地点了下头,乌小匪双手插在口袋里满脸局促地冲阿凛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
“你吃早饭了吗?如果没吃的话,坐下来吃点。”阿凛招呼乌小匪。
“没来得及吃,起来太早。”乌小匪下意识地落坐在她从前在白家的专属座位,那一刻她竟然分不清此情此景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那就多吃点,今天会很忙。”阿凛一边慢悠悠地享用面前的食物,一边向乌小匪交代。
“阿凛姐姐,我等下开工时要换上张叔那种黑色司机制服吗?”乌小匪好奇地问阿凛。
“制服?免了,你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穿什么也是糟蹋。”阿凛嫌弃地瞥了乌小匪一眼。
“那样最好,我反而觉得穿得太板正做什么都不方便。”乌小匪丝毫不介意阿凛姐姐对她的负面评价,记忆之中阿凛姐姐极少夸赞别人,阿绵曾经对乌小匪倾诉,白家的孩子们无论做成多难的事都不会得到任何一句赞赏,白家长辈一致认为,她们自幼享受别人一生无法企及的视野与资源理所应当万事比旁人做得更加优秀,如果因为做了分内之事想要获取赞赏或是奖励反倒变得不可原谅。
“你现在的食量和小时候相比要差得很远。”阿凛清空餐盘中仅有的那一丁点食物将目光转向乌小匪。
“阿凛姐姐其实是想说我小时候的吃相看起来很粗野吧。”乌小匪闻言蓦地缩回了正欲伸向食物的手掌。
“我并不是在嘲笑你,那时我很喜欢看你专心致志享用美食的模样,你每次用餐的时候心情都会随之变得很好,我觉得很神奇,吃饭对你来说好像是一种极致享受。”阿凛言语间不禁回忆起乌小匪当年在白家用餐时的一系列惊人场景。
“难不成吃饭这件事对阿凛姐姐来说不是一种极致享受吗?人生这么苦涩,难道普通人不是每天只有在餐桌前放纵食欲的时候才最为快乐吗?哦,对了,我忘记了,阿凛姐姐并不是普通人……”乌小匪很诧异阿凛居然能问出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大概是因为我从来都没放纵过食欲吧,每日三餐于我而言就是果腹而已,如同一项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就像呼吸。”阿凛垂眸思忖片刻回答。
“那么乏味?我的感受和你完全不一样,我很小的时候挨过饿,每次见到食物都忍不住把肚子塞得满满当当,活像一只饿死鬼……我直到十五六岁才在心理医生帮助下恢复了正常程度的食欲。”那段年幼时住在华丽房屋里忍饥挨饿的漫长时光乌小匪至今历历在目。
“你挨过饿?怎么可能……”阿凛不相信乌小匪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竟然会亲身体会过食不果腹的滋味。
“阿凛姐姐,你大概不知道吧,我并不是乌家的亲生女儿。”乌小匪准备趁着今天这个难得的机会将隐藏心底多年的身世秘密告诉阿凛。
第7章
乌小匪原本是一对年龄不到二十岁的大学生偷偷在外面生下的婴孩,他们无力抚养婴孩便将其丢进街边一辆款式看起来很是气派的轿车,妄图通过这种方式能够让小小婴孩过上富足的生活,从而抵消他们年轻不懂事犯下的罪过。
那辆车的主人钱国庆正是一个长期依靠偷油赚得油满钵满的可耻盗贼,钱国庆当日即将抵达交易目的时突然听到后排座位传来一阵婴儿啼哭,他一时间被吓得心怦怦地快跳出嗓子眼。钱国庆一向迷信,心中生出了迟疑,他借故车子出问题故意迟到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候便收到当天交易人员全部被捕的消息。
钱国庆认为这个天降婴孩给他带来了好运索性将她留在家里照顾,每逢前往交易钱国庆车上必带乌小匪,乌小匪极少哭泣,如果哭泣必是今天交易存在问题。青城警方向来对油耗子深恶痛绝,平日里打击力度极大,钱国庆就靠着这个天降婴孩幸运躲过了好几次被逮捕的风险。
乌小匪因为对交易风险“嗅觉灵敏”被钱国庆与一众好友起名为“警犬”,她小时候时常因为这个小名觉得十分委屈,等到长大后才知道,她这样的烂人被叫做“警犬”实则是对真正警犬的一种不尊重。
钱国庆理所当然把天降婴孩乌小匪当做宝贝一样供着,然而他的妻子却认为乌小匪肯定是哪个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在外面给钱国庆生下来的野小孩。钱国庆之所以把这个野孩子带回家想必是未来想让她在钱家分一杯羹。
乌小匪因为钱家养母的这份猜疑五岁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吃饱是什么滋味,她的胃里总是很饿,所以总是喜欢一边捂着空荡荡的肚子一边佝偻着脊背,她的头因为体质太弱总是昏昏沉沉,所以走路总是仿佛双腿长度不同似的深一脚浅一脚,那些长期深陷饥饿状态致使人留下的病态身体习惯,乌小匪直到二十三岁都改不掉。
乌小匪五岁那年被忍无可忍的钱家养母连同三万元现金一起转送给乌家,乌家觉得这个野小孩很吉利也很神奇便把她偷偷养在家里,钱家养母对钱国庆谎称乌小匪在商场被人贩子拐走,钱国庆被妻子与家中保姆的粗心大意气得大病了一场。
钱国庆失去“天降婴孩”的保佑两个月之后被青城警方逮捕,除去油耗子与同他们勾结的少数当地官员之外,青城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毕竟早年前有无数勘探员在恶劣环境之下冻伤乃至牺牲,无数钻井工人因高强度作业而积劳成疾,青城油田是当地所有老百姓心中的骄傲,老百姓们更是以能亲人在青城油田工作为傲。
钱国庆入狱之后,乌家的妈妈、爸爸、姐姐、哥哥便带着乌小匪开启了那段她人生之中最为不光彩的赃物搬运工生涯,她也开始和哥哥姐姐一样拎着小塑料桶做起了“高薪兼职”。乌小匪拥有很多与她一样拎着小塑料桶打零工的同伴,他们大多数都是当地饭也吃不饱的困难户,乌家父亲就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一步一步顶替钱国庆成为了青城第一号可耻盗贼。
“原来你竟会有这样的遭遇。”阿凛听乌小匪讲完那段晦暗往事不禁发出一声感慨。
“我从小到大被遗弃,被转手,被放养,爸爸、妈妈、姐姐、哥哥教会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赃物搬运工,如何卑微地讨好大人物,如何看眼色,如何出老千,如何快速醒酒,如何套车牌,如何洗白,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教过我什么是礼貌,什么是尊重,什么是体面。
所以我希望……当我的某种行为看起来很粗鄙的时候,阿凛姐姐可以开口指正我,而不是因为厌恶、嫌弃而选择放弃或是远离。我不得不承认,我这个人没有任何素质与教养,我的人生与大多数人相比就是一个典型的反面教材,可是阿凛姐姐,我也并不想活成这样……”那是乌小匪十几年以来首次对一直像神明般高高在上的阿凛姐姐坦诚内心。
“好的,我知道了,如果今后你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会亲自教给你。”阿凛很意外乌小匪竟然能够当着她的面如此坦诚地讲出今天这番话,尤其是那句,“我不得不承认,我没有任何素质与教养”。
那只小乌鸦此刻仿佛是在用一柄尖锐匕首剖出自己的心呈献给阿凛,她没有自大,没有吹嘘,没有飘飘然,没有洋洋得意,没有任何花言巧语……乌小匪只是近似乎直白地告诉阿凛她的缺憾,她的丑陋,她的粗鄙,以及她可以被厌恶,被嫌弃,却不希望被放弃或是远离。
阿凛心中对乌小匪的轻蔑瞬时减少了些许,如此看来,那只小乌鸦的确十分珍视这段关系,她对自己的人生也确实有所思考。阿凛深知,假使两个人交换出身,她未必能活得像小乌鸦这般有韧性,小乌鸦这个人虽然没有什么长处,可是她能在乌家的大风大浪中独活下来已然是在创造奇迹。
俗话说不义之财不可取,乌家如同钱家一样快速崛起,而后乌家的家庭成员们仿若受到诅咒似的一个接一个死去,那些来路不干净的黑心钱他们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贪心鬼根本没命守住。那些贪心鬼只是一阵曾经环绕过大自然给予整个人类宝藏的微风,却误以为自己已经将之彻底占有,他们根本不懂得极度贪恋会使生命变得像薄冰一样脆弱。
“嗯。”乌小匪见阿凛姐姐竟然如此痛快答应心中泛起一丝喜悦,她希望阿凛姐姐能对自己这个痴心的仰慕者多了解一些。
“通常这种情况,你要立即放下手中的餐具对我诚恳地说谢谢,记得讲话的时候要看着我的眼睛,而不是仅仅看似敷衍地‘嗯’一声,另外,记得咀嚼食物的时候要闭上双唇并且不可以开口讲话,否则对方会认为你很无礼。”阿凛随即便相机施教为乌小匪上了今天第一课。
“谢谢阿凛姐姐的指正。”乌小匪放下手中的餐具诚恳地看着阿凛的眼睛回答。
“乖孩子。”阿凛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她在这之前从未想过两个人之间还可以像今天这样流畅地交流,乌小匪在她眼里一直都是个轻狂且不懂事的半大孩童。
大抵是因为乌家人从前的异常高调给阿凛留下了极其糟糕的印象,阿凛一直都在内心对小乌鸦极其轻视,青城轻视乌家的绝不止阿凛一人,所有人都看不起这种为了巨额财富“铤而走险”的贪心盗贼。
乌家除去年幼不知情的乌小匪之外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盗窃团伙,所以生在这样耻辱家庭之中的乌小匪即便被全世界厌弃也不会觉得委屈,而阿凛自然也不会因为对乌小匪以及她一家的轻视感到丝毫后悔,那不过是他们理应承受的所有惩罚之中最轻的一部分,乌家人偷盗集体资产的肮脏龌龊行为永远都不配得到众人原谅。
第8章
“娜塔莉亚·伊万诺夫娜·彼得罗娃……老毛子?”乌小匪见秘书提前准备好的接站牌上写着“НатальяИвановнаПетрова”转过头好奇地问身旁的阿凛。
“等下你最好别当面这样叫娜塔莎,她听得懂中文。”阿凛警告似的提醒乌小匪。
“她会中文?那她是二毛子?”乌小匪忍不住又问。
“娜塔莎不是中俄混血,她大学时候曾在中国留学。”阿凛耐着性子解释。
“娜塔莎是你的生意伙伴还是……”
“闭嘴吧,乌小匪,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如果你再继续问下去我就把你丢到山林里喂老虎。”阿凛阻止乌小匪没完没了地继续往下问,她的耐心已然在短短几句谈话之中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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