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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乌小匪一回到家便把乌小江在街边展示的那一套对妈妈和姐姐如法炮制,妈妈见她挤眉弄眼地模仿乌小江那副色鬼相,笑得肩膀一耸一耸,酒瓶子哐当一声从沙发垫滑落到地毯。姐姐乌小寒阴沉着一张脸揪住衣领将乌小匪提溜进卧室,她不由分说地把乌小匪按在床沿噼里啪啦痛揍了一顿,妈妈在客厅里听到乌小匪被抽打的声音笑得被白酒呛到了喉咙,弓着身子一连咳嗽了好半天。
乌小匪趴在床上一边抹眼泪一边对姐姐乌小寒解释她只是在开玩笑,乌小寒告诉乌小匪只有没教养的畜生才会对女生开这样的玩笑,你身为一个女孩,首先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尊重自己的性别,尊重同样身为女孩的同类,你永远没有任何资格毫无缘由地轻视她们,诋毁她们,伤害她们,反而有义务支持她们,保护她们,托举她们。
乌小匪一边听姐姐讲述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一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乌小寒的动怒让乌小匪明白哥哥似乎是在教她做坏事,可是当时年幼的她却不懂得,为什么同样一件事爸爸、妈妈、哥哥都会笑得前仰后合,姐姐却要瞪着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大家,每到这种时候,姐姐的胸脯总是随着不断增长的怒意起伏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原地爆炸。
乌家人因为同一件事反应各异的例子实在举不胜举,譬如除去乌小江让乌小匪在家里吸烟之外,乌红烈也会经常在饭局上笑眯眯地怂恿乌小匪喝酒,妈妈则会让乌小匪给叔叔阿姨们讲电视里的人如何赤身抱在一起,又是贴脸,又是流汗,又是喘气,又是摔跤……
爸爸、妈妈、哥哥以及亲朋好友们每一次看到乌小匪做类似这样的事便会凑过来围着她捧腹大笑,她像是个耀眼的明星一样被关注,被喜爱,被夸奖,被肯定,然而那个令人扫兴的姐姐,每一次都会冷着脸将她带到角落里狠狠一通收拾,她无论怎么手蹬脚刨都逃不出姐姐臂力惊人的骇人手掌心。
乌小匪每次被姐姐教训完要么手心肿得握不住汤匙,要么一连三四天都走路一瘸一拐,乌小匪年幼时一度认为姐姐乌小寒很讨厌,很古怪,很不合群,她不懂姐姐为什么总是执着地站在家人们的对立面,她更不懂姐姐为什么总是毫不留情地挥刀斩断那些难得的快乐瞬间。
“小匪,我真的好羡慕你的阿凛姐姐呀,你是那么那么地爱她,她好像活成了你心目中的信仰,我好想知道被人全心全意爱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阿绵一边看着乌小匪抽抽搭搭地擦拭为阿凛姐姐流下的眼泪,一边抿了抿嘴唇若有所思地感慨。
“你的爸爸、妈妈、姐姐不都是在全心全意爱着你吗?”乌小匪不解。
“那不是同一种爱。”阿绵目光之中不经意流露出些许黯然,随后又道,“我在这个家里不过是姐姐的影子而已,小匪,你知道什么叫做待命演员吗?”
“待命演员?那是什么……备选项吗?”
“对,我在家里就是那样的一个存在。”
“那你会不会痛恨阿凛姐姐夺走了你的光芒呢?”
“不会,我爱姐姐,我这个人并不享受舞台追光灯打在身上的光芒,反倒感谢姐姐在前头冲锋陷阵令我从某种意义上获得了自由。”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那样怕她呢?”
“我早就已经回答过你不止一次,不是怕,是仰望。阿凛姐姐在你心中是无法触及的神明,在我心中也是一样。”
“果然每个人都喜欢阿凛姐姐。”乌小匪闻言感叹。
“是呀,谁会不喜欢阿凛姐姐呢?大抵普天之下哪个女孩都想活成阿凛姐姐的样子吧。”阿绵双手搭在扶栏上静静俯视阿凛姐姐与亲朋好友们热络交谈的背影。
乌小匪没有马上答话,她觉得阿绵的话听起来有些前后矛盾,既然阿绵不享受舞台追光灯打在身上的光芒,又何必执着地想要活成阿凛姐姐的样子呢?乌小匪不知为何隐隐觉得阿绵罹患抑郁症似乎和阿凛姐姐有关,阿凛姐姐对阿绵来说既像是意味着光源与温暖的太阳,又像是燃烧与吞噬她的熊熊烈焰,她们之间仿若存在一种密不可分的共生关系,又仿若无时不刻都在温情的掩护之下互相蚕食。
阿绵可否能够变快乐是阿凛姐姐亲自布置给乌小匪的一项长期家庭作业,乌小匪为了好好完成这项家庭作业开始带阿绵体验她生命中所有好玩有趣的事情。乌小匪带阿绵去青花江边拾岸边的石子打水漂,她将胳膊举过头顶抬起后腿把石子向江面一掷,那枚石子便如同变魔术似的在江面接连漾出一圈一圈动人的涟漪。
阿绵扔掉遮阳帽脱下凉鞋模仿乌小匪的样子向江面投掷于岸边精挑细选的扁状鹅卵石,虽然她始终都无法在江面留下那种一连串的漂亮涟漪,可是那天她却笑得前所未有的快乐,阿绵快乐不是因为向江面投鹅卵石这种枯燥的游戏本身,而是因为她的身旁从始至终都有乌小匪在用心陪伴。
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撒在水波荡漾的青花江面,阿绵纤薄的裙角随着微凉的江风轻轻摆荡,那一瞬,她好似已经融入身前那副浮光跃金的画面。乌小匪常常觉得人煞风景,可是那个当下她却惊讶地发现,阿绵仿佛与落日江水织就成一片袅袅的薄雾,它们仿佛都诞生于造物主妙至毫巅的笔触。
那天阿绵扔石子时不小心在江岸边崴伤了右脚,乌小匪深一脚浅一脚地将阿绵背回白家,白家父母见阿绵受伤笑着讲朋友们一起出去玩受伤在所难免,反复安慰乌小匪不要将这种小事放在心间,倒是阿凛姐姐把乌小匪叫进书房劈头盖脸教育了整整半个小时,即便阿绵三番五次拖着受伤的右脚在门外不断求情,阿凛姐姐也不肯轻易宽恕没有照顾好妹妹阿绵的乌小匪。
“你记得当初是怎么承诺我的吗?”
“你怎么敢让阿绵去那种危险的地方?”
“如果阿绵出事,你要我这个姐姐怎么办?你要我们白家怎么办?你当阿绵是普通女孩吗?”
“你为什么要教她玩那种幼稚至极的游戏?”
“难道你真的认为阿绵很享受那个只有小孩子才会玩的投石子游戏吗?你知不知道,她只是在勉为其难地陪你疯玩,就像陪一个三岁的孩子玩儿过家家,那根本不是你在陪伴她,而是她在陪伴你!”
“我真不懂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你今年到底是十四岁还是四岁?”
“我怎么选了你这么个不靠谱的孩子陪阿绵!”
“我真是快被你气死了!”
……
假使旁人被阿凛姐姐叫到书房责骂这样久一定会觉得颜面扫地,可是乌小匪却丝毫没有那样的感觉,乌小匪从前就隐隐感觉自己骨子里有些变态,今天那种变态的感觉愈加清楚详实。乌小匪发现彼时她竟然在如淋甘露地享受阿凛姐姐的责骂,因为在那半个小时里,阿凛姐姐仅仅属于她一个人,因为在那半个小时里,阿凛姐姐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那是一种奖励,那是一种独占,那是一种超乎于寻常关系的隐秘而心照不宣的暧昧。
第11章
阿凛自幼在白家祖传下来的那套早已过时的古板规训之下长大,她时常会觉得自己活得像是一颗没有心的泥人,她的言行举止全部出自一套礼仪导师统一制定的标准。
白家的孩子们从出生那一天起便被长辈们设计好了整个人生,她们自身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将来会成为谁,她们什么奇珍异宝都可以轻易拥有,唯一不被准许的是拥有一颗灵动鲜活的心。
那些聚集在舞台下的麻木旁观者无一不羡慕阿凛一片坦途的人生,而阿凛却始终无法摆脱那种身为提线木偶的挫败感,她来自家族打造,并非无可替代,如果某一天她不幸死于意外,另一个形式的阿凛马上就会粉墨登场。
阿凛的终身使命便是守住白家的福泽并让它如同溪水般绵延至一代又一代。究其根本,阿凛不过是一个被庞大家族选中的代言人罢了,她的人生早已注定为家族献祭,她还活着,家族却已经提前为她准备好了一座摆满鲜花与徽章的墓碑。
当然,阿凛只不过是偶尔对这一切心中有埋怨,实际她大部分时间都很享受自己的光鲜人生,阿凛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被众人仰望,被众人注视,听惯了各种虚假的寒暄,浮夸的吹捧,见惯了各种公式化的假笑以及异性堪称专业级表演的倾心与崇拜,可是假的就是假的,对方无论演技多么精湛阿凛都可以轻易一眼看穿。
那种仿若活在追光灯之下的人生令她极度疲惫,也令她深感庆幸,庆幸自己不必每天疲于奔命地挥洒汗水出卖体力讨生活,庆幸自己不必为了节省五毛一块浪费原本宝贵的生命,庆幸自己没有将人生消磨于柴米油盐与日复一日的琐碎,庆幸自己没有像那只一辈子被人轻视的小乌鸦一样自小生在肮脏的贼窝。
那只小乌鸦活脱脱就是一匹无人看管的野马,和她的姐姐乌小寒一样,乌家的女孩们脖子上没有系着象征束缚的缰绳,所以她们可以尽情地在草原上撒欢。阿凛虽然时常鄙视那只小乌鸦没有修养,却也知道那才是女孩子真正不被束缚的模样,即便阿绵与家人的逝去让小乌鸦消沉了许多年,那个肆意生长的小家伙身上依旧野性难掩。
假使阿凛光鲜亮丽的人生是值得推崇的成功范本,那么小乌鸦的人生便是活脱脱的失败案例,可是不知为什么,阿凛时常被她身上那种如同野草一般的生命力所吸引,即便被命运扼喉,即便身体被压在石块之下,即便两鬓生出白发,即便傲气散尽一身阴霾,她依然能够野蛮疯长,阿凛有时候竟然会羡慕乌小匪那种无拘无束的人生,然而羡慕并不代表着想要成为。
那天娜塔莎对阿凛的一系列评价其实并没有错,阿凛平时很少真正动气,可是却经常和那只小乌鸦发脾气,阿凛也确实会在不经意间使用一些比较极端的词语来斥责乌小匪,那些词语她平时根本就不会提及。阿凛从小到大拥有太多的机会可以高高在上地斥责他人,可是唯有面对乌小匪的时候,她心中郁积的情绪才会真正得到释放。
阿凛清楚地知道那只小乌鸦十分喜欢她在意她,所以那些刻薄的言语对那只小乌鸦而言就像一支又一支扎在心头的飞镖。阿凛近似乎变态地迷恋观察乌小匪每一次被她言语刺伤过后的受伤模样,如同窥视猎物中枪之后拖着血流不止的残肢一瘸一拐逃命时的狼狈与惊慌。
她微微偏过去的头,她眼角的失落,她唇角的忍耐,她通红的耳朵,她紧紧攥着衣角的双手,她泛白的指节,她喉咙里的嘶哑,她辩解或是道歉时嗓音里的轻颤,她明明受到重创却还是微笑着吞咽痛苦的破碎脸庞。
阿凛从来都不懂得一个人为何要如此卑微地仰望另外一个人?她轻视这种自我作践式的卑微,她永远也不会喜欢上一个匍匐在脚下的崇拜者,阿凛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心究竟要碎过多少次才可以彻底成灰。
乌小匪每一次带阿绵去那些看似危险的场合都会被阿凛不分青红皂白地狠狠教训,乌小匪却仿佛并不因此感到丝毫难过或是伤心。那个像是一匹野马的小家伙会在阿凛的训斥之下似复读机般不停地道歉,反复道歉过后下次同样的错误还是照样会犯。
阿凛心底对乌小匪的那些莽撞行为并没有感到那么生气,她亦知道那是一种可以令妹妹阿绵得到快乐的方法,但是阿凛仍旧没打算轻易放过那只被命运扼喉的小乌鸦,乌小匪对阿凛而言既像是一个玩具,又像是一个猎物,同时也是一份长久背负在她肩头且无法轻易甩掉的陈旧责任。
“娜塔莎,青城大学,你的母校。”乌小匪放慢车速示意娜塔莎抬头看位于马路右侧的青城大学。
娜塔莎如同遇见一个久违的老友般徜徉于偌大的校园,她一会儿驻足曾经上课的教室,一会儿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一会儿摸摸长廊里的石柱,一会儿仰头看着道路两旁的榆树,一会儿凝望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们气喘吁吁地经过脚下的砖红色跑道,她的目光仿佛在无声地同它们叙旧。
“乌提,你毕业于哪所大学?”娜塔莎回过神来问蹲在地上专心收集落叶的乌小匪。
“不,我只念到了初中。”乌小匪摇头。
“为什么呢,乌提,那段缺失的大学生活会不会成为你人生中无法填满的遗憾?”娜塔莎又问。
“乌小匪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恐怕就是每天乖乖坐在课堂里读书写字,当初为了能让乌小匪老老实实完成学业,乌小寒几次三番亲自把她绑到学校。”阿凛见乌小匪陷入沉思索性在一旁代替回答。
“阿凛姐姐,你怎么会知道?”乌小匪想不通阿凛姐姐为什么会得知那段陈年往事,那时她与阿凛姐姐在现实生活当中明明还没有太多交集。
“大概是因为你很出名吧。”阿凛很是敷衍地回答乌小匪,她根本没有耐心对小乌鸦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原来你竟然……竟然一直有在偷偷关注我。”乌小匪听到阿凛那番话一时间感动得眼眶泛红。
“乌小匪,你会不会想太多?我有没有可能恰好某一天看到你姐姐拖着你去学校?”阿凛生怕乌小匪因此对她产生什么解释不清的误会,那个家伙显然很容易因为某件不相干的事陷入持续的自我感动。
“那你一定也看到乌小寒在路边对我大打出手,对吗?”乌小匪眼眸之中顷刻流露出几许失望。
“对。”阿凛点头。
阿凛其实并没有在路边看到过乌小寒绑乌小匪上学,她更没有亲眼见到乌小寒对乌小匪大打出手,阿凛只是无意间撞见过乌小寒把乌小匪叫到一处阴暗角落,近似乎粗鲁地搜走乌小匪身上的烟盒,那时阿凛还以为年纪相差十岁的她们是一对亲生姐妹。
“白小姐,见笑了,我在教育熊孩子。”那天乌小寒倚着墙角一脸抱歉地看着彼时站在高处凝视着她的阿凛,尽管阿凛面无表情,乌小寒仍旧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仿若来自神明的慈悲。
“你们姐妹之间的互动倒是挺有趣。”阿凛牵起唇角。
“如果小匪能换一个家庭生活或许就不会变成一个小流氓,可怜的孩子,生在贼窝,长在贼窝。”乌小寒将从乌小匪那里没收来的烟放入口中掏出打火机点燃。
“既然你觉得那个小家伙可怜,为什么还要对她那样凶巴巴?”阿凛走过去从乌小寒烟盒里抽出一根烟。
“我怕她长大了像我们乌家人一样。”乌小寒扬起下巴凑过去用嘴里的烟点燃了阿凛的烟,两支点燃的香烟在那个晦暗角落里仿佛是两只挥动翅膀发光的萤火虫。
“你给她讲道理就好了,每晚临睡前把她搂在怀里讲什么是对,什么是错。”阿凛小时候常常像这样把阿绵搂在怀中和风细雨地讲道理,告诉她,今天哪件事表现得很好,哪件事做得不对;告诉她,今天在哪个时间段没有察觉到家族长辈流露出不满的脸色;告诉她,如果想要在这个家庭立足要首先学会讨好哪个举足轻重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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