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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只脆弱纤巧、由纸制成的“鸟”先前衔住的“女神之泪”的辉光已经全部没入了金潮之中。它们像遗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次次尝试接近金潮,想要拿回自己的“宝贝”,但因金潮的气势太过骇人,一次次踉踉跄跄地退回来。
精灵早在之前就从阿尔那里知道了这两只纸鸟的来历,如今忍不住多看了它们几眼。
在雾霭密林的众多精灵之中,海洛伊丝或许算不上最博学的,却也是个中翘楚,她曾同一起接受列迪希亚的教导。雾霭密林里有名号的藏书,海洛伊丝看了个遍儿,也在外出完成任务,与不少种族都打过交道,谈得上“有见识”。
然而,对于这两只神奇造物的来历,海洛伊丝至今没有头绪。
它们是生命?还是某位大师耗尽毕生心力制造的附魔物品?
海洛伊丝看着那两只散发着微弱金光的纸鸟俯身向阿尔飞来,它们得意洋洋地立在阿尔的肩头,活跃地蹦跳了几下,用它们看上去毫无力气的喙轻轻啄了啄阿尔,模样亲昵。
阿尔用指腹温柔地摩挲两只纸鸟,忽然,保持了片刻沉默的人类抬起头,对“放松警惕”的精灵轻声致歉:
“抱歉,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没办法不犯这次错。”
在海洛伊丝意识到阿尔所指的“错误”是什么,以及人类与这两只纸鸟的惊人默契之前,那两只纸鸟便一口衔住了阿尔肩头的衣料,它们像是为此预谋了许久,只毫不费力地快速扇动了几下翅膀,就以远比自树枝上坠下的枯叶更轻盈的姿态,轻轻松松地将阿尔“提”上了空中。
“你在想什么?!阿尔,你不会魔法,根本帮不了她!那可是诅咒!”
精灵发出不得体的厉声叱责。
或许是因为海洛伊丝突然拔高的音量,但也更可能是那金潮达到了什么极限,原本被延缓、变得凝固的它猛地“炸”了开来。
这种“炸”不是那种人类世界的烟花的“炸”,它更接近于一锅翻涌着气泡的热油中忽地掷进了一块冰——
金色符号混乱无序地纠缠着“女神之泪”的银辉,每一“滴”都势不可挡地向四面八方飞溅而去。
海洛伊丝以惊人的速度闪躲开了那金潮的攻击,原本因“女神之泪”变得模糊的钟声此刻又清晰起来。精灵发觉自己的行动开始受限,呼吸也像是坠了一块沉重的金属,她再说不出话劝诫这对糊里糊涂的“朋友”。
幸好,女神似乎对“蠢蛋”多有偏爱。
她看见那两只纸鸟依旧行动灵活,它们轻而易举避开了那些四溅的恶咒。明明它们身上的金色浅淡朴素,却生生衬得金潮黯淡俗气。
只是几次扑扇翅膀的时间,它们便把阿尔带到了她的莉塔身边。
钟声,催命般的钟声好像很不喜欢这种“美满”的结果,它陡然拔高了音量——那已然不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刑罚。
感官敏锐的海洛伊丝无法忍耐,她下意识地闭上了一瞬眼睛。
等精灵再度睁开眼睛时,她发现——
她仍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原来的时刻,那些不详的、遮天蔽月的金潮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但彻底消失的却不止是金潮和恼人的钟声。
还有阿尔、莉塔、两只纸鸟以及莉塔拖拽的那件物什。
鼻端嗅到的是草叶的清香,有什么湿漉漉、冰凉凉的液体浸进背部的衣袍,缓解了被拖拽的痛苦。
他混混沌沌,一会儿觉得自己还在那个怪异的、充满晦涩符号和强光的空间里,一会儿觉得自己回到了还没进入神庙的孩提时光。
那时他有多大?
三岁?五岁?七岁?
他只记得自己在离开家前,信誓旦旦地向才卖了妹妹的父母发誓——等他成为神庙学徒,他们一家再也不用为地里能长出多少庄稼而发愁。
后来——他不记得后来。
记忆里父母的面容、那些低着头的妹妹的面容早就模糊成了一团,在他吃上人生的第一块面包,喝下人生的第一口葡萄酒,他把自己狼狈的过去也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
他告诉自己,告诉面容模糊的家人,“神庙学徒”的身份无法带他们离开那片贫瘠的土地,要等他成为真正的神侍、祭司、大祭司……等他成为一个站在所有人之上的真正的“人”——
束缚着他的绳索猛然收紧,他被急促钟声催出的耳鸣逐渐淡去,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极其难听、嘶哑的尖叫。
“啊!”
像待宰的牲畜。
阿尔被一声某种动物的惨叫和纸鸟越发“热情”的啄咬唤醒,她第一时间起身准备四下寻找,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身,一边的膝盖还抵在带着露珠的柔软青草上,就被某一条有力的、滚烫的尾巴一拐,跌入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怀抱。
姜红色的发丝笼住她,两条柔韧结实的手臂环住阿尔的脖颈,绯色的脸颊讨好地、雀跃地贴蹭着她。
阿尔任由这条状态有异的鱼把头埋进自己的脖颈,感受着她擂鼓般的心跳震动着自己的胸膛,她们的心仿佛紧紧贴在一处。
“阿尔。”
人鱼恋恋不舍地偏开头,在这个不是很恰当的时刻向阿尔邀功:
“这次我抓到了一只‘大耗子’!”
眼下莉塔的唇瓣红得简直要滴下血来,一双美丽的绿眼睛更是水雾氤氲,犹如雨后的密林,楚楚动人。
阿尔的手指都陷在她海藻般的浓密红发里,她清楚自己应当对莉塔进行一番“超标”的夸赞,可她不小心抬起了头——
人类的脸颊连同脖颈,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像是突然之间被莉塔披散的发丝染上了色。
她窘迫地推了推整条鱼压在自己身上、又用尾巴把自己缠得“密不透风”的莉塔。
“快起来,你看这是……这是哪儿!”
被热潮折腾得神思有些恍惚的莉塔抬起头,她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身在何处,以及……以及看清了面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起来你的状态还不错,热潮期的莉塔。”
海巫摩忒斯缇微笑着把莉塔从头打量到鱼尾,又转头看向有些手足无措的阿尔。
“欢迎你们回来,现在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们想先听哪一个?”
第145章
头顶郁郁葱葱的树冠已经抢在摩忒斯缇之前,先一步宣告了好消息——阿尔和莉塔眼下终于并非位于那个要命的、混乱的“一百年前”,她们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正确时间点。
尽管目前是身处一言难尽的雾霭密林,阿尔和莉塔还是暗地里舒了一口气。
阿尔轻轻拍了拍莉塔卷住自己的薄纱般的尾鳍,抬手将人鱼松脱的王冠状发卡整理回原处。只这几个呼吸的功夫,阿尔便猜出了海巫的未尽之言,她望向摩忒斯缇,说出自己的猜测。
“好消息是我们回来了,坏消息是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的?!”
莉塔猛地从阿尔怀中抬起头,她看看阿尔,又看看摩忒斯缇,从她们的神情中意识到这的确是事实。将鱼尾化作双腿之后,虽然莉塔被热潮扰乱的头脑因此清醒了些,但情绪却仍旧难以控制,她当即直言不讳道:
“我不明白!这到底是谁在捣鬼?我们谁也不会法术,在一百年前甚至都没有阿尔!为什么非要把我们塞到那个时间段去?又到底是想要让我们做什么?就这样强迫我们一无所知地去做事!简直——”
“莉塔,噤声!”
身着素白长袍的海巫倏地收敛了笑容,她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用手势令莉塔把其余的话都吞了回去。年轻的人鱼并不理解这一指示,她倔强地盯住了摩忒斯缇。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不管是谁,都不该强行把我们到那个时间段去。过去的事情也就该让它过去,再回头没有任何意义,一次次试图改变它和笑话有什么区别!”
几乎就是在莉塔说出最后一个字词时,头顶被茂密枝叶遮挡住的天空猛然曳下一片炫目的铂金色。阿尔和莉塔的直觉促使她们在同时捂住了对方的耳朵,饶是如此,那声刺耳雷鸣声还是震得她们耳膜生疼,耳鸣阵阵。
整齐划一的金色光斑自枝叶间的缝隙滑落,海巫摩忒斯缇看着那些象征着阵法的金色斑点,简单明了地道:
“因为想修正这一切的是‘祂’,而你们是祂一早就选定的织针。”
“时间对于祂而言,只是一张脆弱的蛛网。”
海巫浅金色的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平静地叙述着事实。她引着阿尔和莉塔走出那片满是露水的草丛,目光从头至尾没有落到莉塔拖拽的那个“人形物体”上,任由“它”时不时发出兽类受伤后似呼救也似痛呼的孱弱响动。
“女神拥有的力量可以轻易摧毁这张‘蛛网’,却很难精细地改动这张‘蛛网’上的花纹,所以祂必须要派出一些‘帮手’。”
摩忒斯缇带领着沉默的她们又一次来到那棵寥落的生命母树的树下——它的状况肉眼可见地更差了,不但其上的叶片全部化为了白色,庞大的树冠超过一半的部分已经化为了枯枝,像是被独自遗忘在冬日里,也像是步入了最后的时刻。
海巫从树下的一只篮子里取出两支玻璃管,将它们分别递给阿尔和莉塔。处于热潮期的莉塔嗅觉比平时更加敏锐,她握紧阿尔的手,警惕地拉着阿尔,避开了那两管未知的暗红色液体。
“我们不需要这个。”莉塔甚至不受控制地露了露自己的尖牙,“琴也不会喜欢你碰这种东西的,摩忒斯缇。我记得你跟她、跟祖母都保证过的,你不会把自己的能力用在‘不好’的事上!”
才过完成人礼不久的小人鱼说到“不好”两字的神情活像是要从摩忒斯缇的身上咬下一块肉。摩忒斯缇看着她满是怒气的绿眼睛,总觉得自己看到的是另一双,琴的妹妹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过于“稚嫩”,倒和她有几分相似。
她忍下笑意,没有将被拒绝的两支玻璃管丢回篮子里,反而又多拿出了几支。
“这不是我配置的,它们是我的一位‘老熟人’的作品。”
“虽然生命母树现在的这个状态,的确是拜它所赐。但请放心,它的毒性很弱,除非长期使用它,不然不会形成什么危害。”
海巫扬了扬手中的玻璃管:
“少量使用,会有很好的提神作用。莉塔的第一次热潮期不会短,我想,你们可能会需要它帮帮忙。”
阿尔看了眼神志又开始有些迷离的莉塔,一边悄悄地调整了姿势,让人鱼把身子更多地倚靠在自己身上,一边接过玻璃管,塞到自己的衣兜里。
“谢谢你,海巫。抱歉,我们最近遇到了太多事,不得不保持警惕。”
她拍了拍莉塔的肩头,替这条身体不适的人鱼委婉地做了解释。
海巫用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注视着她们,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摩忒斯缇看了眼脚下越发明显的阵法符文,知道她们的这次停留不会太久。
“我不能给予你们太多的帮助。”
摩忒斯缇明明直视她们,视线却又好像穿过了她们,在看向别的什么,“莉塔不喜欢这项任务,阿西娅,我知道你也不喜欢,但这既然是祂写定的命运,就没有更改的余地。”
“接受它。反抗不会逆转它,只会让一切走向更糟糕的结局。”
神思恍惚的莉塔显然不喜欢海巫的劝告,然而这次在她开口前,阿尔就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阻止了人鱼再开口。
“我们知道了。还是谢谢你,海巫。”
。
暗红色的液体自玻璃管滑入喉管,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莉塔总算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也不能说完全正常,她的体温依旧居高不下,面颊也一片绯红,不过至少脑子里没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蛊惑她对阿尔……
莉塔心虚地瞥了眼阿尔,意外对上阿尔关切的眼神后,她极速低下头,摩挲着喝空了的玻璃管。
“确实有用!我现在……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阿尔提着的心放下一点,她数了数衣兜里的其他玻璃管,“这里还有几支,留着回去再用吧。等海巫回来,看看还能不能再多要几支。”
海巫摩忒斯缇在检查过她们的身体,确定阿尔和莉塔一切都好后,她便去和莉塔的姐姐们汇合,准备带人鱼们来生命母树这边。
海巫在临走前还特意叮嘱阿尔和莉塔:当下的雾霭密林很不对劲,为安全起见,她们最好不要离开生命母树。
“尽管这棵树很虚弱,看在你们是‘织针’的份上,她还是能够庇护你们的。”摩忒斯缇如此向她们解释。
莉塔不大情愿被如此安排,她扯了扯阿尔的衣袖,试探着问:
“刚才摩忒斯缇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她说的对吗?什么‘接受’不‘接受’的,我……我总觉得怪怪的。”
人鱼用“怪”来形容海巫的发言,阿尔见她情不自禁地皱起鼻子,明显很是厌恶,只是拿不准她的心思,不敢把话说得太死。
阿尔的心中不知怎地因为莉塔的这份忐忑泛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又酸又涩,惹得她忍不住拍了人鱼额头一下。接着,阿尔抬头看了眼自枝叶间倾洒的金斑,把话题引到了莉塔用绳子拽扯的那个“人”上——如果那个生物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你怎么把这个也带了回来。他好像状态不太好。”
“哦!对了!差点儿把这只‘耗子’忘了,让我看看!”
不久前的那声震耳欲聋的雷鸣声后,这只被莉塔拖拽的“耗子”就失去了声息。经阿尔提醒,莉塔才想起“耗子”,上前查看他的状况。
枝叶间倾泻而下的金斑在地面上编织成一张巨大的、不停流转的法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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