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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你和以后的自己,或者和别的什么存在,有一种特别的沟通方式,你从中知道了我和阿尔。”莉塔的爪尖微微动了动,卡萝的身体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颤抖,“你知道我们——”
“我……我向女神发誓!莉塔,我对你和阿尔真的没有半点恶意!我不是想害你们,而是想救你们!”
卡萝转过头来,哭泣着伸出手抓住莉塔的衣袖,阻止人鱼继续说下去。莉塔难得地没有把她的手掸开,她冷冷地注视着卡萝金棕色的眼眸。
人鱼此刻的绿眼睛犹如一块华贵的祖母绿,卡萝能在其中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却感到一种强烈的寒气。
莉塔的眼睛似乎比这间密室里所有的照明加在一起还要明亮,那种亮度仿佛可以穿透一切。
“我……莉塔,我真的是想帮忙……”
“你这不是帮忙的态度。”莉塔不留情面地一语道破,她直截了当地问:
“是谁让你来‘帮’我的?”
过亮的照明投射在莉塔红发间的那枚王冠状的发卡上,流光溢彩,璀璨夺目,人鱼的发间犹如点缀了一小片繁星。
卡萝因心虚而游移的目光原本只是打算掠过那枚发卡,却立即犹如被卷进了某种漩涡之中,再也无法自其上挪开。
没过多久,卡萝常常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睛便失去了全部的神采,不仅一双眼变得木讷呆怔,她赫然成了一具忘记上发条的木偶,僵硬而空洞。
莉塔施施然收回了自己抵在卡萝脖颈处的尖爪,再度发问:
“告诉我,是谁让你来‘帮’我的?”
卡萝觉得自己像是离开了这间密室,从自己笨重的躯壳中飘了出来,她循着海潮涨落的声音奔向不知名的方向。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感充盈了她,她甚至已然忘记了自己是谁。
“卡萝,是谁让你来‘帮’我的?”
那片湛蓝的大海正在迎接她,她快活地在沙滩上奔跑,此刻,一切都不重要,一切都没有意义。
秘密?禁令?有一只手正在把什么从卡萝的头脑中抹去。
“是雾霭密林的埃莉诺,那个半精灵祭司。”
她好像说出了什么,又好像只是自己的幻觉。
密室里的灯依旧灼灼亮着,莉塔摸了一下自己发间的那枚发卡,耀眼的它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人鱼无视了瘫倒在地的卡萝。
一意孤行的莉塔坚决要去找她的阿尔。
阿尔的眼睛瞪大了。
碧蓝的眼眸里像是掀起了一场骇人的风暴,她记起自己偶然间读到的一段野史,以肯定的语气道:
“你们要吃掉她。”
少年花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再去看阿尔的眼睛,他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夸张,讥嘲道:
“那只是个畜生!你居然叫它‘她’?”
他死死抓着那把正在伤害自己的匕首,试图把它从阿尔的手中夺下来。
然而纵使是有些恍惚的阿尔也时刻保持着戒备,并且她的力气也远比少年要大,无论少年怎么努力,都只能说勉强能让匕首停留在原处。
夺刀失败使得少年胸腔里的那颗心跳得逐渐有些过快。她真敢用这把小得可怜、素得可笑的匕首对他做什么吗?
这应该只是个威胁吧?这是在神庙之中……她怎么可能真对他下狠手?
他偷偷瞄了几眼阿尔平静的神色,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如此纯净无暇,少年自信地认定她只是煞有其事地威胁。
于是,他继续语气恶劣地嘲讽:
“难道你没吃过鱼吗?吃人鱼和吃鱼有什么区别?”
阿尔并不知道,也并不在乎少年究竟在想什么,她只想从少年那里得到自己需要的信息。
再度打量过神殿装潢后,阿尔皱着眉反驳道:
“早在七十年前,神庙就已经禁止食用任何与人类具有一定相似之处的种族了,你——”
“你在说梦话吧?”
少年大笑着打断了阿尔,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止写满龌龊的垂涎,也包含着自鸣得意的轻蔑。
她的这句话瞬间打破了少年刚刚生起的戒备,他对她的身份有了新的断定。
“什么七十年前?七十年前,这些畜生都不敢露面!喂!你是蒲沙克威的王室私生女吧?连这种事你都不知道?”
熟悉的眼神,熟悉的语气,阿尔感到胃囊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忍下呕吐的冲动,自己依稀的猜测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阿尔直接询问面前洋洋得意的少年:
“现在是新历多少年?”
“难道蒲沙克威王室对私生女已经苛责到了这种地步?”
他不再是轻蔑,而是狐疑。少年把阿尔从头看到脚,仔细端详着她的衣着,以及衣着上的每一处纹饰。
很显然,这身衣着只是看似平凡普通,但衣料都是上乘中的上乘,少年甚至觉得比自己身上的这身衣袍还要讲究。那她必然是个贵族,最次也是个私生女——这个认知让少年很是松了一口气,他对平民向来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感。
但他没把自己的满意表现出来,还在继续挑剔——这是完美驯服一个追随者的要诀。
“你不会从小就被他们关起来了吧?时间也不知道?”
这种猜想无端地令少年感到愉悦,他认为这就能解释为什么阿尔会被一条不堪的人鱼诱骗,这只是因为她接触到的事物还太少。
很快,等他让她意识到他的好,像她这种经历的孩子,会更为感激涕零地匍匐在他的脚下,把他当作解救自己的神明,那双蓝眼睛里,从此将只盛满他的倒影,她会——
“请问,现在是新历多少年?”
她毫不客气地又问了一遍,少年这一次答得很快。
“新历417年。你到底是不是蒲沙克威王室的人?你是私生女也不要紧,只要你追随——”
然而阿尔不仅毫不客气地打碎了少年的幻想,紧接着,她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少年的“帮助”。
少年自以为是般的提议只说了个开头。
那把匕首就深深地、迫不及待似地刺进了他的肚腹,滚烫的血染红了他洁白的衣袍。
她比雪还白的脸颊上飞溅着一缕来自他的红,那双蓝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毫无阴霾。
从未体验过的疼痛令少年在最初完全失去了言语的力气,他亲眼看着阿尔从他的肚腹里将那把匕首拔了出来,镇定自若地再度准备朝他的胸口刺去。
刺目的红自利刃上滚落,沾染了她的袖口和前襟,可她毫无反应,仿佛只是淋上了一串无色的水珠。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是我……是我救了你!你这个该死的、恶心的、下作的X子!你就该被——”
少年死死护住自己的胸口,不堪入耳、污浊腌臜的辱骂一句接着一句。他看向阿尔的目光仿佛淬着剧毒,然而阿尔的眼睛里却毫无波澜。
她看着他,像看着一块已经成型的墓碑。
“我当然不知道你是谁。”
阿尔的语速不紧不慢,但手里的那把匕首却一刻不停地向下刺去。
“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能浪费在一只注定要死的畜生身上。”
在巨大的力气下,匕首不加停顿地插透了少年的手背,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叫声和他的打扮一加对比,显得格外滑稽。
他面容狰狞,痛苦地筋挛着,恰似一只濒死的虫。
“愿女神真的能烧掉你织谎的舌。”
她轻声祷告,把匕首雪亮的、犹在滴血的刃尖对准了这位一百年前的少年的胸膛。
第97章
列迪希亚对亚历克斯递来的那杯酒摇了摇头,她指了指自己近前的那只茶杯,礼貌而冷淡地道: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喝茶就足够了。”
听了这话,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亚历克斯立即体贴且友善地笑了笑——五十年后的第一次重聚,不管是作为长生种的精灵列迪希亚,还是作为人类的亚历克斯,相貌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仿佛一切还定格在过去。
哦,对于亚历克斯,可能还需要再加个限定条件,这位神庙祭司在没有太多表情时,瞧着确实与年轻时别无二致。但是,要是亚历克斯做出些幅度比较大的表情,那张英俊、神气的脸庞怎么看都有些僵硬!有一种让人有些不适的违和感。
“真遗憾,今天没有跟列迪希亚共饮一杯的福气了。”
尽管容颜比起往昔有所折损,亚历克斯的谈吐和过去却没有什么差别,依旧语调轻快,言语和气,仍像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预备祭司,“不过嘛——咱们谈正经事,也确实不该喝酒。”
这句“不该喝酒”刚说出口,方才那个毕恭毕敬端上酒盏后,就在角落里规规矩矩跪下的女孩立刻站起了身,她步子又轻又快地从长桌的这头赶到长桌的那头,迅速收走了那两杯斟得满满的酒。女孩动作娴熟,犹如一缕风似地掠过,没有将杯盏里的酒液洒出一滴。
女孩走到列迪希亚面前时,精灵恰巧掀开了眼帘,漫不经心地朝那女孩瞥去,碰巧发现女孩生着一双浅棕色的眼眸,它们恰好与女孩收走的那两杯酒同色。
亚历克斯抿了一口自己加了三块方糖的红茶,主动打开了话题,语气里夹杂着几分亲昵的抱怨。
“列迪希亚,这半个月来,您好像完全把我这个人给忘掉了。且不说我给您写了三次信,您一次都没有回,只说这一次,您离开雾霭密林,居然都没有跟我提前说上一声!”
他的指节不满地敲了敲桌面,“还有——我早想问问您了!这几年神庙送过去的礼物,你们怎么一份也没有收?不会是把外面那些胡话当了真吧?”
列迪希亚对亚历克斯有意无意展现出来的亲热感到一阵不适。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亚历克斯的话,而是摸索起了自己面前的那只茶杯,果不其然,她在茶杯的底部摸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神庙的老套路——他们总希望用这种“特殊”、“细心”的对待来拉拢异族。
近些年来,神庙对地下城之外的非人类种族热络得不正常,常有传言说神庙在图谋什么不好的事。列迪希亚从未深究,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
精灵推开那杯很早就为自己“专门”准备好的茶,列迪希亚一直不喜欢神庙的这种招待,这就像他们编织的那些圣徒故事,充满着刻意,目的性明显。
“抱歉,我最近一直很忙,实在脱不开身。这一次出来,‘本来’也没有多余的时间。”
她故意在“本来”一词上加重了些语气,这原是在讥嘲神庙的“邀请”过于粗鲁、强硬,难以拒绝。但对面遥遥坐着的亚历克斯像是完全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还很是唏嘘地叹了口气:
“您太辛苦了!列迪希亚,说真的,我觉得你应该开始挑几个小辈帮自己做事了!雾霭密林不能只靠着你一个精灵。”
强忍烦躁的精灵自然没心情花功夫戳穿他,不愿就这个问题继续扯下去。列迪希亚索性直接换了话题,问得很直接,不给油滑的亚历克斯任何可以回避的余地。
“亚历克斯,上次我写信问您的问题,您说有了答案,我很想听您说一说。”
“您是想问——”
“亚历克斯,这是我们雾霭密林的私事。”
列迪希亚瞄了眼跪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她正专心致志地低声背诵着称颂女神的经文。
亚历克斯会意一笑,便朝那女孩打了个手势,女孩连忙站了起来,朝亚历克斯和列迪希亚分别深深鞠了一躬后,她忙不迭地、倒退着离开了这间空旷的、餐厅样式的大厅,最后,还谨慎地将大门仔仔细细地关好。
直到又过了一会儿,估计女孩彻底走远,亚历克斯才开口道:
“我把神庙中所有提到生命母树的书都翻了一遍,也问过了我在中心神庙的朋友。他们都说,没有任何书籍有关于生命母树入梦的记录。但我们都认为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从长桌的这一端起身,闲庭散步般地朝着列迪希亚的方向走去。
亚历克斯走得很慢,他专注地望着神色凝重的精灵,显得颇为关切,仿佛与列迪希亚是什么挚交好友。
“所以,列迪希亚,我特地为你做了一次占卜。”亚历克斯轻声道:“牌面告诉我——你应该尽早离开雾霭密林。”
绣着繁复花纹的白色袍角已然到了列迪希亚的近前,精灵蹙起眉头,刚要委婉谢绝,便听亚历克斯又以推心置腹的语气道:
“而且就算生命母树这一次没有入你的梦,你也该记得——五十年前,你已经和生命母树约好了,只要她能够让雾霭密林——”
还没等亚历克斯将这桩陈年旧事讲完,列迪希亚便突兀地笑了一声。
“列迪希亚,你知道,我是把你当做我真正的朋友,才同你说这种实话。况且这片大陆上也不是只有雾霭密林适合你们生活,你们完全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就像当初的妖精,虽然被暗精灵——”亚历克斯叹了口气,很是真诚地道:
“我们神庙很愿意为你们精灵选择一块合适的地方。有了我们的帮助,精灵重建家园不会那么困难。无尽之海附近有一片非常茂密的森林,不仅浆果充足,离妖精、暗精灵还都很远,你们会喜欢的!而且——”
“问题不在于我们是否要离开雾霭密林,问题在于——”精灵顿了一顿,看向仍然觉得这件事无足轻重的亚历克斯,“生命母树在梦里告诉我,她要离开雾霭密林,去地下城。”
“‘去地下城’?!”
神庙祭司那张耗费大量昂贵魔药维持的面容瞬间变得怪诞而滑稽,像是一张制作中出了差错的面具,找不出具体错在哪里,却怎么看都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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