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要去地下城?”
他的声音一时又高又尖,犹如一把可以刺破一切的锥子。
“难道——不可能!暗精灵不可能混进你们那里去,那些巫妖、矮人更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是妖精?是人鱼?”
亚历克斯的神色越发难看,那张脸因为过于频繁地出现过于夸张的表情,变得不像是一张出错的面具,而像是一张揉皱了的面具。
列迪希亚原本就没有对如今的亚历克斯抱有多大期望,见到他失态,也不觉得讶异——从往来的书信里,精灵早发现亚历克斯的脑子已经被奢华的祭司生活掏得一干二净,他不可能提出什么有价值的建议。她一是病急乱投医,二是确实懒得再想方设法躲神庙的人。
“既然您没有答案,请原谅,我要回雾霭密林去了。”
于是,列迪希亚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朝他颔首示意,起身就准备离开。
亚历克斯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拦住她,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增添了许多皱纹,还在以年轻时的方式微笑,显得颇为怪异。
“列迪希亚,你至少该听听我为你占卜得出的预言吧!我真的没有哄骗你,预言真的说,如果你不尽早离开雾霭密林,这将是你毕生最后悔的事——相信我,神庙很愿意为你们提供帮助,离开雾霭密林,你们精灵的日子会更好!”
精灵的目光没有投向亚历克斯那张面目全非的脸,而是从墙壁逐渐掠到了穹顶之上——那里全都画满了跪拜在女神脚下、阖眼祈祷的圣徒。
这些圣徒无论性别,五官都相似得犹如一人,他们神情悲戚,脸颊上都垂着一滴眼泪。
而女神的形象完全淹没在一片璀璨的光芒之中,只有依稀的轮廓。
列迪希亚盯着穹顶之上、女神正前方的圣徒——赤着双脚的斐多涅,这个曾在雪地里跪上三天三夜的少女总让列迪希亚想起自己的一位早逝的朋友,她们都生着一样的棕色眼睛,一样的纯真,一样的愚蠢。
“亚历克斯,自从那天回来的人是你,而不是埃莉克丝起,所有的预言,对我而言就都是假的。”
“……列迪希亚,我和你解释过很多次了,那次是埃莉克丝她——”
列迪希亚径直走向大门,准备拉开大门的那一瞬,她近乎本能地先朝后弯下了腰,一把短刀从精灵的耳边飞了过去。
在亚历克斯的惨叫声中,列迪希亚看清了面前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它不久前还满是恭顺、怯懦、麻木,如今却神采奕奕,写满了不甘和怒火。
精灵不假思索地给这个站得笔直的女孩让开了路,朝她指了指大厅里正在打滚的亚历克斯——不难猜出,端酒女孩投掷的这把短刀上涂抹了烈性的毒药。
女孩用怪异的眼神看着列迪希亚,很是防备,另一只手上还紧紧攥着一把刀,并不肯挪步,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你不是他的朋友吗?”
列迪希亚仗着精灵特有的敏捷,侧身就从女孩身边的缝隙走出了大厅。
她最后看了一眼穹顶上的圣徒斐多涅,面无表情地反问:
“您会和自己的朋友互称‘您’吗?”
“列迪希亚!列迪希亚!看在埃莉克丝的份上!你……不要……”
女孩深深地看了列迪希亚一眼,便旋身进了大厅。
列迪希亚帮女孩关紧了门,她在隐隐的尖叫声中前进,感到有些遗憾——
很可惜,估计这次神庙是不会送她回雾霭密林了。
第98章
“……只差那么一点点!那个女人就要把伊莱大人杀死了!他们说,那把匕首都已经插进去了!”
神庙后厨的嬷嬷低声说着新得知的消息,她欣赏着和自己共事的人露出惊骇之色,才满意地开始动作,快速地把那份属于预备祭司伊莱的餐食整齐地摆放在两张托盘上。
“那伊莱大人怎么样?他没事吧?”
“当然没事!那可是最受女神最眷顾的伊莱大人,就是受了些伤——哦,我差点儿忘了,还有这个!”
嬷嬷连忙停下这场闲聊,转过身,取出一只事先准备好的陶壶,她本想把这只陶壶也放到托盘上,却发现今天被派来取餐食的是两个瘦削矮小的女孩。光是端起眼下的这两张盛满碗碟的托盘,她们都十有八九要被坠到地上去,再添一只这么沉的陶壶——
动了恻隐之心的嬷嬷随手从身旁拽来一位神侍。瞧见那神侍时,嬷嬷微微怔了怔,她并不记得神庙里有这样高挑的姑娘,但想起最近好像的确有别的神庙派了缄默神侍来修行。而眼前的这个陌生神侍戴着头巾、面纱,遮掩得严严实实,赫然就是缄默神侍的打扮,估计应该就是其中的一员。
“你跟着她们走,把这只陶壶送过去。”
嬷嬷认定了自己的猜测,没有再深想,她把陶壶递给了不发一言的陌生神侍,笑着道:“伊莱大人是出了名的好相处,你放心,你的‘缄默修行’不会被打破的。”
听了这句话,那神侍似乎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从嬷嬷手里接过了陶壶。
以自己多年来的经验,嬷嬷知道这种缄默神侍,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是在原来的神庙里受排挤,这种被派出来的其实和被“赶”出来的区别不大,便又顺势宽慰她:
“别紧张,这是伊莱大人第一次见你,说不定他还会赏你些什么呢。”
“是啊!上次伊莱大人来巡视,还给我们都多舀了半勺荞麦粥。”
端着托盘的一个女孩喜气洋洋地道,她的语气很是雀跃,“听说有一次,他还赏了给他送饭的神庙学徒一块熏肉。”
另一个女孩应和着点头,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
“再没有比伊莱大人更好的人了!女神保佑,愿祂能永远庇护伊莱大人!至于那个伤害他的女人——”
“她绝对是个异教徒,亚历克斯大人说了!对于那些邪恶的、肮脏的异教徒,我们应该采取一切手段制裁她们。要我说,那个伤害伊莱大人的女人,就应该用火把她烧死!”
“没错!女神在上,只有火会带来彻底的洁净,唯有火能湮灭一切的罪恶!”
两个头发枯黄、瘦弱单薄的女孩你一言我一语,用犹带稚气的声音,认真谈论着要如何对一个陌生女人施以火刑。
一旁的嬷嬷并没有觉得她们的话语有什么不妥,她只担心女孩们耽搁了时间,催促道:
“好了!怎么处置那女人,是人家伊莱大人的私事!你们啊,还是快把餐食送过去吧!要是晚了,小心挨罚!”
女孩们笑嘻嘻地应了是,一边低声说着话,一边引着那位陌生的神侍朝外走去。
嬷嬷身边的人见她空了下来,兴致勃勃地同她道:
“你说伊莱大人,我倒想起来了,之前亚历克斯大人好像也被一个女人,不,是一个女孩刺伤过——”
“这事我知道!那女孩还是个神庙学徒!”
那边嬷嬷们滔滔不绝地聊起了别的八卦,这边女孩们仍在嘁嘁喳喳讨论着伊莱大人的好运气。
她们没有一个人瞧见——
遮挡着面容的神侍紧紧攥着那只陶壶的把手,指节白得像是刺出了骨头。
莉塔腾出一只手,说实话,这只对于人类而言沉甸甸的陶壶,在她这里,别说单手捧着它了,就是用一根手指,莉塔也能轻轻松松地把这只陶壶顶起来——不过眼下,不是她能够张扬的时候。
人鱼把头巾拢得更紧了些,再次确保自己的红头发一根也不会露出来,身上这件簇新的衣袍是莉塔接连打晕了三个神侍之后得到的。这件没能够送到真正主人手里的洁白衣袍,意外地在莉塔身上非常合适,犹如量身定做。
莉塔原本还在暗自窃喜自己不用穿别人旧衣的好运气,可听见后厨嬷嬷的话后,这点窃喜立时烟消云散。
匕首——
莉塔听见有什么在仓皇地跳动,属于人鱼的尖牙利齿控制不住地想要冒出来。
会是阿尔吗?
“姐姐!”
端着沉重餐盘、走得颤颤巍巍的女孩们转过身来,轻声叫了莉塔一声,她们澄澈的眼睛里有些疑惑。
“你走错啦,该往这边走。”
女孩们提醒莉塔的声音友好而体贴,然而一想到这两个女孩很可能对自己的阿尔怀有莫大的恶意,莉塔就控制不住地对她们生出一种隐约的敌意。
冷静,人鱼告诫自己。
那很可能并不是阿尔,这两个女孩也根本不认识阿尔,她们说出的话,既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也无法对阿尔造成任何真正的伤害。
冷静,她暗自平稳着呼吸。
莉塔压抑住自己因与阿尔陡然分离而产生的烦躁,或许是两次与阿尔分离都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并且阿尔的状况似乎都不太好,莉塔总是会游走在情绪彻底失控的边缘。
冷静,在这种情况下暴露,无论对她自己还是对阿尔,都不是一件好事。
阳光穿过玻璃窗,在走廊上的一幅圣像画上晕开一片金灿灿的光影,这幅画的主角仍是那个傻里傻气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的圣徒。
那圣徒神色悲悯,仿佛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莉塔悄悄磨了磨发痒的牙,她很清楚,要是自己出了什么状况,阿尔那个家伙,很可能会把这个愚蠢的圣徒学个十成十——她之前在船上就搞过这种“牺牲”的戏码!
于是,莉塔故作惊慌地追上了停下来等待自己两个女孩,胡乱地打了几个手势,一双绿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们,装作一副很歉意没能跟上她们的样子。
好吧,等她们再见面,心里不踏实的莉塔觉得还得把这笔旧账算一算——总之,得让阿尔记住不能再犯这种糊涂!
伊莱仔细打量着从那个疑似蒲沙克威王室的私生女身上收缴来的匕首,他瞄了眼自己被厚厚绷带包裹的伤口,那个私生女完全没有吝惜自己的力气,伊莱可以说是与死亡擦肩而过,差一点就要去见眷顾他的女神了!
他以为自己多少会因此有些愤怒,对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心生厌恶。
但此刻,伊莱的心中除了有一些“死里逃生”的余悸外,只剩下一种奇妙的、令人着迷的情绪——既像是在酷热的夏天里徒步走了一整天后,喝下了第一口清凉的水,又像是被困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听大祭司讲经义听到头晕目眩,溜出去呼吸到的第一口空气。
伊莱感觉到了什么,可又说不清。
将伊莱救回来的预备祭司科林皱起了眉,这个生着圆脸庞、歪鼻梁的高大男人看出了伊莱在神游天外,出声打断了他:
“伊莱,当初我就告诉你,这个女人很有些古怪,你最好不要留她……如果刚才我没有特意过来那一趟,你现在绝对被她——”
伊莱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他把那把匕首插回鞘壳中,没有心思听朋友的劝告。
“不要紧,科林。”
他摆弄着收进鞘壳里的匕首,无所谓地笑了笑:
“女神会眷顾我的。就算她再想杀我,用尽所有的手段,女神也不会让她成功的。”
女神的眷顾——
科林把手里才端起的酒杯又放了下去,他知道伊莱一直仗着自己备受女神眷顾为所欲为,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却没想到,在真真切切经历了生死一刻后,伊莱依旧能如此笃定,完全没有吸取任何教训,仍然坚信自己可以继续“任性”。
而且,明明是他把伊莱的这条命救了回来,伊莱却把所有的功劳都算在女神身上,一点儿也没有向他这个救命恩人表示感谢的意思。
伊莱总是这样不思进取,认为倚仗着女神的眷顾,就可以为所欲为——
蠢货。科林的目光冰冷冷地扫过伊莱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这个空长了一张好脸、小气吝啬的蠢货,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嚣张付出代价!
在心中暗自咒骂、后悔救了伊莱的科林面上不露分毫,还颇为无奈叹出一口长气,“真心实意”地替自己的朋友忧愁:
“伊莱,女神再怎么眷顾你,你的运气再好,都不该这么挥霍。那个女人既然能准备杀你一次,就很容易有第二次……要是你对黑头发的女人感兴趣,亚历克斯大人那儿应该还有几个这样的追随者,我可以去替你说说。”
内室里恰好在此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响。
科林难以置信地望向伊莱,也不必再向伊莱发问,伊莱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再转动手里那把没有镶嵌宝石、平平无奇的匕首,而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径直朝内室方向走去,很敷衍地回答科林。
“谢谢你了,科林,但我只要最好的。”
“但亚历克斯大人的追随者就没有不好的,而且——你知道的,他年纪已经很大了——”
科林感觉不出伊莱是否听出了自己的暗示,他皱着眉补充道:
“最重要的是,这些被选进神庙的追随者都是最虔诚的信徒,她们绝对不可能对你下这么狠的手。伊莱,一个会伤害人的追随者别说优秀了,连合格都算不上!”
伊莱的手已经抵在了内室那扇微微敞开的门上,他透着那条缝隙朝里面瞄了一眼。
“这没什么,科林,我会让她成为‘最好的’。”
第99章
“伊莱,我有一种预感,要是你把这个女人留在身边,准会招来祸事!”
科林圆得出奇的脸庞泛出略显狼狈的红色,他用身子不动声色地挡住那道门缝,看上去很是担忧他的朋友伊莱。
“你不该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别忘了,没人知道这个女人是什么底细,她身边还跟着条人鱼!”
“科林,你多虑了。”
伊莱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科林的肩膀。
“我之前常跟蒲沙克威的王室打交道,我很确定,她的长相、口音、举止,很明显就是王室的人。不过,她大概率只是个私生女。但这些都不重要,等她成了我的追随者,她所有的世俗身份都会失去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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