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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怎么求”这几个字的时候,阿尔的语气轻得仿佛一位在丝线上行走、脚下是万丈深渊的盗贼。但纵使小心到了极点,她好像仍是感到无边的惶恐,双手攥着衣袍的布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着微微的白色,在袍子上留下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皱褶,她又仓皇地补充:
“其实我今天是想来求神庙的泥土,我的父亲病得下不了床,那天,我从……书里读到一个偏方,说神庙里的土——”
这位始终和颜悦色的神侍原本对阿尔的话只习惯性地回以礼节性的微笑,阿尔言辞间透露出的贫穷也没有使她的神色变化多少,更为准确的说,神侍对任何形式的贫穷、衰弱、不幸都无动于衷。
然而,当阿尔说出那个平平无奇、前来神庙的理由时,神侍将阿尔前面的话全部抛到脑后,神色大变——一张红彤彤的脸瞬间失去了大半的血色,像一颗在枝头就陡然坏掉的果子。
“什么书?!怎么会写这种事!这根本——”
有什么颇为重要的话在年轻神侍的嘴边打了个转,旋即被她一骨碌、补救似地咽了回去。她似乎费了很大力气,才将自己的讶异、震惊调整为一脸关怀。神侍走得离阿尔更近了些,加上她此时同阿尔说话的语气,两人乍一看上去像是失散多年的至交好友。
“祂最虔诚的信徒,你怎么能信这种东西呢?女神在上,你说的这些偏方,绝大多数都是叛神的巫师们,还有那帮住在地下城、见不得人的侏儒胡乱写出来的!你要是上了他们的当,真吃了这些药,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应当清楚为什么地下城年年粮食紧缺,那些迷信什么草药、魔药的地方得不到女神的眷顾!你要是也学他们,女神只会离开你!”
尽管神侍把心思都放在了阿尔身上,这一条长长的、走向神庙的队伍依旧相当整齐,能听到的几乎只有念诵经文的声音。
出自于不同典籍的繁琐、拗口经文重叠在一起,像某种效果未知的咒语,让人隐隐地有些不适。
阿尔学着其他信徒的模样,将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尽可能地放大,并刻意地带上几分身不由己的蹒跚——双脚正式踏入神庙后,阿尔便明显地感觉到了一股拉扯着自己前进的力气,验证了阿尔之前的猜想,使她对这座神庙更多了几分警惕。
“可是,神侍大人……典籍上说,女神过去常会赐下一些看似奇怪的方子……那些药方救下了很多人。”阿尔的面容半隐在兜帽的阴影里,语声里透出属于年轻人的、微弱的不服气。
神侍不由得抬起眼,目光掠过阿尔兜帽遮掩下的那双眼睛,那抹澄澈纯净的蓝色,轻而易举地胜过了她曾在神庙宝库中瞧见的所有价值连城、硕大无朋的宝石……
她忽地福至心灵,不受控制地想到如果这双漂亮过头的蓝眼睛属于神庙——
信徒组成的队伍已经来到了神殿门口,按照流程,圆脸神侍该将他们一一带进神殿,看他们跪在女神像前,如出一辙地痛哭流涕,发着大同小异的誓言,千篇一律地乞求眷顾。
但此刻,她仍停留在阿尔的身旁,目光逐渐热烈,足可以与那些庸俗的、平凡的信徒们相较,果断地朝阿尔抛去一只亮闪闪的鱼钩——
“愿女神保佑,我可亲的、受祂爱怜的同胞,你愿意更近地沐浴在祂的光芒之中吗?”
圆脸神侍向做祭司打扮的男人指了指端坐在告解间里的阿尔,木质挡板上的那一小片长方形的镂空刚好停留在阿尔双眼的位置,因而着重突出了那一抹无瑕的、美得惊心动魄的蓝色。
神侍用近乎耳语的音量道:
“她们会相信他的,我向女神发誓,她们绝对没办法抗拒这样的蓝色,大人,神庙必须留下他。”
男人对神侍的话不置可否,他用极为挑剔的眼光将阿尔一遍遍从头打量到脚,在阿尔的蓝眼睛上停留了一次又一次,才似乎颇为勉强地点了点头:
“那就收下他吧。记住,诺拉,必须要把他和外面的关系处理好!要是再出一次上次那种乱子,大祭司不可能再手下留情了。”
“是,大人,我明白的,我会处理好的。”
喜悦像一尾跃出水面的鱼,在圆脸神侍的脸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便倏地消失得干干净净,简直像是稍纵即逝的水花。
名为诺拉的神侍快步走到阿尔身边,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告解间的挡板。
“祂最虔诚的信徒,不要担心,帕特里克祭司愿意倾听你的苦难,他会问你几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然后便会赐予你足够量的圣水医治你的父亲。”
“可……”穿着宽大斗篷的少年并未表现出圆脸神侍期待的兴奋,瞧着好像有点受宠若惊?不,是神侍不能理解的为难、纠结。
“神侍大人……圣水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我怎么配收呢?我只是想要这里的一点泥土。我知道这个方子未必管用,但可能——”
“没有什么可能!”
一直态度温和的神侍不等阿尔说完话,便近乎凶狠地打断了她。
“那些怪里怪气的药方,还有什么草药,都是违逆女神的孽物!非人的冤孽用它们来勾引人坠入深渊,你如果真的用了,你的父亲就算是侥幸好起来,以后也是要在炼狱里受罚,被女神剥皮、焚烧的!”
“这……”
诺拉并不去看阿尔的神情,她见多了这种信徒的模样,对他们各种可能的反应烂熟于心,这种熟悉甚至很早就到了为此感到恶心的地步。
“好好在祭司面前表现才是正路,喝了祂祝福过的圣水,至少你的父亲死后不会沦落到炼狱。假如他对女神足够虔诚,任何的疾病都迟早会消失。”
她最后叮嘱阿尔:
“也别妄想在帕特里克祭司面前撒谎,他是受女神爱眷的人,能看出一切的伪饰。”
这句话一说完,诺拉不再给阿尔任何说话的机会,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属于诺拉的那阵轻而快的脚步声远去,转而代之的、接近阿尔的这道脚步声则略显沉重,听着像是属于一个步入中年、身材有些丰满的中年男人。
阿尔半垂着头,看着手边那杯深红色的浆液,在心中默默数着其上荡开的细纹——圆脸神侍在哄她进入这间狭窄得只能保持坐姿的告解间前,又从一只陶壶里给阿尔倒出了这一杯。
这次神侍并未逼着阿尔在她面前喝下,她似乎对这种深红色的浆液怀有非常强烈的信心,认为阿尔绝对抵挡不住它的诱惑。
自隔板镂空处倾泻的光亮忽地淡了淡,阿尔知道,是那位帕特里克祭司在隔壁坐下。她隔着袖子,安抚着袖口处有一次活跃起来的纸鸟,用指腹戳了鸟头许多下。
很快,阿尔听到隔壁的那位大人咳嗽了一声,他仿佛不经意地道:
“既然你读过典籍,应该是识字的吧?”
“我很好奇,一户能允许女子识字的人家,怎么会沦落到凑不够求取圣水的钱。”
第136章
镂空隔板后透出的那抹蓝色犹如洒满阳光、波光粼粼的海面。在这种蓝色的面前,任何同色系的宝石,哪怕是镶嵌在帝王冠冕上的主石,都不免显得有几分庸俗。
祭司帕特里克在看清那双眼睛的那一刻,就知道神侍诺拉说得绝对没错——她们根本不可能不被这样完美的蓝**惑。
他转动着自己戴在无名指上的银戒,很快,也许在帕特里克这个姓氏之前冠上的头衔便不再只是光秃秃的“祭司”……
帕特里克勉强按耐住心中因接近成功而生的烦躁,他压低声音,再一次念诵起那句他熟悉入骨的经文:
“在女神的注视之下,祂的造物无遮无蔽,一切的伪饰、妆扮、谎言,都将无声无息地湮灭于火焰——”
拥有那双漂亮蓝眼睛的女孩立时呼吸一滞,帕特里克看不清她被兜帽遮掩住的神情,但从她紧攥成拳的双手,以及略显僵硬的坐姿,帕特里克看得出这女孩在为自己身份的暴露而紧张。
愚蠢的女孩。
帕特里克暗自哂笑,傲慢地为那双蓝眼睛的主人做下评判。
他向来不待见这些自作聪明的女孩——她们总是“天真”地认为只要穿上肥大的衣袍,在脸上胡乱涂抹些肮脏的煤灰,便能在世人的眼中成为一个男孩。诚然,坐在告解间的这个蓝眼睛不只做了那种千篇一律的伪装,她罕见地学习了男孩的步态、坐姿,最开始也真的糊弄住了帕特里克。
但是——假的就是假的!没人比帕特里克更懂得一个真正的男孩,尤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贫困男孩该是什么样子。
“在光明兴盛之处,虚伪不可立足,罪孽不可栖身……”
帕特里克不紧不慢地念完最后一句,才倾身上前,让自己的阴影透过隔板上的镂空,将那个即将倒霉的傻女孩兜头盖住——
如果她不是今天来到这座神庙,如果她没有碰巧长了一双这么完美的蓝眼睛,如果她不曾刚好勾起诺拉的注意力……她或许只会是个“傻女孩”,并不会即将以惨烈的、不堪入目的惨剧作为人生的结局。
帕特里克下意识地用指节敲了三下面前的隔板——这是他感到兴奋、情绪激动时的习惯性表现。
女孩立刻警惕地、大幅度地向后一缩,声音低弱地勉强反驳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想来替我病得快死的父亲求一条活路。祭司大人,难道我的孝顺也是一种该死的罪孽吗?!”
帕特里克没有回应女孩的狡辩,而是冰冷冷地、以宣判死刑的语气道:
“撒谎是女神不能容忍的罪行。你既然生来是‘注定永世服刑的人’,就不要妄想伪装成‘祂人间的儿子’。别以为你下作的伎俩能瞒得过所有的人,在女神的面前,我们都如新生儿般赤裸。”
“像你这样的罪人,女神绝不会原谅你,你将永生永世在炼狱里煎熬、哀嚎,一遍遍体验被拔下舌头、啄食心肝的痛苦!”
“我……我……”
告解间里的女孩倏地跪倒在地,她将一只手紧紧搭在左胸口,神情哀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乍一看上去不像是在向女神祈祷,倒像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下一刻便要昏厥过去。
那双澄净无暇的蓝眼睛经过泪水的滋润,变得越发璀璨动人,里面闪烁着的仿佛不是包含苦楚的泪花,而是花香馥郁的仲夏夜当空的点点星子。
在祭司的眼里,这个傻女孩无疑是被自己的话震住,淹没、崩溃于积蓄已久的惶恐。她接下来的表现也佐证了帕特里克的判断。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求您,求女神原谅我!我父亲真的病得快要死了,可他又不肯让我独自出门,我真的只能这样办……”
她低声喃喃。
一如帕特里克和诺拉所不言自明的,这女孩脆弱得如同初春河面上最后的那一点薄冰,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拿捏住她,把她塑成一把即用即抛、便捷低廉的武器。
“女神慈悲。”
他站起身来。
帕特里克本想以这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啜泣的女孩。但不经意对上她那双亮得惊人、蓝得夺目的眼眸时,他忽地有一种被极细极寒的箭矢刺中的错觉,这“利箭”刺得他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好像冻结了一瞬,帕特里克当即本能性避开眼去。
“祂会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但只有这一次。”
“我不明白。”
她茫然地回望着他,这让帕特里克不禁对自己方才的“错觉”嗤之以鼻,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傻女孩生出那种警惕。她明明像漫山遍野生长着的野草一样低贱而无害。
“你不用明白,你只用按照我说的去做。”
。
神侍诺拉微笑着引着又一队信徒走进供奉女神的神殿。
在那尊高大肃穆的神像之下燃着一盏素银的灯盏,其中跃动着的火焰竟也是代表着神圣、纯洁的银色。灯盏中的银色火焰形态纤长,明明灭灭间,似清晨自草尖坠落的露珠,也似脸颊上一滴拉长的泪珠——故而神庙将这盏不同寻常的灯盏命名为“女神之泪”。
队伍里的几位年长的虔诚信徒立即跪下来,他们垂着头,向神像叩首时连那盏灯都不敢多看一眼,好像生怕自己亵渎了女神。神殿之中一时间都是信徒们念诵经文的声音,他们都将左手搭在胸口处,谦卑地祈求女神的赐福。
这样的情景诺拉从孩提起便要看上数百遍,其中的很多面孔她颇为熟悉,不少都知道名姓——她一向为自己的这一点暗自骄傲。然而,近段时间,那些熟面孔之中涌现了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对于有的信徒,诺拉甚至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来处。
但这些都不重要,这些也都并不妨碍她享受这一刻,享受这枚由她缔造的蜜果。
诺拉看向神像下堆得满满当当、造型不一的陶瓶,她相信,有了那个蓝眼睛男孩的帮助,今后神庙里会出现更多赤诚慷慨的信徒,自愿倾尽家产供奉伟大的女神。
这一列队伍中的信徒已经陆续叩拜过女神,向祂祈求过恩典,有几位稍微胆大些、衣着齐整些的信徒围过来,迫切而小心地打听着关于陶壶中浆液的事:
“大人,那些浆液可以多给我们分一些,让我们带出去吗?”有一位年轻的妇人抱着她病歪歪的孩子,她见诺拉向自己看来,局促地将自己生着冻疮的手指往孩子尚算厚实的衣服里藏了藏,努力朝诺拉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我……这孩子总是咳嗽,我之前替她求取过好几座神庙的圣水,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喝了什么用都不顶。只有这里分发的浆液,她喝了才会好起来。您瞧——”
妇人把孩子抱起来,试图以孩子的病弱勾起诺拉的怜爱。其他的信徒却在此时有意无意地阻拦住了妇人的举动,尤其一位白发苍苍、面容瘦削的老头,他几次三番想要把妇人推到一边去,高声道:
“孩子生病不是常事嘛?还用得着求什么圣水、浆液,熬一熬,撑一撑,没几天病就好了。女人就是女人,这点小事就来打扰女神,祂怎么会管这种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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