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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两人携手回到阿宝的小房间。
烛光下,阿宝趴在枕头上,还在兴奋地跟萧翊说明天要带他去哪里看看,声音渐渐低下去。
萧翊吹熄了灯,在黑暗里,拥着怀中的人,心中一片宁和。
此处心安,便是吾乡。
【昔人】
京城的人都说,萧王府的红灯笼挂一次,京郊的乱葬岗就多一座新坟。
这话不假。
萧翊坐在书房里,窗外是阿宝在院子里追蝴蝶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第一个人。
第一个新娘姓赵,是兵部尚书之女。
大婚那日,红盖头下是一张精心描画的脸,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恐惧。
喜娘退下后,她抖着手递上一杯酒:“王爷,请...”
酒里有毒,萧翊闻出来了。
他没接,只是看着她:“谁让你来的?”
赵氏手一抖,酒杯落地,毒酒洒了一地。
她跪下来,哭得妆都花了:“王爷饶命!是、是我爹...他说只要我毒死您,皇上就会提拔他...”
萧翊没说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那夜月亮很圆,照得庭院如同白昼。
“你走吧。”
赵氏愣住:“什么?”
“现在,从后门走。”萧翊转身,丢给她一叠银票,“出城,往南,别再回京城。”
赵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捡起银票,连滚爬爬地跑了。
第二天,萧王府传出消息:赵氏暴毙。萧翊亲自去赵府“赔罪”。
赵尚书假模假式哭得老泪纵横,但什么都不敢说。
女儿失踪了,可萧翊手里有他指使女儿下毒的证据。
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还得反过来安慰萧翊:“是小女福薄,王爷节哀。”
第二任新娘姓李,是太后侄女。
太后亲自保的媒,说是心疼他丧妻,要给他找个知冷知热的。
洞房夜,李姑娘倒是镇定。
她端坐在床边,等萧翊挑开盖头,便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王爷。”
萧翊在她眼里看到了跃跃欲试的野心。
“太后让你来监视我?”他直接问。
李姑娘笑容不变:“王爷说什么呢?妾身是来服侍王爷的。”
“怎么服侍?”
“王爷想要什么服侍,妾身就怎么服侍。”她起身,慢慢解开衣带,“太后说,王爷这些年一个人,太寂寞了...”
萧翊:“不必。”
李姑娘脸色一僵。
“回去告诉太后,我对皇位没兴趣,让她省省心。”
当天晚上,萧翊就让李姑娘收拾东西回宫了。
太后气得摔了一套茶具,但拿萧翊没办法。
毕竟他手里有北境十万大军。
对外,萧翊还是说李氏“暴毙”。
太后配合着演了场戏,哭了几声“可怜的孩子”,这事就算过去了。
第三任和第四任都是皇上的人。
一个在枕下藏了匕首,想趁萧翊睡着时动手。
萧翊捏住她手腕时,她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药,当场毙命。
另一个,则打起了更阴损的主意。
她大约是听多了“萧王身有隐疾”的传闻,自以为找到了不用下毒也能置人于死地,还能坐实传言的办法。
她不知从何处弄来一种虎狼之药,药性极为霸道刚猛。
新婚夜,她趁着萧翊还没来,将指甲里藏的些许药粉,极快地弹入了合卺酒里。
那药粉入酒即溶,无色无味。
可她万万没料到,萧翊根本就没打算碰她,更不会去喝那杯被动过手脚的合卺酒。
等到后半夜,女人不见任何动静,自己也疲乏不堪,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日清晨,萧翊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杯清水,放在桌上:“把这杯水喝了。”
女人心头一紧,强笑道:“王爷,妾身不渴...”
“喝了。”
女人脸色发白。
“王爷...饶命...”她腿一软,跪倒在地。
萧翊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那女人知道再无侥幸,想起那药的霸道,心中恐惧至极。
可她更怕落在萧翊手里生不如死。
最终,她心一横,闭上眼,将那杯水一饮而尽。
药效发作得极快。
不过盏茶功夫,她便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浑身滚烫,痛苦地蜷缩在地,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瞪大了眼睛,满是悔恨。
不多时,便七窍流血,没了声息。
萧翊漠然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唤来周正处理干净。
对外,自然又是一句“王妃突发急症,暴毙”。
太医来验,也只能说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查不出具体毒物。
这第四任王妃的死,让萧翊“克妻”的名声,愈发铁板钉钉,也愈发让人谈之色变。
皇上气得病了一场,但没证据,只能吃哑巴亏。
第五任是个意外。
她姓周,是个小官之女,是被太后塞进来的。
这姑娘胆子小,见谁都怕,新婚夜抖得像筛糠。
萧翊没想为难她,打算天亮便送她出府。
可这姑娘太害怕了,当天夜里做噩梦,梦见自己被萧翊掐死,惊醒时尖叫着往外跑,失足掉进了后院的荷花池。
等萧翊听到动静赶去,人已经没气了。
他站在池边看了很久。
月光下,那身红嫁衣漂在水面上,像盛开的血莲。
那之后,“萧王克妻”的传言就越传越离谱,最后变成了“身下长了畜生玩意儿,新娘承受不住暴毙”。
萧翊索性顺水推舟,让传言传得更凶些。
清净。
直到圣旨落到石沟村,赐了个农户出身的陈阿宝。
萧翊本以为这又是个棋子,皇帝这次玩什么花样?塞个傻子进来羞辱他?
这些年,皇帝对他,早已不是简单的忌惮。
他戍边有功,在北境军民心中威望日重,朝中也渐有呼声。
皇帝不能无故褫夺他的兵权,那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也会让其他宗室勋贵兔死狐悲。
派来的顶尖刺客也近不了他的身,反而容易留下把柄。
于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便一次次借着“赐婚”的名义,被送到他身边。
不能直接杀了他,就用女人来毁了他。
用“克妻暴虐”的污名来玷污他的声誉,最好能让他彻底沉迷于闺房的丑闻,或者干脆被某个“新娘”了结了性命。
所以,当圣旨落到石沟村,赐来一个农户出身的傻小子时,萧翊在最初的愕然后,只觉讽刺。
新婚夜,他等着看笑话。
可小傻子仰起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认真地问:“你是萧王吗?”
然后又说:“你长得真好看。”
萧翊准备好的冷言冷语全堵在喉咙里。
这个小傻子,不懂害怕,不懂算计,甚至不懂自己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只觉得萧翊“好看”,像评价一只鸡肥不肥,一朵花开得好不好。
后来,阿宝在王府里喂猫、种花、追蝴蝶,活得简单又快乐。
他会因为一朵花开而笑,会因为一只猫偷鱼而皱眉,会蹲在院子里给蚂蚁分家。
萧翊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回府,期待看见阿宝在做什么傻事,期待听见他喊“王爷”。
然后北境出事,他坠崖失踪。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岩缝里。
意识模糊时,他忽然想起阿宝。
那个小傻子,现在在做什么?还在等他回去吗?
他不能死。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
可伤势太重,他还是昏迷了。
再醒来,就看见阿宝脏兮兮的脸。
“我说过,我会等王爷回来。但王爷不回来,我就来找王爷。”他说。
萧翊想,这辈子就是他了。
阿宝走了千里路,爬下悬崖,把他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后来他问阿宝:“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阿宝歪着头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王爷在那里。”
“万一我不在呢?”
“那我就继续找。”阿宝认真地说,“找到为止。”
萧翊抱紧了他。
如今,萧翊看着院子里追蝴蝶的阿宝,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太后在三年前的一个冬日里,于病中离世。
那位曾经对他百般猜忌的皇兄,结局则更是讽刺。
或许是深感权力巅峰的虚无,皇帝这几年越发沉迷于方士丹药,追求那缥缈的长生之道。
他不再勤政,朝务多交由心腹与内阁,自己则深居宫中,与那些献上“仙丹”的方士为伍。
丹药金石之毒,日积月累,最终侵蚀了他的龙体。
在一次服食“新炼金丹”后,皇帝突发急症,太医院束手无策,不过三日,便驾崩于丹炉缭绕的寝宫之中,至死手中还攥着一枚未及服下的“仙丹”。
新帝年幼登基,萧翊作为辅政亲王,与几位老臣一同撑起了朝局。
没有了自最高处的暗箭,肩上的担子虽重,心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开阔平静。
现在,他身边只有阿宝。
这就够了。
窗外,阿宝终于捉到了蝴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跑过来献宝:“王爷你看!蓝色的!”
萧翊推开窗,阳光涌进来。
“嗯,真好看。”他伸手,把阿宝和蝴蝶一起接进怀里。
阿宝咯咯地笑,蝴蝶从他掌心飞走,翩然飞向花丛深处,翅翼在光线下闪烁着梦幻般的幽蓝光泽。
“飞走了...”阿宝有点不舍地嘟囔,但很快又仰起脸,对着萧翊绽开笑容,“不过它肯定还会回来的!王爷,我们明天再来捉,好不好?”
萧翊宠溺道:“好。明天,后天,以后每一天,都陪你捉。”
阿宝开心地笑起来,将脸埋在他颈窝,蹭了蹭。
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属于他们的日子,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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