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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宝点头:“嗯。”
“你不怕?”
“怕。”阿宝老实说,“但更怕王爷死。”
皇帝沉默片刻:“你是个有福的。”
从御书房里出来,又去了太后那儿。
太后拉着阿宝的手看了又看,叹道:“是个好孩子。老七,你要好好待他。”
萧翊应了:“儿臣知道。”
从太后宫中告退出来,一名内侍却匆匆追上前,低声对萧翊道:“王爷留步,陛下请王爷再回御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萧翊脚步一顿,目光微沉。
他侧头对阿宝温声道:“你先去宫门口马车上等我,我去去就来。”
阿宝点点头,很乖地跟着引路太监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冲他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再次踏入御书房时,里面只剩皇帝一人。
皇帝背对着他,站在悬挂的舆图前,许久没有开口。
“老七。”皇帝终于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方才在阿宝面前的那点温和,只有属于帝王的深沉。
“刘峥是朕派去的。”皇帝直言不讳,“朕需要知道边军的动向,也需要有人...在必要时,做出正确的判断。”
比如,放弃搜寻一个可能已经无望生还,深得军心的亲王。
萧翊面色平静:“臣明白。”
“你明白?”皇帝走近两步,目光锐利威严,“你心里就没有半分怨怼?这次若不是你那小王妃...”
“臣不敢。陛下是君,臣是臣。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北境之事,是臣失察,落入险境,与他人无尤。”
皇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老七,你还是这么会说话。”
他踱回御案后坐下:“你那王妃,倒是让朕有些意外。”
“阿宝心思单纯,不通世事,若有失仪之处,还请陛下海涵。”
“单纯?”皇帝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或许吧。但他能为了你,做到那般地步。老七,他于你,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萧翊垂眸:“于臣而言,他只是阿宝。”
皇帝沉默片刻,挥手道:“罢了。过去的事,朕不再追究。北境军权,依旧归你节制。至于刘峥,朕会调他回来。以后...”
他看着萧翊:“只要你安分守己,不起异心,朕便容得下你,也容得下你那有福的王妃。朕要的,是江山稳固,朝堂安宁。你可明白?”
这话近乎摊牌。
只要萧翊不威胁皇权,不结党营私,皇帝便愿意维持表面的兄友弟恭,也允许阿宝的存在。
萧翊撩袍,单膝跪地,姿态恭顺:“臣,谨记陛下教诲。必当恪尽臣责,忠心为陛下守土安民,绝无二心。”
皇帝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和挺直的背脊,眼中神色变幻,最终挥了挥手:“起来吧。回去好好养伤,也照顾好你的王妃。”
“谢陛下。”萧翊起身,行礼,退出了御书房。
皇帝看着萧翊退出御书房,身影消失在门外,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萧翊的能力,他从未怀疑过。
北境这些年能如此安稳,萧翊功不可没。
可也正是这份能力与军中的威望,让他如鲠在喉。
前几次赐婚,可惜那些棋子要么太蠢,要么太急,要么运气太差。
直到这个陈阿宝出现。
一个农户出身的傻子。
起初,皇帝只觉得这是对萧翊的一次羞辱打压,或许还能看场笑话。
可没想到,这傻子不仅活了下来,还让萧翊喜欢上了他。
更没想到,这傻子竟能痴傻到那般地步——孤身千里,攀下绝崖,硬是把人救了回来。
今日一见,那孩子眼神干净,反应坦率,言语间毫无作伪。
这样的人,做不了细作,也担不起阴谋。
萧翊甚至不惜为了他告假守病,如今更是在御前直言“于臣而言,他只是阿宝”。
七弟有了软肋。
这软肋,如今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单纯,脆弱,对萧翊死心塌地。
只要拿捏住这个陈阿宝,就等于拿捏住了萧翊的七寸。
皇帝并不想真的对阿宝如何,那未免太过难看,也容易激反萧翊。
但只要这软肋存在,萧翊行事便必然投鼠忌器,有所顾忌。
皇帝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涩意弥漫。
作为兄长,他或许亏欠这个自幼孤苦、能力出众的异母弟弟。
但作为皇帝,他必须权衡,必须制衡。
如今这般局面——萧翊活着,有能力镇守北境,却又因伤、因家室而锋芒暂敛,朝野关于他“身患隐疾”的传闻甚嚣尘上,某种程度上削弱了他的威胁。
似乎,是一个可以接受的平衡。
只要萧翊安分,他自然乐得做个宽仁的兄长和君主。
“有福...”皇帝低声重复着方才对阿宝的评价。
皇帝放下茶杯,目光重新变得幽深。
来日方长,且看吧。
至少眼下,他可以暂时将北境之事,从心头那摞最紧急的奏报中,稍稍移开一些了。
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萧翊微微眯起眼,迈开脚步,朝着宫门,朝着那个有阿宝等待的方向,稳步走去。
回府的马车上,阿宝笑了,靠在他肩上:“王爷,我们现在是真的夫妻了吗?”
萧翊不解:“为什么这么问?”
阿宝肯定道:“因为我娘说,夫妻就是要同甘共苦。我和王爷同甘共苦了,所以是真的夫妻了。”
萧翊心里一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嗯,是真的夫妻了。”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阿宝还是那个阿宝,但他多了一样事——每天都要确认萧翊在哪儿。
“王爷去上朝了?”
“王爷去书房了?”
“王爷今天不出门吧?”
萧翊不嫌烦,每次都耐心回答:“在呢,在呢,不出门。”
这日,萧翊在书房见幕僚,阿宝端了茶进来。
幕僚们看见他,都起身行礼:“王妃。”
阿宝摆摆手:“你们忙,我就是送茶。”
他放下茶盘,又看了眼萧翊,确认他好好坐在那儿,才放心离开。
幕僚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笑道:“王爷和王妃真是恩爱。”
萧翊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
“嗯。”他应了声,嘴角带着笑。
......
春天来了,阿宝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
他不懂什么名贵品种,只种自己喜欢的——牵牛花、太阳花、蒲公英,都是乡下常见的。
萧翊下朝回来,就看见他蹲在花圃里,正给一株小苗浇水。
萧翊问:“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在墙角发现的,就把它移过来了。它会长成什么,就是什么。”
萧翊看着那株不知名的小苗,重复了一句:“长成什么,就是什么...”
......
夜里,两人坐在廊下看星星。
阿宝忽然道:“王爷,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他们都说你...身下长了那个牲口...是真的吗?”
萧翊差点被口水呛到。
他转头看阿宝,阿宝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眼神纯洁无辜。
“...你听谁说的?”
阿宝老实道:“大家都说。我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问了厨房大娘,她告诉我了。”
萧翊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那你不怕?”
“为什么要怕?”阿宝不解,“王爷有,我也有。”
萧翊无言以对。
“王爷。”阿宝凑近,小声问,“我能看看吗?”
萧翊:“......”
最终,萧翊没让他看,但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了解了。
罗帷之内,喘息渐平。
阿宝趴在萧翊胸口,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原来是这样...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萧翊失笑:“你想的是什么样?”
阿宝不好意思地说:“我以为会更可怕一点。”
萧翊搂紧他:“现在知道不可怕了?”
“嗯。”阿宝点头,又皱起眉,“但是有点疼。”
“下次就不疼了。”
“真的?”
“真的。”
阿宝安心了,打了个哈欠,窝在萧翊怀里睡着了。
萧翊低头吻了吻他薄薄的眼皮。
睡吧,我的阿宝。
第5章
【归乡】
石沟村的春天, 总是来得格外热闹。
田埂边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柳树抽了新芽。
一辆低调的马车缓缓驶进了村口。
拉车的马膘肥体壮,步伐沉稳, 赶车的是个面容冷峻的年轻汉子, 腰板挺得笔直。
马车前后, 还有几名骑着骏马同样神情精悍的侍卫,不近不远地跟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阵仗,立刻引来了村里人的注意。
农闲时节,不少人聚在村口老槐树下闲话,见状都伸长了脖子。
马车在陈家的旧院门前停下。
帘子掀开, 先下来的是一身简素青衫, 难掩通身气度的萧翊。
他回身,朝车内伸出手。
一只白皙的手搭了上来, 接着,阿宝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料子柔软舒适的浅蓝色常服, 头发简单束着。
许是近乡情怯,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 一下车,目光就急切地扫过熟悉的院墙、柴门, 还有几只在门口踱步好奇张望的芦花鸡。
“爹!娘!”他声音雀跃。
阿宝爹和阿宝娘早就得了信, 此刻正局促不安地站在院门口, 看着眼前这恍如隔世的一幕。
儿子比离家时似乎长高了些, 气色也更好了。
他身边那位虽然穿着简单, 可那通身的气度, 还有门口那些精悍的侍卫, 让他们立马明白, 这是王爷,是天潢贵胄。
“阿宝...”阿宝娘眼圈立刻就红了,想上前,又不敢,手足无措。
阿宝却已几步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他娘:“娘!我回来了!”
又扭头看他爹:“爹!”
萧翊缓步跟上,在阿宝身后站定,对着两位紧张得不知该如何行礼的老人,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岳父,岳母。”
这一声称呼,惊得阿宝爹差点跪下,被萧翊眼疾手快虚扶住了:“不必多礼,今日只是家人团聚。”
阿宝已经松开了娘亲,兴致勃勃地指着院里:“王爷你看!这就是我家!那棵是枣树,秋天结的枣可甜了!那边是鸡窝,我从小喂的鸡就在里面!还有还有,墙角那块地,我原来种过小白菜...”
他叽叽喳喳,像只归巢的雀儿,拉着萧翊的手,迫不及待地要分享他记忆里的一切。
萧翊任由他牵着,目光随着他的指点,一一掠过这平凡的农家小院。
陈家早就备好了饭菜,虽不精致,却都是实打实的农家风味,一大盆炖得烂熟的土鸡,几样时蔬,金黄的玉米饼子,还有阿宝以前最爱吃的他娘亲手腌的咸菜疙瘩。
吃饭时,阿宝简直比在王府宴席上自在一万倍。
他熟练地给他爹娘夹菜,又给萧翊夹了只鸡腿:“王爷你尝尝,我娘炖的鸡可香了,跟王府厨房做的不一样!”
萧翊看着碗里那只油汪汪的鸡腿,又看看阿宝期待的眼神,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味道确实质朴浓郁,带着柴火灶特有的香气。
“好吃。”他点头。
阿宝立刻笑开了花,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饭后,阿宝拉着萧翊去巡视他的“领地”。
去看他小时候爬过的树,指给他看自己掏过鸟蛋的鸟窝,又蹲在鸡窝边,跟那群明显已经不认识他,却依旧被他手里的菜叶吸引过来的芦花鸡叙旧。
“大花,二黄,小黑...你们都不认识我啦?我以前天天喂你们的!”阿宝有点伤心地嘟囔。
萧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眼中温柔。
傍晚,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暖橘。
阿宝和萧翊并肩坐在院外的草坡上,看着村里炊烟袅袅升起,归家的农人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在田埂上。
“王爷。”阿宝的脑袋轻轻靠在萧翊肩上,“谢谢你陪我回来。”
萧翊揉揉他的发顶:“你若想家,我们就常回来看看。”
“嗯。”阿宝点头,“在王府的时候,我想爹,想娘,想这里的味道。但是,我现在也有家了。在王府,和王爷在一起,也是家。”
萧翊心中一动,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以后你想回来,我们就回来住几天,或者接爹娘去京城住。”
阿宝抬起头,惊喜道:“真的?”
“嗯。”
阿宝开心地笑了,重新靠回去,看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无比幸福道:“王爷,你真好。”
暮色四合,星子渐渐亮起。
萧翊想,以后要经常回来,回到这样简单的地方,看看阿宝最本真的快乐模样。
至少在这里,他的阿宝,就只是阿宝。
不是王妃,不用应对那些复杂的目光,可以尽情地傻笑,追鸡,晒太阳,做回那个石沟村里最漂亮也最让人心疼的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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