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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领着人谢了恩,将东西登记入库,心里却沉沉的。
皇上这哪里是关心王妃?这分明是巴不得王爷守着王妃,永远别出去呢!
消息传到内院时,阿宝刚喝了药睡下。
萧翊站在廊下,听着周正低声禀报前厅的情形,面上没什么波澜:“既是赏赐,好生收着便是。”
周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手退下。
萧翊转身回到房内,阿宝正睡得不安稳,额上又沁出细汗。
他走过去,轻轻替他擦拭。
少年苍白的脸看起来可怜脆弱,萧翊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最终落在他微微干裂的唇上。
此刻萧翊关心的,只是手下的温度有没有降下去一点,下一剂药什么时候煎好,这小傻子什么时候能退烧,能再像以前那样,抱着他的瓦罐,眼睛亮晶晶地跑来跟他说“小黑小花今天又立功了”。
或许皇帝说得对,他确实该“安心在府中照顾王妃”。
萧翊放下布巾,指尖拂过阿宝散在枕边的一缕黑发。
他对外界的议论充耳不闻,只专心守在阿宝床边。
阿宝的病来得急,去得却慢,反反复复烧了三四日,人才渐渐清醒过来。
这日喂完药,阿宝靠在枕头上,看着萧翊眼下淡淡的青色,有些愧疚:“王爷,你都没睡好。”
萧翊正在用布巾擦手,闻言动作顿了顿:“嗯。”
“我是不是,耽误王爷正事了?”阿宝有些不安,他隐约记得好像听下人说王爷没去上朝。
萧翊看了他一眼:“没有。”
“哦。”阿宝低下头,玩着自己被角,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眼睛因为生病显得更水润,“王爷,你对我真好。”
萧翊没接话,只是将晾温的水递给他:“多喝点水。”
阿宝乖乖接过,小口喝着,目光落在萧翊的眉眼上。
阿宝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生病好像...也不是全无好处。
至少王爷会陪着他,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会喂他吃药,会给他擦汗,还会让他多喝水。
他捧着水杯,唇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什么时候才能和王爷睡到一个被窝呢?
萧翊余光瞥见他那偷乐的小模样。
罢了,外面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这小傻子能快点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阿宝喝了整整一杯,唇瓣有了水的滋润,有了一点血色,他放下杯子。
“我娘说,对你好的人,你也要对他好。所以我也要对王爷好。”
“你怎么对我好?”
阿宝想了想,眼睛一亮:“我给王爷做双鞋吧!我做的鞋可舒服了,我爹都说好!”
萧翊:“好。”
......
阿宝病好后,真的开始做鞋。
他让管家买了布料和针线,每天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缝。
萧翊处理完公务过来,就看见他低着头,无比认真,像是干着最最要紧的事情。
起码比喂鸡和屎壳郎重要。
那一刻,萧翊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就这样吧。
把这个小傻子留在身边,护他一辈子平安喜乐。
第4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萧翊下朝回府, 面色沉沉。
阿宝正在院子里晒草药。
他跟太医学的,说晒干了可以泡茶喝。
“王爷回来啦!”阿宝跑过来,像只迎接主人回家的小狗。
萧翊“嗯”了一声, 揉了揉他的头。
“王爷不高兴?”阿宝歪着头看他。
“没有。”萧翊不想让他担心。
但阿宝很执拗:“有。王爷皱眉了, 嘴角也往下。”
萧翊看着他认真的样子, 叹了口气:“皇上让我去北境,处理一些麻烦。”
“北境是哪里?”
“很远的地方,很冷,要打仗。”
阿宝愣住了:“打仗...会死人的。”
“嗯。但我必须去。”
阿宝抿着唇:“那我给王爷多做几双鞋,北境冷,脚不能冻着。”
萧翊心里一暖:“好。”
出发那日, 阿宝早早等在门口。
他抱着一个包袱, 里面装着三双新做的鞋,还有一包自己晒的草药。
他认真交代:“这个泡水喝, 可以驱寒。鞋要是磨破了,就写信回来, 我再做。”
萧翊接过包袱, 看着他被冻红的脸, 忽然很想抱抱他:“在家好好待着,别乱跑。”
他最终只是揉揉阿宝的脑袋。
“嗯。”阿宝点头, 乖巧道, “我等王爷回来。”
马车驶远, 阿宝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直到看不见了, 才转身回府。
萧翊走后, 王府冷清了许多。
阿宝每天还是喂猫、晒草药、做针线, 但总有些心神不宁。
夜里睡不着, 他就坐在窗边,看着北边的方向。
一个月后,北境传来消息——萧王遭遇伏击,失踪了。
消息传到王府时,阿宝正在缝一双新鞋。
针尖猛地刺入指腹,一颗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阿宝却像是没感觉到疼,只是愣愣地看着那滴血,目光有些空。
“王妃...”管家关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他看着那个总是笑眯眯,有点傻气的少年,此刻孤零零地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未做完的鞋,指尖染着血,心里不是滋味。
起初他对这位傻王妃是抵触的,觉得那是皇上对王爷的羞辱。
可日子久了,看着阿宝用笨拙的方式一点点融入王府,王爷那常年冰封的脸上因他而出现脸上多了笑容。
管家那颗被岁月磨硬了的心,竟也不知不觉软化了。
这孩子是真真切切地关心着王爷。
如今王爷出事,看着阿宝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管家心里只剩下疼惜。
阿宝抬起头,看着管家写满担忧的脸,肯定道:“王爷会回来的。”
管家喉头哽住,眼眶酸楚,几乎要落下泪。
他想说北境险恶,大雪封山,凶多吉少...
可看着阿宝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答应过我。”阿宝又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他低下头,将渗血的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随手用布条缠了两圈,便又拿起那只只做了一半的鞋,一针一线,认真地缝了起来,仿佛只要把这双鞋做完,王爷就会平安归来。
管家站在门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轻轻掩上门退了出去。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王爷,您可一定要回来。为了这江山社稷,也为了这个在等您回家的傻孩子。
然而噩耗一个接一个。
有人说看见萧王的马坠崖,有人说他身中数箭,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阿宝不说话,只是每天坐在门口等。
下人们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都觉得心酸。
这天夜里,阿宝做了个梦。
梦里萧翊浑身是血,在雪地里爬,喊冷,喊疼。
他惊醒了,坐在床上喘气。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阿宝忽然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厚衣服,几双鞋,一包干粮,还有他晒的草药。
“王妃,您这是...”被惊醒的丫鬟问。
阿宝说:“我要去找王爷。”
“什么?!北境那么远,那么危险,您一个人...”
“王爷在等我。”阿宝打断她,“他冷,他疼,我要去给他送衣服,送药。”
丫鬟哭了:“王妃,您别去,您会死的!”
阿宝摇摇头,背上包袱:“我不怕死,我怕王爷一个人。”
他推开房门,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个总是傻笑的小傻子,此刻像变了个人。
京城到北境,千里之遥。
阿宝不会骑马,就走路。
走不动了,就搭顺路的牛车马车。
干粮吃完了,就用身上带的钱买,钱用完了,就帮人干活换口饭吃。
他脸脏了,衣服破了,脚上磨出了水泡。
但他一直往北走,像只认准方向的候鸟。
有人劝他:“小哥,北境在打仗,去不得。”
阿宝说:“我要去找我夫君。”
“你夫君是谁?”
“萧王。”
人们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阿宝不在乎。
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萧翊,带他回家。
一个月后,阿宝终于到了北境大营。
守门的士兵拦住他:“什么人?!”
“我找萧王。”阿宝声音沙哑。
士兵打量他——一个脏兮兮的小个子,背个破包袱,小脸冻得发青。
“萧王失踪了,你回去吧。”
阿宝:“我知道他失踪了,所以我要去找他。”
士兵愣住了。
这时,一个军官走过来:“怎么回事?”
“李校尉,这个人说要找萧王。”
李校尉看向阿宝,觉得有点眼熟。
他盯着看了半晌,猛地睁大眼睛:“王、王妃?!”
阿宝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你好,你能带我去找王爷吗?”
整个大营都震惊了。
那个传说中傻乎乎的王妃,竟然一个人从京城走到了北境!
阿宝顾不上休息:“王爷最后在哪里失踪的?”
李校尉艰难道:“在三十里外的鹰愁涧,我们已经找了很多次,但那里地势险要,又下了大雪...”
阿宝立刻道:“带我去。”
“王妃,那里太危险了!”
“带我去,我能找到他。”
李校尉看着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
鹰愁涧,名副其实。
悬崖陡峭,谷底深不见底,终年云雾缭绕。
阿宝站在崖边往下看。
风吹起他凌乱的头发,露出脏兮兮的脸。
“王爷——”他喊了一声。
山谷里只有回声。
阿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指着崖下某个方向:“他在那里。”
李校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看见白茫茫一片:“王妃,您怎么知道?这鹰愁涧我们已经搜查过无数遍了。”
“我就是知道。”
阿宝开始检查绳索:“把我放下去。”
“不行!太危险了!”
“他在等我。”阿宝看着李校尉,眼神坚定,“他在等我救他。”
李校尉望着少年那双映着雪光的眼睛,阻止的话怎么样都说不出口了。
这半个月来,北境的雪一场接一场,比他们之前数次搜寻时下得更大、更密,鹰愁涧下更是风雪迷眼,地形因积雪覆盖变得越发难以辨认,危险程度倍增。
事实上,距离王爷坠崖失踪,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了。
两个月,滴水成冰的绝境,重伤未愈...就算王爷真的曾经在那岩缝中幸存,这么长时间过去,也几乎不可能再有生还希望。
理智和残酷的现实都告诉他们,继续搜寻很可能只是徒劳,甚至会让更多将士白白牺牲。
营中并非没有分歧。
以李校尉为首的一批跟随萧翊多年的旧部,悲愤交加,不肯放弃哪怕一丝渺茫希望,数次请命要再下鹰愁涧。
可如今暂代指挥之职的,是皇帝后来派来“协助”的副将刘峥。
此人早就有意无意地阻挠过几次深入搜救。
此刻更是直接以“天险难测,不应再作无谓牺牲”、“粮草有限,当以大局为重”为由,强硬地叫停了所有针对鹰愁涧的搜寻行动,只命人守住山口,实际上已是放弃。
将士们满腔悲愤无处发泄,只能将一腔血勇全倾泻在来犯的敌军身上,接连几场恶战,倒是将那些蠢蠢欲动的部族打得落花流水,暂时稳住了局面。
刘峥对此颇为满意,只等这场大雪稍歇,便要凯旋,班师回朝复命了。
此刻,李校尉看着眼前这个不知经历了多少艰辛才赶到北境的少年王妃,心中五味杂陈。
告诉他真相,太过残忍。
可放任他下去无异于让他去送死。
“王妃。”李校尉的声音干涩,“下面...太危险了。雪太大,我们之前...已经尽力了。”
阿宝执拗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他在下面。我知道。他在等我。”
那眼神里的笃定,让李校尉这个见惯了生死汉子,眼眶发酸。
或许...万一呢?
万一王爷真的命大,还在某个角落苦撑?
万一这少年冥冥之中,真的有所感应?
最终,他下了决心:“好。我让人准备绳索,派好人手跟您一起...”
“不。”阿宝却摇了摇头,“我自己去。绳子晃,人多更危险。我轻,绳子吃得住。”
“而且...我不想连累别人。”
这话戳中了李校尉心中最痛处。
不想连累别人...王爷当初,是否也是这样想,才独自引开追兵,最终坠崖?
他不再劝阻,只是亲自检查了最粗最结实的绳索,选了最稳妥的固定点,又将两枚信号烟火塞进阿宝手里,一红一蓝,仔细交代了用法,最后郑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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