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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翊走近两步,垂眸打量:“这是什么?”
“是...嗯...”阿宝卡壳了,他好像光顾着缝,没想好这是什么,“是...胖墩儿!”
他灵机一动,给了个名字:“它长得胖乎乎的,就叫胖墩儿!”
萧翊看着那个针脚不算特别匀称,还有点歪嘴的“胖墩儿”,沉默了一瞬。
阿宝却误会了这沉默,以为他不喜欢,脸上的光黯淡了些,声音小小地解释:“我用的是库房最角落那块蓝布,料子有点硬,不太好缝,眼睛是拆了旧荷包上的扣子...”
他越说声音越小,慢慢想把胖墩儿收回去。
“给我看看。”萧翊忽然开口。
阿宝一愣,连忙把胖墩儿递过去。
萧翊接过。
入手微沉,棉花塞得很实在。
触感说不上好,布料确实有些硬涩,缝合处也有几处不甚平整。
但捏在手里,有种莫名踏实的手感。
那两只黑纽扣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红线嘴巴咧着个傻笑。
“为什么做这个?”
阿宝眨眨眼:“送给王爷的呀。”
萧翊微微一顿。
“送我?”他抬眼,看向阿宝。
“嗯!”阿宝用力点头,眼睛重新亮起来,“王爷每天要看好多字,处理好多事,肯定很累。我娘说,累了的时候,摸摸软和的东西,心里会舒服点。胖墩儿虽然不好看,但它软乎乎的,抱着舒服!”
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我试过了,真的舒服。”
萧翊看着少年满是期待的眼睛,又低头看看手里这个丑得有点别致的胖墩儿,心头翻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活了二十年,收过无数价值连城的礼物,刀剑骏马,古玩字画,奇珍异宝...却从未有人,送过他一个亲手缝制,只是为了让他“摸着舒服”的丑布偶。
“为什么送我这个?”
阿宝似乎觉得他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理所当然地说:“因为王爷对我好啊。”
他掰着手指头数:“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让我住大房子,还...还不赶我走。”
最后一句声音很小,似乎在纠结“不赶他走”到底算不算对他好,毕竟他有点想回家。
不过阿宝不纠结这个,又继续道:“我娘说,别人对你好,你也要对别人好。”
理由简单直白,没有任何迂回算计。
因为他“对我好”,所以我要“也对你好”。
至于这个“好”是出于圣旨逼迫、权宜之计还是别的什么,不在阿宝的考量范围内。
萧翊握着胖墩儿,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的指尖摩挲过那略显粗糙的蓝布,胖墩儿那傻乎乎的笑脸仿佛也带上了温度。
“...嗯。”他最终应了一声,将胖墩儿握在了手里,没有放下,转身走向内室。
阿宝看着他收下了,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也不管萧翊看没看见,自顾自高兴地收拾起榻上散落的针线和碎布。
那天晚上,萧翊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准备歇息时,目光扫过书案角落。
那个靛蓝色的胖墩儿正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
他盯着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确实软乎乎的,棉花塞得很满,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他捏了捏,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捏了捏。
最终,胖墩儿没有被放回书案,它被萧翊随手带进了内室,放在了床头靠近枕边的位置。
夜里,萧翊睡得并不沉,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手臂不经意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皱眉,待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眉头松开,就这么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渐渐重新平稳。
一只丑萌的蓝布偶,安静地陪伴着传言中凶名赫赫的萧王,度过了它作为礼物的第一个夜晚。
......
“王爷,这个字念什么?”
某日,阿宝举着一本杂书凑到正在处理公务的萧翊身边,手指点着一个笔画繁复的字。
萧翊扫了一眼:“谋,计谋的谋。”
“谋...”阿宝轻声念着,眉头渐渐皱起,像是不太喜欢这个发音,又仔细看了看字的形状,最后摇头,“不好听。笔画也乱,瞧着心眼多。我喜欢‘诚’字,诚实的诚。”
“为什么?”萧翊放下笔,饶有兴致地问。
“因为诚实的人不会害人。”阿宝答得理所当然,“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多简单。我娘说,做人要诚实,睡得才安稳。”
萧翊看着他说这话时认真笃定的模样,不由得想到阿宝口中的“娘”。
那个素未谋面的乡下妇人,或许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这世间道理千千万,无数人皓首穷经,却未必能比这朴素的“诚实安稳”四个字,活得更通。
他看着阿宝全无心机的纯净眼神,再想想自己刚才指出的那个“谋”字背后所代表的算计城府。
忽然觉得那些自己早已习以为常,甚至赖以在这诡谲权海中生存的机关谋略,在这双眼睛映照下,竟显得有些不堪入目。
他顿了顿,试图给这个被阿宝嫌弃的字,挽回一点颜面:“‘谋’也不全是坏的。比如‘深谋远虑’,便是夸人有长远的眼光和计划,是好的。”
阿宝听了,果然认真地思考起来,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词和“诚实”的区别。
半晌,他才犹豫着说:“那‘深谋远虑’的人,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是一样的吗?”
萧翊被问得一滞。
深谋远虑者,往往思虑深沉,言行未必一致。
阿宝见他不答,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声音小了下去:“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萧翊看着他有些不安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不是滋味。
他正待说什么,阿宝却像是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眼睛一亮,瞬间把什么“谋”啊“虑”啊都抛到了脑后。
“对了王爷!我的小黑和小花今天做了件大事!”
萧翊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阿宝兴奋地比划着:“我今天把它们放到西院墙角那块小空地晒太阳,结果它们居然合伙把一块鸟粪,滚成了一个特别圆的球!比以往滚的都好!我已经让它们把球埋在那棵桂花树下了,来年桂花肯定开得特别香!”
萧翊:“......”
他几乎能想象那几只黑乎乎的虫子在王府雅致的园林里,兢兢业业滚粪球的景象。
眼前这个人,居然为此一脸骄傲,仿佛立了什么大功。
“...埋深点。”萧翊最终只挤出三个字,觉得额角有些隐隐作痛。
“嗯!我知道!埋得可深了!”阿宝用力点头,全然没听出萧翊话里的无奈,只当是王爷也认可了他宝贝们的功劳,笑得眉眼弯弯。
萧翊看着少年带着点小得意的笑脸上,心中叹了口气。
......
入了冬,几场冷雨过后,阿宝发起热来。
起初只是咳嗽,他没当回事,照旧去喂他的大福,结果夜里就烧了起来,一张脸烧得通红,整个人蜷在软榻上,裹着厚厚的被子还瑟瑟发抖。
萧翊发现时,他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嘴里嘟嘟囔囔说着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说鸡还没喂,一会儿又担心他的小黑小花没人管。
萧翊立刻让人去请了太医,自己则坐在榻边,伸手探了探阿宝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紧锁。
太医来看过,说是风寒入体,加上底子弱,便来势汹汹。
开了方子,叮嘱要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受寒。
药煎好送来,黑乎乎一碗,散发着浓重的苦味。
萧翊接过,试着喂到阿宝嘴边。
“苦...”阿宝迷迷糊糊地躲开,烧得泛红的眼角沁出泪水,声音又哑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不喝...”
“喝了病才好。”萧翊难得放软了声音,用勺子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阿宝费力地睁开一点眼缝,水汽氤氲的眸子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认出是谁,只是本能地抗拒那苦涩的味道,把脸往被子里埋。
萧翊无法,只好放下药碗,示意旁边的丫鬟将人稍稍扶起,自己重新端起碗,一手托着阿宝的后颈,将碗沿凑到他唇边:“听话,喝了。”
或许是烧得实在没了力气,阿宝这次没再躲,就着萧翊的手,极其艰难地把那碗苦药咽了下去。
每喝一口,眉头就皱紧一分,喝完最后一口,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角那点湿意更明显了。
萧翊放下碗,拿起旁边温着的清水,喂了他两口。
阿宝漱了漱口,整个人又瘫软下去,闭着眼,呼吸急促,嘴里还在含糊地抱怨:“苦...好苦...”
萧翊没说话,只是拿起温热的布巾,动作有些生疏地擦了擦他额角沁出的汗,又将他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
......
夜里阿宝的烧反复了几次,丫鬟们试着喂药,他不是紧紧闭着嘴摇头,就是迷迷糊糊地把药推开,嘟囔着“苦”、“不喝”。
药汁洒了几次,弄得被褥衣襟都是。
萧翊从书房过来查看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混乱景象。
他沉着脸挥退丫鬟,自己坐到榻边,端起新煎好的药。
“阿宝,喝药。”
阿宝烧得晕晕乎乎,只当又是丫鬟,闭着眼把脸转向另一边,还用手无力地挥了挥。
萧翊一手固定住他的下巴,将药碗凑近:“听话,喝了。”
阿宝被迫转回头,艰难地睁开一点眼缝,迷蒙的视线里,只看到一个模糊的高大轮廓。
他烧得糊涂,却也依稀辨出这不是好说话的丫鬟,是...王爷。
他瘪了瘪嘴,眼里又浮起一层水汽,声音带了哭腔:“苦...王爷...好苦...”
阿宝迷迷糊糊地躲开。
“喝了病才好。”萧翊难得有耐心。
阿宝烧得脸颊通红,眼睛水汪汪的:“王爷,我会死吗?”
萧翊说:“不会,有我在,你死不了。”
阿宝呜呜地哭:“可是我娘说,人生病就会死...”
“你娘骗你的。”萧翊面不改色地撒谎,“喝药就不会死。”
“苦也得喝。不喝病不会好。你想一直这么难受?”
许是“难受”两个字戳中了他,阿宝委委屈屈地不再挣扎。
萧翊趁机将药喂了进去。
阿宝一边小口吞咽,一边生理性地颤抖,眼泪顺着烧红的脸颊滚下来,混着褐色的药汁,看起来可怜极了。
一碗药喂完,萧翊也出了层薄汗。
他放下碗,看着阿宝像脱了力般瘫软下去,闭着眼小声抽噎,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
他拿起布巾,这次动作熟练了些,仔细擦去阿宝脸上狼狈的泪痕和药渍。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娘,一会儿叫爹,一会儿又说鸡还没喂。
“爹...鸡、鸡还没喂...要饿坏了...” 声音里带了点焦急,仿佛真的看见了家中那群等着他的芦花鸡。
再过片刻,竟是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萧翊坐在榻边,听着那些颠三倒四的呓语,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爹娘也就罢了,血脉至亲,生病时想念是人之常情。
可那群鸡竟也这般重要?重要到在烧得神志不清时,还念念不忘。
这小傻子心里,到底装了多少的牵挂?
萧翊看着阿宝被高热蒸得湿润的睫毛,抚平他紧蹙的眉头,自嘲地想,这小没良心的,也不看是谁在他榻前守了几乎一整晚。
第二日,萧王府便向宫里递了告假的帖子,称王妃身体不适,他需在府中照看。
一连三日,萧翊索性都没去上朝,守在阿宝床边,亲自盯着他喝药。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飞遍了京城的犄角旮旯。
“听说了吗?萧王为了那个傻王妃,连朝都不上了!”
“啧啧,看来这位王妃,是真病得不轻啊。”
“什么病?我看啊,八成是...嘿嘿,你懂的。那位王爷可是‘天赋异禀’,前头几个不都...”
“可这回是个男的啊!”
“男的怎么了?男的才更经不起折腾吧?可怜见的,这不就下不来床了...”
流言蜚语越传越离谱,几乎坐实了萧翊那方面的传闻,连带着对那位备受摧残,如今卧病不起的傻王妃,也凭空多了几分真假难辨的同情。
这风声自然传到了宫里。
皇帝听着内侍绘声绘色的禀报,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却掠过满意。
他这个七弟,文韬武略,尤其在北境军中威望极高,前些年戍边有功,更是深得军民之心。
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之前连“克”五妻,让皇帝松了口气。
如今这第六任,病得正是时候,简直是将那不利于萧翊的传闻又狠狠坐实了几分。
至于陈阿宝是死是活,是好是病,皇帝并不真正关心。
“七弟与王妃新婚燕尔,王妃身体不适,七弟悉心照料,也是应当。”
皇帝语气温和,对下首的几位重臣道:“传朕旨意,从内库拨些上好的药材补品,送去萧王府。再告诉七弟,不必着急回朝议事,安心在府中照顾王妃便是,一切以王妃身体为重。”
圣旨和赏赐很快到了萧王府。
成箱的名贵药材——百年山参、极品燕窝、雪莲鹿茸...还有各色绫罗绸缎、珍玩摆设,摆满了前厅,彰显着天家的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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