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不懂规矩,见人就笑,没半点王妃的架子。
下人们起初战战兢兢,后来发现王爷竟然不管。
不但不管,偶尔还会站在廊下看阿宝蹲在花圃里捉虫子。
“王爷这是...”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随他去。总比前几个省心。”
话是这么说,可萧翊发现自己越来越爱看阿宝。
昨日看他跟厨房养的猫说话,一本正经地教训猫不该偷鱼;
今天又看他在雨天蹲在屋檐下,伸手接雨水,笑得眉眼弯弯。
......
这日午后,萧翊在书房处理公文,听见外面有动静。
推开窗,看见阿宝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几个小碗,里面装着不同的东西。
“你在做什么?”萧翊问。
阿宝抬起头,脸上沾了点泥:“我在给蚂蚁分家。你看,这两窝蚂蚁打起来了,我给他们分开住,就不打架了。”
萧翊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宫里那些勾心斗角,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
一个傻子在给蚂蚁分家,一群聪明人在争权夺利。
“阿宝。”他叫了一声。
“嗯?”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怎么办?”
阿宝想了想:“讲道理呀。要是不听,我就跑。”
“跑不掉呢?”
“那就打。”阿宝握了握小拳头,又松开,“不过我力气小,打不过。所以还是跑比较好。”
萧翊笑了:“过来。”
阿宝拍拍手上的土,小跑过来,趴在窗台上:“王爷有事吗?”
“晚上宫里设宴,你跟我一起去。”
阿宝眨眨眼:“要穿好看的衣服吗?我没有好看的衣服。”
“有。”萧翊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泥点,“我给你准备了。”
......
晚宴上,阿宝穿着萧翊提前命人备好的锦袍,月白色的料子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
头发并未束成时兴的男子发髻,只是将大半青丝在脑后松松结了个髻,用一根素白玉簪斜斜固定,余下些许碎发柔顺地垂在颈侧。
这发式简单清爽,与他干净的气质相合,更突出了那张脸上毫无粉饰的动人眉眼。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萧翊身侧,背脊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泄露好奇。
自以为隐蔽地悄悄转动着,打量着头顶绘着繁复彩绘的藻井,掠过那些嵌着明珠的宫灯...
每一次目光停留都极短,像是怕被人发现,很快又规规矩矩地收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的杯盏,可没过一会儿,眼睫一颤,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别处。
萧翊虽目不斜视,余光却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宫女斟酒时,阿宝学着萧翊的样子,端起了那精致小巧的玉杯。
杯中之物色泽清透,闻着有淡淡果香。
他试探着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滋味猝不及防地冲上舌尖,激得他立刻皱紧了整张脸,眼睛都眯了起来,险些呛咳出声。
他强忍着咽下,喉间一片烧灼,赶紧把杯子悄悄往远处推了推,再不肯碰一下,转而紧紧捧住了自己面前那杯清茶,小口喝着,用茶水压住口中的辛辣。
萧翊余光瞥见他如临大敌似的推开酒杯,唇角轻轻勾了勾。
丝竹声悠扬悦耳,舞姬水袖翩跹,席间一时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倒也显出一派宫廷夜宴的热闹和谐。
宴席上的宁静只是表面。
周遭那些看似随意扫过的目光,都在暗暗打量着阿宝。
他们打量着这位传闻中出身乡野,“奇迹生还”的新王妃。
开始还只是隐晦的窥探,借着举杯交谈的间隙扫过。
可渐渐地,因为阿宝那过于干净懵懂的气质,和萧翊与平时没什么不同的表情,一些目光变得大胆起来。
毕竟只是一个乡野出身的男王妃,靠着傻气懵懂侥幸多活了几日罢了。
看他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连酒都不敢喝,坐在王爷身边也畏畏缩缩。
王爷是什么人物?娶他不过是奉旨行事,心里定然是不屑一顾的,又岂会真的将他放在眼里、为他出头?
这般想着,那些目光便越发肆无忌惮起来。
阿宝对权贵间隐晦的机锋一窍不通,却天生对情绪敏感。
他察觉到了那些目光,虽然不懂它们具体代表着什么,但那种被众多视线包围审视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与不安。
他往萧翊身边缩了缩,肩膀微微内收。
萧翊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
“怕了?”萧翊低声问。
阿宝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们为什么老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萧翊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些腌臜货色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别理他们。吃你的。”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深潭寒水,看似随意地扫过席间几处。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心头莫名一凛,讪讪地移开了视线,那点刚刚升起的轻慢,如同被冷水浇过,瞬间熄了大半。
丝竹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宴至中途,一个穿着绿色华服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走过来,是宰相之子李承泽。
“萧王,王妃,敬二位一杯。”李承泽笑得虚伪,“早就听说王妃...与众不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阿宝听不出话里的讽刺,老老实实地说:“你也很好。”
李承泽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王妃真会说话。不过听说王妃来自乡野,不知可习惯王府的生活?若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说,京中虽不比乡下自在,但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有的。”
这话说得刻薄,连周围人都安静下来。
阿宝却认真回答:“习惯。王府很大,院子里的花很多,厨房的饭也好吃。就是没有鸡,我想养几只,王爷说太吵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李承泽嘴角抽了抽:“王妃还真是...质朴。”
“质朴是什么意思?”阿宝问。
李承泽:“......”
萧翊放下酒杯,抬眼看向李承泽,目光冷冽:“李公子,我的王妃喜欢清净,你话太多了。”
李承泽脸色一僵,讪讪退下。
宴席结束后,这位李公子“貌似”多饮了几杯,脚下不稳,一个不小心竟栽进了御花园的池子里。
说来也怪,当时他身边竟没一个随从,扑腾了半晌才被巡夜的侍卫捞起,回去后便大病一场,险些去了半条命。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下面这一番小小的交锋,自然落入了端坐于上首的皇帝眼中。
他面上笑意温和,心下有了几分明了。
七弟对那傻小子似乎有些在意。
那傻小子的反应倒是直白得有趣,句句答在实处,傻气里透着一股不通世事的干净,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
也难怪能引得萧翊这般,破天荒地当众表露出些许维护。
皇帝抿了一口酒,眼底深处划过一丝思量。
原本,将这样一个乡野出身的傻子赐婚给萧翊,除了几分羞辱与试探,皇帝也未尝没有借此坐实萧翊某些不堪传闻、进一步败坏其名声。
一个名声狼藉为世人所不齿的王爷,自然威胁大减。
可眼下看来,这步棋似乎走偏了些。
那傻小子不仅没死,反而活得挺好。
不过,一个能让萧翊流露出在意的王妃,或许比之前那些棋子,更有用。
日后未尝不能加以引导利用,成为牵制萧翊的一根线。
毕竟,弱点若暴露得明明白白,便不再是弱点,而是可供拿捏的把柄了。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再次投向下方那对并坐的身影,看着萧翊侧头对那傻小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傻小子便乖乖点头,重新捧起茶杯。
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举起酒杯,朗声道:“今日良辰,七弟与王妃琴瑟和鸣,朕心甚慰。来,众卿,共饮此杯,愿我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席间众人连忙举杯附和,气氛重新热烈起来,仿佛方才那点小小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回府的马车上,阿宝一直很安静。
“怎么,被吓着了?”
阿宝摇摇头:“那个穿绿衣服的人,是不是不喜欢我?”
“为什么这么问?”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在笑,但是嘴角往下。”阿宝比划着,“我娘说,这样的人心口不一,要小心。”
萧翊有些意外:“你还懂这个?”
“不懂。”阿宝老实说,“但我能感觉出来。就像我能感觉出王大娘家的大黄狗要咬人之前,耳朵会往后贴。”
这比喻让萧翊失笑。
“阿宝,以后离那种人远点。”
“嗯。”阿宝点点头,靠在他肩上,“王爷,我想我娘了。”
萧翊身体一僵,半晌,伸手揽住他:“等过阵子,我带你回去看看。”
“真的?”阿宝眼睛一亮。
“真的。”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阿宝渐渐睡着了。
萧翊侧过头看阿宝。
车厢内只挂了一盏小灯,勾勒出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
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颊,此刻显得可爱柔软。
阿宝睡得很沉,偶尔会无意识地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好吃的。
萧翊的目光不自觉地从他的脸颊,落到了那微微嘟起的唇瓣上。
那唇色红润,形状饱满,上唇中央有一颗极小的唇珠。
软乎乎的。
看起来...很好亲。
第3章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萧翊的脑海。
他几乎是立刻就清醒过来, 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惊了一瞬。
心脏沉沉地跳动起来,一下又下。
他猛地移开视线,重新靠回车厢另一侧, 闭上眼睛, 试图平复那瞬间紊乱的气息。
怎么会...
一定是今晚的酒, 扰乱了他的心神。
萧翊这样告诉自己。
......
阿宝在王府过得如鱼得水。
他给厨房那只总偷鱼的胖狸花猫起名“大福”,每天准时去喂,顺便教训它“要做一只诚实的猫”。
除此之外,还跟守门的几个年轻侍卫混熟了,因为他发现他们练功时袖口总被磨破,便主动提出帮忙缝补。
侍卫们吓得连连摆手后退:“使不得使不得!王妃金贵, 怎能给小的们做这等粗活!我们自己会缝!”
“可你们缝的不好看呀, ”阿宝指着其中一个侍卫袖口上线头乱飞的补丁,很认真地指出, “而且不结实,一动又要开。”
他扬了扬手里的针线:“我娘教过我, 我缝的可结实了, 保准磨不破。”
侍卫们面面相觑, 既不敢劳烦王妃,又不好当面拒绝, 正僵持不下。
恰逢周正巡视经过, 见状走了过来。
他先是瞥了一眼阿宝手里的针线笸箩, 又看了看那几个窘迫的侍卫, 心下明了。
“王妃。”周正拱手, 语气恭敬, “他们今日当值, 需随时听候差遣, 袖口破损自有府中统一安排缝补。王妃的好意,属下代他们心领了。”
阿宝看看周正,又看看那几个明显松了口气的侍卫,明白自己大概是好心办了坏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小声说:“哦,这样啊。那...那你们忙。”
周正见状,略一思索,又道:“不过,属下倒想起一事。前几日库房清点,翻出些旧年的锦缎,花色过时了,但料子尚好。放着也是可惜,王妃若得空,不如看看能否裁剪做些荷包、帕子之类的小物件?也算是物尽其用。”
这提议既给了阿宝一个发挥手艺的去处,又全了王府的规矩体面。
阿宝眼睛果然亮了一下,用力点点头:“好啊!我会做荷包!保证做得好看!”
周正微微颔首,对那几个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们连忙行礼退下,各自回到岗位,心里对这位周全的周统领和这位与众不同的王妃,都生出了几分好感。
萧翊在远处回廊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见阿宝因为找到新活儿重新雀跃起来,抱着针线笸箩跟着周正往库房方向去。
周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性子冷峻,办事稳妥,从不多话,更鲜少对旁人流露多余情绪。
方才那番应对,不仅妥帖地安置了阿宝,还保护了少年的单纯热忱。
这倒是难得。
萧翊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房。
......
阿宝把库房那些锦缎折腾得风生水起。
荷包、帕子、甚至尝试着做起了小布老虎,针脚越来越好,样式虽简单,却自有一股朴拙的趣味。
做好的小物件,他不敢随意送人,除了留一些自用,大多都堆在了自己外间那张软榻的一角,渐渐堆成了一小座五颜六色软乎乎的小山。
这日萧翊回房比平日早些,一进门,便看见阿宝正盘腿坐在软榻上,对着手里一个用靛蓝锦缎缝制的小玩意儿,一脸认真地往里面塞棉花。
那东西圆头圆脑,身子胖嘟嘟,用靛蓝锦缎缝成。
虽然布料有些硬挺,却也因此显得憨态可掬。
脸上缝着两颗乌溜溜,大小略有差异的黑纽扣当眼睛,在烛光下微微反光,透着一股子无辜又专注的神气。
嘴巴是一条绣上去的微微上扬的红色弧线,不是特别工整,反倒生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咧开嘴笑出声来。
丑萌丑萌的,自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整体看起来像只...萧翊还真辨不出是什么的动物。
听见动静,阿宝抬起头,见是萧翊,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献宝似的把手里的小东西举起来:“王爷你看!我新做的!”
3/8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