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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一个小丫鬟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漏了气,随即被同伴狠狠掐了一把。
周正上前半步,侧身挡开了管家的目光:“王妃旅途劳顿,还请管家引路,先至新房休息。”
管家这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郁气,侧身引路:“王妃请随老奴来。”
阿宝点点头,跟着管家往里走,目光忍不住四处打量。
这王府可真大,院子套着院子,回廊连着回廊,地上铺着平整的青石板,墙角种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
阿宝抱着瓦罐,走在光可鉴人的石板路上,心里却愈发空落落地。
这么大的院子,连只鸡叫都没有...他的小黑小花们,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孤单?
......
新房布置得颇为用心,桌椅床柜皆是上好的木料,打磨得光滑温润。锦被绣枕堆叠整齐,料子柔软,绣着吉祥的纹样。梳妆台上铜镜锃亮,旁边还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幽幽吐着香气。
各处密密点了数十支手臂粗的龙凤喜烛,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阿宝在铺着柔软锦缎的床边坐下,怀里抱着瓦罐。
肚子里忽然传来清晰的“咕咕”声。
他一整天没怎么正经吃东西了。
桌上摆着几碟极其精致的点心,花样玲珑,色泽诱人,甜香隐隐飘来。
可他记得娘说过,去别人家做客,主人家没让吃,不能自己伸手,这是规矩。
他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半块玉米饼。
饼早就凉透了,硬邦邦的,还掉渣。
他小口小口地啃着。
门被推开时,他正啃得专注。
萧翊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坐在自己婚床上啃干饼的王妃,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阿宝听见动静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块没咽下去的饼。
他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身与他相似的红衣,许是气度原因,瞧着更挺括华贵。
待那人走近几步,面容在烛火下清晰起来。
是阿宝从未见过的好看。
眉骨很高,显得眼窝深邃,鼻梁挺直。
长得很好看,就是脸臭臭的。
阿宝咽下嘴里的饼,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这礼还是是周侍卫昨天临时教的。
“你是萧王吗?”阿宝问。
萧翊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然呢?”
阿宝仔细打量他,然后点点头:“你长得真好看,比我村里所有人都好看。”
萧翊:“......”
他见过太多反应,恐惧的、谄媚的、算计的。
唯独没见过这种,像在评价一只鸡好不好看的眼神。
“你不怕我?”萧翊问。
阿宝歪了歪头:“为什么要怕你?”
“传言说,我身下长了畜生玩意儿,专克新娘。”
萧翊故意说得露骨,想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阿宝却皱起眉,认真想了想:“可是我娘说,传言都是骗人的。她还说村东头王麻子的儿子会吃小孩,结果我去看了,他就是长了两颗大牙,吃饭慢而已。”
萧翊噎住了。
半晌,他才说:“那你不怕我杀了你?前五个新娘都死了。”
阿宝把剩下的半块饼小心包好,放回怀里:“你要是想杀我,为什么要把娶回来。而且...”
他抬头看着萧翊:“我觉得你不会。”
“为什么?”
阿宝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知道。我娘说,我这人虽然笨,但打小运道就好,看人很少走眼。她说我这叫‘傻人有傻福’,心里干净,看东西就准。”
萧翊盯着他看,久到阿宝都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又沾了饼渣,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角。
萧翊笑了。
“傻人有傻福?”他幽幽道,“那你娘有没有告诉你,嫁进王府,是福是祸?”
闻言,阿宝脑袋打结,嘴巴张了张,半晌才小声说:“我娘...就哭了。”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瓦罐边沿粗糙的蓝布:“她没说福,也没说祸,就是一直哭。我爹也说不出话,光叹气。”
他重新抬起头:“他们没告诉我该怎么做。我就想...王爷要是好人,那就是福;要不是,那、那我就跑。我认路。”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笃定,仿佛“认路”就是他离家以后,应对这世上一切未知变故的最大依仗。
萧翊看着他那双写满“我已经想好退路了”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还真是个傻子。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跑?你以为王府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阿宝被问住了,眉头轻轻蹙起,是真的在努力思考这个难题。
片刻后,他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想到了绝妙的主意,语气甚至带了点商量:“那...王爷要是嫌我烦,直接把我赶出去,行不行?我自己走,不用你送,真的。”
萧翊:“赶出去?圣旨赐婚,天下皆知。你走出这个门,就是打皇家的脸,也打本王的脸。”
阿宝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肩膀也耷拉下来。
他抱着瓦罐的手指紧了紧,小声嘟囔:“那...那就不出去了。”
这副委屈巴巴又不得不认命的模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萧翊心里翻腾了一瞬。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碟丝毫未动的点心上,问道:“桌上不是有吃的?怎么啃你那块冷饼?”
阿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老实回答:“我娘说,去别人家,主人没让吃,不能自己拿。
“...看着太漂亮了,像假的,不敢吃。”
怕吃了要赔钱,这话他没敢说出口。
萧翊一怔,脱口而出:“这王府以后也是你家,你是王妃,也是主人。”
阿宝闻言,茫然地眨了眨眼,随后眼睛一点点亮起来,恍然大悟般轻轻“啊”了一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哦!”
那笑容干净得很,是拨云见日般的通透喜悦。
萧翊一时竟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大智若愚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过来。”
阿宝迟疑了一下,放下瓦罐,乖乖走过去坐下。
“合卺酒。”萧翊言简意赅,拿起自己那杯。
阿宝不懂这是什么礼数,但看萧翊做了,便也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捧起那杯澄澈的液体。
两人手臂交缠,萧翊一饮而尽。
阿宝也学着仰头喝下,呛得他立刻咳嗽起来,眼泪都冒了出来,白皙的脸颊迅速飞上两团红晕。
“咳咳...好、好辣...”
萧翊看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唇角勾了下,稍纵即逝。
其实这也是他第一次同人饮合卺酒。
他抬手叫来一直候在外间的下人:“传膳。清淡些,弄点热汤。”
不多时,下人鱼贯而入,几样热腾腾,瞧着不那么“像假的”的饭菜,转眼便在桌上摆开了。
一盅炖得奶白的鲫鱼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剔了骨的葱油鸡丝,一碗晶莹剔透的虾仁蒸蛋,几样时令腌渍小菜,旁边还配了一小碗金黄的小米粥,显然是考虑到了某人旅途劳顿,脾胃需要温养。
“吃吧。”萧翊自己没动筷,只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阿宝看着突然摆满半张桌子的菜肴,眼睛微微睁大,咽了咽口水,又谨慎地确认道:“真的...都可以吃?”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阿宝这才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筷子看起来最家常的炒时蔬,放进嘴里,眼睛立刻满足地眯了起来。
接着又尝了尝滑嫩的蒸蛋,鲜甜的虾仁在舌尖化开,让他忍不住轻轻“唔”了一声。
他是真的饿了,吃饭速度很快,不过并不粗鲁。
阿宝将每样菜都仔细尝过,连那碟腌小菜都没放过,吃得腮帮子微微鼓起。
萧翊就这么看着他吃,看见他因为品尝到美味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比起前几个对着山珍海味也食不知味、只顾盘算阴谋的新娘,眼前这个对着一桌寻常饭菜却能吃出珍馐之感的小傻子,竟让他觉得顺眼得多。
等阿宝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满足地摸了摸肚子,脸上还带着吃饱后的餍足红晕,萧翊才状似无意地问:
“你怀里那罐子,装的什么宝贝?方才瞧你一直都抱着。”
阿宝立刻起身,献宝似的把瓦罐抱到桌上,揭开蓝布:“是我的小黑和小花!还有它们的伙伴!”
萧翊的目光落在罐子里那几只缓慢蠕动的黑乎乎圆滚滚的虫子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活了二十年,见过金银珠宝,见过奇珍异兽,还真没见过谁把屎壳郎当宝贝,还千里迢迢带进洞房的。
“...这是?”饶是他再镇定,声音也难免有些发涩。
“屎壳郎呀!”阿宝兴冲冲地介绍,完全没察觉对面人的僵硬。
“王爷你看,这只最大最黑的是小黑,它力气可大了!这只背上有斑点的叫小花,它滚的粪球最圆!它们可厉害了,能把脏东西埋到土里,地就肥了,花啊草啊就长得特别好!我本来想着,王府院子这么大,它们一定能派上用场...”
阿宝介绍的眉飞色舞,萧翊看着他那双因为谈及屎壳郎而熠熠生辉的眼睛,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捏了捏眉心,打断阿宝兴致勃勃的介绍:“先收起来吧。”
阿宝“哦”了一声,有点恋恋不舍地重新盖好蓝布,把瓦罐抱回怀里。
第2章
夜色渐深, 屋里的红烛燃了小半。
萧翊起身,解了外袍随手搭在屏风上,径直走向内室那张宽敞的雕花拔步床, 准备歇息。
按照礼数, 新婚夜夫妻自然要同床, 但于他而言,这不过是走个过场。
前几任他原本也不打算碰她们,加之死的很快,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任虽活的长些,也不过是各睡各的。
这张床足够大,一人一边, 互不干扰便是。
他正要掀开锦被, 却察觉到一道目光。
回头,见阿宝还抱着他的瓦罐, 站在原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期待。
“还站着做什么?”萧翊微微蹙眉, “不累?”
阿宝竟有点扭捏:“王爷, 要睡觉了?”
“不然?”萧翊觉得这问题有些多余。
“那...我睡哪儿?”阿宝的声音更小了, 手指抠着瓦罐边缘,他知道自己也睡床, 但一想到要和王爷钻一个被窝, 他还有点害羞。
萧翊这才明白过来。
这小傻子, 竟以为他们会睡在一起?
他目光停在少年的身上, 心底幽幽叹气。
到底是乡野出来的年纪小, 不懂这些权贵府邸里夫妻间的虚与委蛇和泾渭分明。
他指向床内侧空着的大半位置:“这里。”
阿宝眼睛微微一亮, 抱着瓦罐走近了几步, 可看到萧翊已经自顾自躺下, 占据了外侧,而且完全没有要再搭理他的意思,那点亮光又慢慢黯了下去。
他站在床前,犹豫着。
村里人娶媳妇,都是热热闹闹挤一个被窝的,虽然他这是“嫁”,可...不也应该睡一起吗?
王爷好像不太愿意和他挨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瓦罐,又看了看床上那个闭目养神的男子,默默退后了两步。
萧翊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睁眼一看,只见阿宝已经抱着瓦罐,在离床不远的地上,用自己的外衣铺了个简单的铺位,正蜷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躺下去,瞧着甚是可怜。
“...你做什么?”萧翊疑惑的声音响起。
阿宝动作一顿,慢慢转过身,仰躺在地上看着他,烛光映着他努力掩饰委屈的小脸:“我...我睡这儿就行。地上凉快。”
萧翊看着他这副自己找借口的委屈模样,心中微动。
他坐起身,指着外间方向。
那里与内室仅隔一道多宝格和纱帘,靠墙设着一张供日常小憩的软榻,铺着厚厚的垫子,比地上强得多。
“去那边榻上睡。”
阿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回头向萧翊确认道:“王爷...不赶我出去?”
“......”萧翊从未见过这般不讲理的傻子,他何时说过要赶他出去?
“让你睡就睡。”萧翊语气冷酷,重新躺了回去,背对着他。
阿宝这才抱着瓦罐爬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的软榻边。
榻上铺着柔软的锦垫,摸着就暖和。
他躺上去,把瓦罐小心地放在枕边,盖好那条原本搭在榻上的薄毯,整个人蜷进柔软里。
虽然没能和王爷一起睡大床有点小小的失落,但至少有榻睡,不用打地铺了。
阿宝侧过身,对着瓦罐小声说:“小黑,小花,晚安,我们有榻睡了。”
他幸福地闭上眼睛,很快便睡着了。
内室,萧翊背对着外间,两个时辰迟迟无法入睡。
一夜相安无事到天亮。
......
第二天,萧王府上下都震惊了——新王妃不但活着,还能自己吃饭走路!
“管家伯伯,这个花能摘吗?我想编个花环。”
“大娘,剩饭可以给我吗?我想去后院喂鸟。”
“这位大哥,你肩膀是不是不舒服?我帮你捏捏?”
阿宝像只误入深宅的呆兔子,在萧王府里蹦蹦跳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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