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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们接连下马,马僮们熟练地接过缰绳,牵引战马前去马厩。
卡萨拉的战马前,一个马僮抓着缰绳,看着卡萨拉利落地翻身下马,怀中抱着一个黑发少年,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那是谁?
为何会被阁下带回来?
竟然还抱在怀里!
无独有偶,目睹卡萨拉抱着夏维下马,落地后仍不松手,在场众人都倍感诧异。
伊戈·卡萨拉,最铁血无情的要塞长官。
出身大贵族,祖父和父亲深得领主信任,在石崖城身居要职,还是领主的智囊。他本人剑术超绝,不到三十岁就屡立战功,带领骑士团驻守要塞,权势非同小可。
家世显赫,能力拔群,英俊非凡,他是众多贵族心目中绝佳的联姻人选。
奇怪的是,迄今为止,他从未有过任何绯闻。
男人,女人,本族,外族,他貌似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唯一能得到他眼神的就是武器。
石心卡萨拉,情感绝缘体,竟然带回一个少年?
他们的长官大人抱着少年下马,强势到不肯放手,看着怀中人的眼神绝不清白!
终于,石心出现裂痕了吗?
无视众人揣测的目光,卡萨拉横抱起夏维,大步穿过广场,走向矗立在要塞中心的城堡。
骑士们没有停留多久,很快各自散去。完成巡逻任务,解决掉入侵的雇佣兵,他们急需要饱餐一顿,有酒自然更好。
副队长跟上卡萨拉,手中拖着一同被带回的安娜。
伤药效果绝佳,安娜的伤势快速好转,断裂的骨头仍隐隐作痛,伤口却不再流血,也不再妨碍她的行动。
“蕾拉!”卡萨拉登上台阶,走进敞开的城堡大门。
城堡内部同以砖石打造,地面、墙壁和屋顶呈现浓重的黑色。窄窗开得极高,阳光落入大厅,却无法带来更多光亮。
大厅内依靠火把和蜡烛照明。
黑色石柱并排矗立,燃烧的火把环绕其上。火把后镶嵌镜子,别出心裁,能将火光放大数倍。
屋顶垂下成排蜡烛,数量多达百余根。没有支架,全部由锁链悬挂,在半空中安静燃烧。
穹顶正中雕刻一枚巨大的三角,图案正中是睁开的血眼,与出现在村庄中的一般无二。
两排高背椅排列在大厅,中间拱卫一张长桌。桌面摆放多盏金色烛台,沿直线对齐,乍一看仿若一体。
卡萨拉一路穿过大厅,召唤忠心的女仆长。
不多时,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大厅尽头,身穿暗色长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面容严肃,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只在胸前佩戴一枚胸针,象征她服务于卡萨拉家族。
“少爷。”女仆长恭敬行礼,看到卡萨拉怀中的少年,短暂挑了下眉,表情迅速恢复平静,“他是谁?”
“我的战利品。”卡萨拉将夏维丢到地上,随手取下头盔,手指抓过汗湿的长发,“带他去清洗,然后送进我的卧室。”
一口气说完,卡萨拉单手拎着头盔,迈步走向二楼。
女仆长双手交叠身前,目送卡萨拉的背影消失,其后移动目光,锁定坐在地上的黑发少年。
夏维的情况很不好。
他错估了自己的伤势,灵力近乎被抽空,此时全身剧痛,像有风刃在切割皮肤,凿击他的骨头。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
那场致他死亡的天雷,奇迹复生后遍布全身的伤口。
即使经过调养,他依旧无法恢复。如果找不到合适的办法,这种痛苦会伴随他终生。
等价交换。
有所得,必有失去。
如果不是他无法动弹,甚至难以保证能否活着,绝不会被这些骑士困住,带来这座陌生的要塞。
女仆长审视夏维,即使以最挑剔的眼光,也必须承认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
“黑色,高贵的色彩。”
严肃的女人走到近前,弯下腰,细长的手指探出袖口,苍白的指尖扣住夏维的下巴,抬高他的视线。
夏维看得分明,女人佩戴的胸针式样奇特,像一头变形的巨龙。
“年轻人,你很不幸,也足够幸运。”女仆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股凉意。她不需要夏维回应,很快直起身,打了个响指。
两名侍从沉默走上前,从地上搀扶起夏维。
“来吧,把你洗干净。”女仆长一边说着,转身走向大厅尽头的一扇木门,“你身上有股血腥味,不能说糟糕,但不适合出现在少爷的卧室里。”
她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传来,骑士副队长抓着安娜走进大厅,当面告知女仆长,这个少女也是卡萨拉要求带回。
“你们的关系?”女仆长扫一眼安娜,侧眸看向夏维。
不等夏维开口,安娜挣扎着靠近他,单手抓住他的裤脚:“我是他的女仆。”
“很好,一起来,你也要洗干净。”女仆长没有费心辨别真伪,也不在乎这番话是真是假,她只需要执行卡萨拉的命令,让他满意,仅此而已。
骑士副队长完成使命,转身离开大厅。
女仆长放开对夏维的控制,由安娜搀扶起他,走向敞开的木门。
门旁早有女仆等候。
她们低着头,头发用布巾包裹,现出修长的脖颈。身上的裙子只及脚踝,露出一双木鞋,方便干活和走动。
门后冒出水汽,几个侍从提起木桶,鱼贯将热水倒入浴桶。
女仆长侧过头,朝一名女仆吩咐几句,后者立即转身离开,归来时,手中捧着干净的毛巾,带着香味的肥皂、脂膏和衣物。
“现在,脱掉你身上的衣服,走进去。”女仆长抬起下巴,朝着夏维示意。
不等女仆们动手,安娜先一步抓紧他的胳膊,感知到手下冰冷的温度,凑到夏维耳边:“夏维,别反抗,先照她说的做。”
夏维沉默地站直身体,忽略在场的女仆,修长的手指覆上衣领,一颗接着一颗,解开衬衫的钮扣。
衬衫落地,立刻被女仆收走。
随即是腰带,染满泥土的靴子,以及凝固血痕的长裤。
侍从们已经退出房间,白色的水汽冒出浴桶,晶莹的水珠挂上墙壁。夏维尽量忽略女仆长的目光,保留最后的布料,走进热水之中。
女仆长没有出声。
房间内的女仆也是缄默不语。
“我给你洗头。”安娜说道。
她走到夏维身后,却被另一名女仆推开:“你也需要清洗,在那边。”
顺着女仆手指的方向,安娜看到一个小门,这扇门极矮,需要弯腰才能通过。
安娜又看一眼夏维,在对方点头之后,顺从地走了过去。
待到她的背影消失,夏维垂下眼帘,没有任何反抗,任由陌生的手指在发间穿梭,看着热水淋在身上。
他抬起手臂搭上木桶边缘,身体向后靠,缓慢闭上双眼。
强忍住刺痛,他暗中聚集灵力,至少要凝出一件武器,自保,也为保护一同被抓的少女。
第4章
隔间专为仆人准备,空间狭窄,光线幽暗。
房间内没有窗户,环境格外潮湿。
墙角覆盖青苔,地面摆放木盆和几只简陋木架。架子是木料打造,表面攀爬裂痕,基座有可疑的斑驳,像是火烧的痕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安娜走进房间,回手关闭房门。
房门无法落锁,她毫不在意,利落地拆掉捆扎在身上的布条。解开上衣时,干涸的血黏住粗布,嵌入伤口。她用力向下撕扯,连带血痂一同扯掉,随即踩着布裙走向木盆。
“我需要快一些。”
安娜拿起水瓢,舀起凉水泼洒在身上。
水流滑过少女的脊背,冲走灰尘和血痕。水温太凉,安娜的嘴唇迅速苍白,肩胛骨起伏,始终没有停下动作。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我得快一些,他需要我。”
“那些该被诅咒的家伙,全都该死……”
她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朝身上泼水。
长发全部浸湿,被水染成暗色。发丝紧贴着头皮,覆盖额头和脸颊。身体冷得打颤,眼中却燃起火焰。
恐惧,担忧,对现实的无能为力。
仇恨和不甘涌上心头,曾经明媚的少女,这一刻被黑暗包裹,半只脚已踏入地狱的门槛。
吱嘎。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名女仆走入室内,给安娜带来一条干净的长裙,还有鞋子和帽子。
“擦干净自己,换上它们。”女仆说道。
她身材高挑,声音平板,像是在刻意模仿女仆长。
安娜放下水瓢,利落地站起身。少女身材窈窕,身前却遍布恐怖的伤疤,手臂、腰间和小腿都有大片青紫,看上去异常骇人。
女仆却面不改色。
她只是随意扫过一眼,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药瓶,压在干净的衣物上面。
“喝掉它,你会好得更快些。”不需要安娜回应,她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安娜追上前两步,抓起擦拭头发的布巾,快速说道,“我的主人身体很弱,他需要食物。”
女仆脚步微顿,回头看她一眼,点点头,紧绷的嘴角微松:“我知道了,你可以叫我尼可。”
“好的,尼可。”安娜放下布巾,潮湿的发披在肩上,绽放出善意的笑容。
尼可没有久留,推门离开隔间。
安娜收起笑容,弯腰拎起地上的裙子,利落地套在身上。她赤脚踩入鞋子,用嘴叼住发绳,利落将长发绑在一起。
活着才有希望。
这是夏维告诉她的。
在村庄中,夏维保护了她。现如今,换她来支撑夏维。
那些自大的贵族,傲慢的骑兵,肮脏的行径不会污染她的少年。她必然保护他,用自己的一切。
沙金色的长发编成长辫,在脑后缠绕成发髻,被布帽牢牢固定。
房间内没有镜子,安娜走到水盆边,看着里面的倒影,忽然抬起手,面无表情地搅乱水面。
她不发一言,转身走向房门。
手指落在门板上,少女深吸一口气,用力将门拉开。
隔间外,热气尚未散去,朦胧了房间中的人影。
夏维穿着一件亚麻布衬衫,搭配修身的长裤和黑色鞋子,站在距离房门三步远的地方。
洗去尘土和血污,他的气质愈显清冷。
黑发垂落在耳畔,发丝覆盖前额。漆黑的眼睛像是夜空,幽暗深邃,和帕托拉的种族截然不同。
女仆长依旧面无表情。
她的脊背始终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审视夏维,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着的人,而是一件器物,一件饰品。
“很好。”
终于,她点点头,貌似满意了。
尼可走到她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女仆长看向不远处的安娜,朝她抬了抬下巴:“忠诚的仆人值得夸奖。”
过程中,夏维始终不言不语。
长袖遮挡下,手腕上短暂浮现红痕,很快又隐去,变得了无痕迹。
他反手合拢五指,一把小巧的匕首滑入掌心,悄无声息,被他牢牢握紧,没有任何人发现。
安娜快步走上前,无视周围女仆的目光,就要伸手搀扶夏维。
女仆长挡住了她。
“走进这座城堡,他就是卡萨拉大人的东西。未经允许,没有人能触碰他,包括你在内,明白吗?”
安娜张张嘴,被夏维目光示意,立刻冷静下来:“我会注意的。”
“很好。”女仆长点点头,率先走出浴室。
房间外,大厅的一角,几名侍从捧来面包、熏肉和熏鱼,摆放在长桌尽头,这是为夏维准备的。
“吃掉它们,然后去见卡萨拉大人。”女仆长对夏维说道。其后指了指安娜,吩咐侍从,“给她一块面包。”
侍从没有出声,仅是弯下腰。
他们迅速摆好食物,将一块面包递给安娜。黑面包入手极有分量,粗糙到划嗓子,但能填饱肚子。
安娜没有远离夏维,直接坐在他的腿边,一口接一口撕咬面包。
夏维不会拒绝食物。
他坐在高背椅上,用手撕开面包和熏鱼,认真地送入口中。
中途,他将一块熏肉递给安娜。
女仆长没有阻止。
两人都没有出声,也未再有任何动作,他们沉默地进食,近在咫尺,没有彼此触碰,却互相支撑,互为依靠。
城堡二楼,要塞长官的房间内,此刻灯火通明。
房间奢华无比,昂贵的地毯铺满地板,墙头垂下挂毯,鲜艳的色彩象征惊人的价格,契合房间主人的身份,却与沉闷的建筑格格不入。
房间内摆放一张四柱大床,床幔掀起,床头仍被阴影遮挡。
房间一侧,办公桌靠墙摆放,桌上堆满文件。
要塞的主宰,伊戈·卡萨拉坐在桌后,手执一把小刀,划开蜡封的羊皮卷。
在他身侧立着一只鸟架,架上栖息一只苍鹰。经历一场长途飞行,苍鹰补充过食水,正在精心梳理羽毛。
卡萨拉转动着拆信刀,将蜡签丢进盒子里。展开信件之前,已经猜到里面会写些什么。
无非是些陈词滥调。
信件来自他的父亲,老卡萨拉伯爵。
内容千篇一律,用华丽的辞藻赞美领主,同时告诫卡萨拉,他不该继续过着如今的生活。
“我的儿子,帕托拉的雄鹰,你是我的骄傲,你的固执也令我头疼。”
相比众多贵族,年轻的卡萨拉过于特立独行。
他战功彪炳,洁身自好,在领地乃至王国中声名鹊起,有着极佳的风评。
这不是缺点,却足以致命。
“我的儿子,你的风评过于好了。”
不贪财,不好色,能力卓绝,卡萨拉的英名广为流传。
一个近乎十全十美的家伙,手握领地内最强悍的骑士团,他究竟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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