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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萨拉展开羊皮卷,却无论如何看不进去。他只能丢开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或许,他不该继续坚持。
他的战利品,他抢回来的宝石,理应为他所有。
为何要压抑自己?
为虚无缥缈的传说,还是过剩的自尊心?
冰蓝色的眼底翻涌暗潮,卡萨拉缓慢收紧手指,瞳孔微微变形。
突来的敲击声打断他的思绪。
送信的苍鹰在窗外盘旋,带来老卡萨拉的亲笔信。
和以往不同,这封信以隐秘的言辞书写,除了父子两人,无人能看出字里行间的暗号。
表面文字上,这封信是在确认卡萨拉的风流韵事,他之前的举动已经传遍石崖城,为贵族们津津乐道。
领主大人变得舒心,卡萨拉家族的压力骤然减轻。
主城内歌舞升平,日前的紧张消失无踪。领主大人又能信任卡萨拉家族,这是老卡萨拉乐见的结果。
事实上,信中暗喻卡萨拉之前送回的消息。
“送回的资料很有用,家族的领地必将富饶。”
“我们将有充足的粮食,超过我们的敌人和盟友,甚至是领主,这都是你的功劳。”
“我为你骄傲。”
大麦丰产能够提高领地税收。
更多的粮食意味着更多的金币,更强悍的贵族骑兵。
老卡萨拉的野心昭然若揭。
比起年轻的要塞长官,他才是更有反心的那一个。
认真读完信件,卡萨拉轻笑一声,笑容中充满讽刺。他没有保留这张羊皮纸,而是递到蜡烛上点燃。
信鹰落到架子上,撕扯盘子里的鲜肉。
一人一鹰,一同看着火焰蚕食书信,昂贵的羊皮纸湮灭在火中,沦为一小堆碳灰。
城堡一楼大厅,多名商人齐聚一堂。
他们相隔几步站立,互不理睬,却暗中彼此打量。他们带来的货物装在箱子里,部分箱盖已经敞开,部分仍挂着锁头。
脚步声传来,女仆的木鞋敲打地板,也在敲击着众人的神经。
商人们迅速弯腰,一个个不敢抬头,只是仍耐不住好奇,悄悄打量着和女仆长一同出现的身影。
高挑,黑发,瓷白的皮肤,迥异于帕托拉种族的长相。
一个罕见的美人。
难怪能撬动石心。
几人揣着双手,维持弯腰的姿势,小心地交换眼神:不会错,看样子传言属实,石心卡萨拉,要塞的长官果真有了一个情人。
女仆长率先迈下楼梯,夏维跟在她身后。安娜和另一名女仆错开一步,行走在夏维左右。
安娜有许多话想说,奈何现实情况不允许。
她只能小心窥一眼女仆,借袖子遮挡扯了扯夏维的衣角。
“你还好吗?”少女的眼中充满关切。
夏维轻轻颔首,嘴角短暂翘起,恰似浮光掠影,快得难以捕捉:“我很好,不必担心。”
两人困在要塞多日,见面的机会屈指可数。
夏维被卡萨拉关在卧室里,围绕他和卡萨拉的传闻甚嚣尘上。
许多贵族得知消息,都想一睹让卡萨拉动心的美人。
只是他们行动小心,不希望要塞长官察觉自己在城堡附近安插了探子。哪怕彼此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在掩耳盗铃。
比较之下,安娜的行动相对自由。
她暂时不被允许离开城堡,但在城堡内能自由活动。
为免引来怀疑,也不想给夏维惹麻烦,她时刻保持谨慎,拘束自己的行动。
她留心观察,不着痕迹同女仆结交,像是一只轻盈的蝴蝶,小心翼翼探出触角,获取必要的信息。
从二楼至一楼大厅,距离不算远。
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夏维和安娜停止交流。他们都很清楚,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女仆长侧头扫过夏维,很满意他的识趣。
“卡萨拉主人的命令,展示你们的货物。如果能让少爷的情人开心,你们会获取大量金币。”
女仆长话落,商人们立即笑逐颜开。
他们维持弯腰的姿势,一个个抬起头,满脸谄媚,让人怀疑角度再大一些,是否会折断自己的脖子。
“请看,这是从烈焰岛运来的宝石,它们来自龙族的矿山,蕴含神秘的能量,无论白天黑夜都很闪耀,在帕托拉难得一见!”
一名商人打开箱子,得意展示箱中的宝石。
宝石经过切割打磨,色彩绚丽,散发的光泽能晃花人眼,品质绝对上乘。
“请看这些丝绸,它们来自遥远的国度,由商队跋涉万里,穿过危险的森林,跨越高山和湍急的河流带来,每一匹都价值连城。”
另一名商人不甘示弱,上前两步挤开珠宝商,手臂搭起光亮的布料。为方便展示,更将布料一端绕过肩膀。
有两人带头,其余商人也纷纷出声。
他争先恐后打开箱子,向夏维展示自己的货物,珠宝、布匹、香料、精美的金银器皿、还有镶嵌翡翠珍珠的短剑,基本上装饰意义居多。
安娜和女仆们看得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下意识屏住呼吸。
女仆长始终神情严肃,她挑剔的目光扫过敞开的箱子,其后看向夏维:“你可以从中挑选,全部买下也没关系。”
拿下所有货物,绝不是一个小数目,女仆长故意这样说,是想观察夏维的反应。
迄今为止,夏维是卡萨拉唯一的情人。
如果他能成功留下,将来被带进主城,他的行为举止会关系到少爷的颜面,女仆长势必要更加留心。
就在女仆长这样想时,忽听夏维说道:“我可以按照心意留下,是这样吗?”
女仆长顿了顿,方才点头:“是的。”
“那好,我要这些宝石,全部。”夏维手指宝石商人,准确来说,是摆放在他身前的箱子。
一改之前的模样,夏维故意表现出贪婪、浅薄和短视。
或许有些小聪明,掌握一些珍贵的知识,却容易得意忘形,甚至是张狂,毫不掩饰心中的欲望。
容易令人小觑,却也更能放心。
女仆长看向他,嘴角绷紧。想到卡萨拉的命令,终究抬起右手,示意商人留下全部宝石。
“按照他说的,全部留下。”她说道。
“感谢您,慷慨的贵人!”宝石商人大喜过望,好话一股脑出口,谄媚得近乎卑微,但他毫不脸红,“只有您才配得上这些珍贵的宝石。不,只有最昂贵的宝石才有资格装点您,您是伟大卡萨拉的眷顾,您……”
“行了。”女仆长出声打断他,难得表现出不耐烦,“拿走你的金币,别在这里炫耀你的口舌。”
“是、是。”商人诚惶诚恐弯腰,捧起装满金币的袋子,喜悦和恐惧掺杂,脚步飞快走出城堡。
除了宝石,夏维没再留下任何东西。
看上去爱财,实则恰到好处。
商人们失望离开,女仆长召唤两名侍从:“抬去少爷隔壁的房间。”
下一刻,她迎上夏维的目光,解释道:“那里是你的卧室。”
尽管夏维从未走出卡萨拉的卧室,女仆长仍为他安排了房间。
夏维对此没有异议。
他没有同女仆长交谈,越过她的肩膀,迈步登上二楼。
安娜紧跟在他身后。
尼可看向女仆长,得到允许,也迈步跟了上去。
夏维单手划过楼梯扶手,脚步不紧不慢,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没人知道他此时真正的心思。
唯有他自己明白,侍从手中的箱子里有他最需要的东西。
灵石。
夹杂在宝石之间,丝毫不起眼,微弱的灵气散溢,破天荒使夏维心跳加速。
他难以想象,这里竟然也有灵石。
他需要它们!
如果数量足够多,他或许有机会修复身体的暗伤。
那个商人说,这些宝石来自烈焰岛,开采自龙族的矿山。在成功脱困之后,他必须前往一探究竟,越快越好。
第7章
离开村庄,被掠来要塞至今,除了卡萨拉的卧室和城堡大厅,夏维首次踏足另一个房间。
房间面积适中,床、桌、椅等家具一应俱全。
地面铺着长毛地毯,墙上垂落织锦和挂毯。穹顶悬挂点燃的蜡烛,不分白天黑夜闪烁光亮。
房间装饰风格一目了然,和卡萨拉的卧室如出一辙。
两只箱子被抬进室内,女仆长走向正对窗户的墙壁,掀起挂毯,露出一扇小门。
门上没有镶嵌把手,只有隐藏在花纹中的凹槽。
女仆长熟练地压下凹槽中心,门扇应声开启,现出门后狭窄幽暗的空间,一座小仓库,专门用来存放珠宝等贵重物品。
仓库内立有金属架,全部钉在墙上。
相比木架,金属材质不容易腐朽,只是容易锈蚀,需要侍从和女仆格外注意。
“宝石放入这里,它们全部属于你。”女仆长侧身站在一旁,维持掀起挂毯的姿势,“这个房间内的一切你都可以自由支配。只要少爷宠爱你,你就能继续拥有这一切。”
女仆长的话很不客气,甚是有些冒犯。
夏维站在唯一一张木桌旁,侧头看向桌上的烛台,黄金质地,基座呈圆形,三根支架堪比倒悬的利刃,撑起白色的蜡烛。
女仆长话音落地,他忽然挥手扫过桌面,烛台和一些小巧的摆设悉数掉落,陷入地毯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在做什么?”女仆长皱眉。
“我不喜欢。”夏维终于看向她,嘴角缓慢翘起,多日顺从之后,首次展露刺人的锋芒,“换掉它们。”
“你确定?”女仆长锁紧眉心,面容愈发严厉。身后的女仆面色微变,她们十分清楚,这是蕾拉女仆长发怒的先兆。
夏维却不以为然。
他单手按压桌面,手指轻轻敲击,好整以暇地打量四周,环顾整个房间。
“我当然确定。”
话落,他离开桌旁,迈步走过房间,一边走,一边推倒装饰物,或是扯掉挂毯。
他的动作肆无忌惮,和多日前的沉静判若两人。
“既然这里属于我,就要让我看得顺眼。我不喜欢它们,全部换掉。”夏维提着挂毯一角,手指松脱,任由昂贵的毯子落在脚下。
他直视女仆长,嘴角挂着挑衅的弧度,抬脚踩在上面,鞋底用力碾压,如同碾压女仆长的忍耐底线。
“你应该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女仆长胸口起伏,银色的胸针闪烁微光,扭曲的巨龙似在光中咆哮,显露出狰狞姿态。
夏维嗤笑一声,压根不将对方的怒火看在眼中。
他姿态随意,笑容充满挑衅意味,就像是在说: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对方也知道,那又如何?
既然他是要塞长官的情人,那他就有资格任性。
恃宠而骄,一朝登高忘乎所以,只能像菟丝子一样攀爬山岩,十分符合那位贵族少爷的期待,难道不是吗?
“我在表达喜好。”夏维扯掉最后一张挂毯,转向女仆长,笑容恶劣,却也该死的迷人,“你会满足我的,毕竟这是卡萨拉大人的吩咐。”
女仆长双手攥紧,指尖扣入掌心,强压下心中的怒火。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清晰映出夏维的影子。视线冰冷刺骨,残虐暴力,像某种爬行动物。
“是的,我当然会。”她昂起下巴,迈步走向房门,与夏维擦身而过时,似在提醒,又似在威胁,“年轻人,你最好祈祷少爷的喜爱能维持更多时日。”
“我会的。”夏维微笑回应。
女仆长抿紧嘴唇,终究没再多言。
夏维却主动叫住她,提出另一个要求:“安娜,我希望她留在这里。在卡萨拉大人召唤我之前,我希望她能陪伴我。”
“你在得寸进尺。”女仆长倏地转过头,表情阴冷。
“不,我认为这是合理要求。”夏维坚持主张,寸步不让。
两人短暂对峙,在女仆和侍从惊骇的目光中,女仆长冷笑一声:“很好,你会得偿所愿。”
话落,她迈步走出房门。
正如夏维所言,卡萨拉少爷的情人有任性的资格。
没有少爷的命令,她不能惩戒他,不能鞭笞他,不能以教训仆人和奴隶的手段驯服他。
那么,就随他任性好了。
女仆长停在门外,吩咐左右:“遵照他的要求,替换房间中的一切。”
女仆和侍从匆忙低头,衣领已经被冷汗浸湿。
安娜的表现还算镇定。
她不确定夏维的真实意图,但不会给对方拆台,而是会主动配合。在女仆长离开后,她无视女仆们刺人的视线,高高抬起下巴,趾高气扬地走进室内。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她没有学过这句话,却能展现得淋漓尽致。
侍从们移走地上的毯子,重新将家具归位。
侍女们在房间内来来回回,摆设新的装饰品,行动间尽可能放轻手脚,如同在表演一场默剧。
夏维坐在唯一没有变化的四柱床上,左腿踏在床边,右腿自然垂落。他双臂交叠压着膝盖,半张脸藏在手臂后,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漆黑的眉眼。
这个姿势让安娜想起谷仓前的往事。
所不同的是,夏维脚下的不再是木桩和草堆,而是堆满了宝石的箱子,满到几乎要溢出来。
“主人。”安娜走近床边,视线扫过众人,改变对夏维的称呼,“你还好吗?”
“我很好。”夏维的声音有些闷,他没有看向安娜,而是看着侍从和女仆在房间中忙碌,看着他们频繁进出,很快让房间大变模样。
最后一条挂毯垂落,新的烛台摆上桌面,蜡烛被点燃。
夏维满意了。
他命令所有人离开,只留安娜在身边。
侍从走得干脆利落,女仆们略显犹豫,但有女仆长的先例,她们不可能和夏维对抗,只能提起裙摆行礼,倒退着离开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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