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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扬大人?”
昏暗的灯光自墙内投射,影子在地面拉长,沉默地与光明对峙,彼此撕扯。
艾尔扬一身华服,佩戴闪闪发光的宝石,除了发夹,还增添一枚额饰。精致的链坠搭在眉间,与青色眼睛相映,愈显光彩夺目。
他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也未发出声音,存在感就异常强烈。
夏维驻足门前,目光锁定艾尔扬额间的宝石,抬手触碰耳扣。他有九成以上肯定,这两件饰品出自同一矿脉,雕刻工艺也颇为相近。
“夜安,学士。”艾尔扬迈步走上前,礼貌地向方托学士致意。视线掠过安娜,不作片刻停留,很快转向夏维。
锁定目标的一刻,眼底似有光浮现,堪比凶戾的猛禽。
转瞬之间,光芒变得柔和,嘴角掀起,笑容真实且愉悦。
“请容许我。”他微微欠身,向夏维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上,佩戴象征艾尔扬家族的权戒。
这枚戒指历史悠久,由历代家主传承。
艾尔扬的父亲尚在世,戒指却落到他手中,无疑是一种明确的信号。
夏维停顿片刻,到底压下烦躁,手指搭上艾尔扬掌心,被对方牢牢握住。
“你今夜真是光彩照人,令人迷醉。”艾尔扬牵引夏维穿过走廊,步向装饰华贵的大厅,甜言蜜语脱口而出,“我曾邀请你共进晚餐,可惜一直没能实现。今夜,希望能弥补缺憾。”
说话间,他托起夏维的手,呼吸划过微凉的指尖,嘴唇轻触食指上的戒指。
这枚戒指已经破损,夏维利用障眼法掩盖,并未真正修复。
所幸艾尔扬没有时间关注,他很快被夏维的话引开心思:“大人,我不擅长跳舞。”
强忍住甩开对方的冲动,夏维蜷起手指,压下不断上涌的恶意。
“没关系,我会是一个耐心的舞伴。”察觉到夏维的僵硬,艾尔扬非但没有放开手,反而将他拉得更近,“也许,你愿意同我跳每一支舞?”
“那可不行。”打断他的不是夏维,而是方托。
年迈的学士故意插到两人中间,手抚花白的胡须,蓝色眼睛的闪烁微光:“我的学徒理应有更多选择。如果你想捧起宝石,艾尔扬大人,要凭本事。”
“我尊重你的意见,方托阁下。”艾尔扬的笑有些勉强,极力维持体面。唯有僵硬的嘴角显示出,他此刻有多么不愉快。
宴会内灯光璀璨,乐声欢快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香气,酒香、花香、食物的香味以及多种香料的味道,在交织中变得浓郁,很快又被风稀释。
为举办这场盛大的宴会,城堡大厅重新装潢,布置得十分奢华。
地板擦得光可鉴人,石柱打磨得能照出人影。
天花板点缀上千枚水晶,在飘浮中组合成五层灯架,炫发夺目的白光。
墙头垂挂织锦,流淌明亮的色彩。织锦边缘缝入珍珠,串联成粉白色的流苏,与灯光相映成辉。
贵族们全部受邀,盛装出席这场晚宴。
男士的外套和腰带上带有家纹,手上佩戴权戒。女士的徽章隐藏在首饰中,包括但不限于项链、手镯、戒指和耳环。
宴会开始前,众人出现在大厅,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从侍从的托盘中端起酒杯,彼此轻碰,交换最新情报和八卦。
话题多围绕这场晚宴,以及即将到来的领地战争。
关于夏维的议论也频繁出现。
有人擅长派遣密探,在石崖领深耕多年,掌握更多情报来源。鉴于夏维独特的发色和眼睛,不免将两则绯闻联系起来。
“卡萨拉,艾尔扬,也许事情就是这么巧合。”
“谁能断言呢?”
“只有那些预言者,也许他们能给出答案。”
几个贵族凑在一起,话题从战争移向绯闻,碰杯之余,交换彼此才懂的眼神,不时发出一阵玩味的笑声。
薇安和塞罗德站在一起,同几人相距不远,仅隔着一条石柱。
她端着酒杯,却迟迟没有喝一口。
纵然没有刻意去听,一些下流的言辞仍传进耳朵,令她作呕。如果不是顾念场合,她一定会亲自动手割掉那些人的舌头。
“真是无耻。”她失去谈话的心思,视线扫过大厅。
多数人聚在一起,最好钻营的贝林却孤立在一旁。
他背靠石柱站立,右手提着酒杯,双眼空茫,看似在走神。白色礼服搭配一张漂亮脸蛋,看上去既纯洁又无辜。
像误闯猛禽巢穴的羔羊。
真是可笑。
薇安嗤笑一声,很快移开视线,不打算再多看一眼。
倒是塞罗德望过去,目光饶有趣味。
“别怪我没提醒你,塞罗德,贝林有毒,不小心就会被毒死。”她不是在形容,而是指现实意义上。
塞罗德收回视线,轻啜一口美酒,潇洒地耸了耸肩膀:“我只是好奇,他今晚太安静了。”
“和我们无关。”薇安朝走廊方向抬了抬下巴,“该关心的是艾尔扬,毕竟他的美人正被盯上。”
而且盯上去的不只一个。
塞罗德笑了。
“你说得对。”
两人闲聊时,商队代表陆续抵达。
大商队游走各地,领队交际广阔,在场贵族都是他们的大客户,算得上熟面孔。
碍于生意,贵族们也不好过于傲慢。
商人们瞅准时机,凭借精准的眼光找上目标,端着酒杯加入人群,几番恭维和引导,很快就展开话题。
飞马商队在最后抵达。
一行十人,没有乘坐马车,全部驱策飞马。
待到马蹄落地,龙仆们留在门外,丝滑融入黑暗中,黧炎带着伊姆莱和塔利步入大厅。
黧炎没有选择裙子,而是穿着一身男装礼服,肩后垂下短斗篷,看上去英姿飒爽。他没有佩戴太多首饰,仅在耳朵和领口点缀火红色宝石,与伪装的发色极其相似。
三人步入大厅的一刻,众人只觉得眼前一亮。
不等有人上去攀谈,艾尔扬便携夏维亮相。
黑发少年换下朴素的长袍,被华服和宝石点缀,和城堡主人一同出现,瞬间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大厅内的空气变得粘稠。
贵族们握紧酒杯,目光碰撞,交换彼此才懂的眼神。异常的沉默搅乱乐声,气氛变得异样。
安娜藏在方托身后,掌心覆上胸口。
那里有夏维给她的符篆,在第一支舞后,她必须设法溜出大厅。
古老的城堡,奢华的大厅,流淌的舞曲,各怀心思的参与者。
艾尔扬抬起双眼,短暂扫视全场,将众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太多双眼睛缠绕着夏维,他有些许不满,更多则是快慰,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珍宝自然会招来觊觎。
而在现下,这枚最稀有的宝石属于他,也只能属于他!
牵着夏维的手,艾尔扬率先步入大厅中央。
作为城堡的主人,宴会的主办者,他引领开始第一支舞。
做出一番开场白后,艾尔扬揽着夏维在灯光下旋转,向所有人昭示他的权力。
他将宝石收入怀中。
他拥有他,没人能够夺走。
舞曲在继续,更多双人影滑入舞池,发丝流动,裙摆飞扬。
未知有意还是无意,众人都在靠近艾尔扬和夏维,等待着乐声更替,交换舞伴的一刻。
很可惜,竞争者众多,唯有一人能够如愿。
乐声陡然变得高亢,艾尔扬托起夏维的腰,轻松将他举高,背对着灯光完成回旋。
身侧有香风萦绕,进而是火热、炽烈的能量。
夏维单手撑着艾尔扬的肩膀,在落地前回眸,眼中闯入醒目的红。
高挑的身影靠得更近,在音符变换时,他已经脱离艾尔扬,被一条有力的胳膊揽住,滑向舞池边缘。
艾尔扬面前,塔利亮出灿烂的笑。
无视要塞长官难看的脸色,火龙熟练地跳起女步,阻挠艾尔扬再夺回舞伴。
一旦艾尔扬要挣脱,塔利就会迅速跟上,手握得不能再紧。与其说是跳舞,两人更像是在角力。
艾尔扬无法当众发作,毕竟飞马商队是重要的资源渠道。
周围的人看出端倪,都在刻意阻挠,就像是对他炫耀的报复。
在曲子结束前,他只能被困在舞池中央,看着夏维和黧炎远去,消失在舞池边缘。
第39章
离开舞池并不容易。
太多贵族涌上来,夏维不得不捏起法诀,在身周铺开法阵,确保两人能穿过人群,不被中途拦截。
“走这里。”
黧炎多次造访风息堡,相比夏维,更了解城堡内部构造。
离开舞池后,他反客为主,握住夏维的手,顺利避开人群,隐身在一根石柱背面。
青色石柱贯入屋顶,表面缠绕金属环,从四面托起明亮的灯盏。
夏维释放一道灵力,顺利熄灭两盏灯,配合隐身法诀,彻底隐去两人身形。
“你……”黧炎扫一眼灯光明亮处,刚刚回头,就被夏维按住肩膀,背部抵住冰冷的石砖。
黧炎瞳孔紧缩,危险的气息骤然压下。
他握住夏维的手腕,强势带离自己的肩膀,阻止他进一步靠近。
夏维不慌不忙,任由右手被握住。
他抬起左手,手指勾起一缕红发。能够明显看到,长发自发尾开始变色,火红正在被乌黑取代。
药剂又一次失效,比预期更快。
好在黧炎早有准备。
他松开手,打算取出水晶瓶,夏维趁机靠得更近,抓着他的头发不放,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顺势提起他的斗篷,将两人一同罩住。
“你做什么?”
“有契约在,我还能做什么?”
黑暗笼罩视野,同时放大感官。
微凉的气息欺近唇角,柔软的触感又一次袭来。
雏鸟般的轻啄,很快变成碾压。
呼吸被吞没,只在刹那之间。
牙齿磕碰,嘴唇传来刺痛,温热的血液缓慢流淌,顺着下巴边缘滑落。
短暂分开的间隙,黧炎试图出声。
很可惜,他的努力并不成功。
籍由两人的接触,磅礴的能量涌入体内,灵力得到补充,夏维近乎要叹息出声。
他松开黧炎的头发,双臂环住他的脖子,手指交叉在他脑后。侧头碾压他的嘴唇,一心一意,好似要将这头暗龙吞噬入腹。
黧炎的双臂垂落身侧,十指攥紧又放松,足见心潮起伏。
终于,他放弃挣扎。
有力的手掌扣住夏维的腰,翻身将他压向石柱。一只手牢牢钳住他,另一只手按在夏维耳边,扣住他的脸颊,使他一动不能动。
时间,地点,场合,全都不合适。
奈何自制力崩溃,坚持的底线被越过,便一发不可收拾。
斗篷遮住两人,始终没有移开。
藏匿法诀即将失效,很快又注入灵力。
夏维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看似脆弱的姿势,却是掠食者最好的伪装。
示弱,诱惑,绝杀,吞噬。
强大的暗龙貌似掌握全局,却被一双手臂禁锢。带着凉意的手指插入发间,指尖稍稍用力,就能穿透坚硬的颅骨。
两人隐身在大厅角落,与黑暗融为一体。
舞曲变换,舞池中的人多次轮转,艾尔扬终于摆脱塔利。
他走出两步,目光在人群边缘逡巡,尚未找到夏维,又被方托拦截。
“艾尔扬大人,我有事同你商量。”方托学士端起两杯酒,一杯留给自己,另一杯递给艾尔扬,“关于我们的契约,是时候摆正彼此的态度。”
若言其他,艾尔扬总有借口推辞。
提及方托和艾尔扬家族的契约,关系到他的先祖是如何献祭灵魂,将这位炼金大师绑到家族的战车上,他就不能等闲视之。
接过高脚杯,艾尔扬站定脚步。
他收紧握杯的手,看向方托的目光暗藏戒备,更有冰冷的审视:“阁下,你可以提出要求。”
“要求?”方托摇晃着酒杯,语带讽刺,“我的目的从不是索取,而是解脱。”
四目相对,艾尔扬心知肚明,方托究竟想要什么。
很可惜,他不能答应。
“抱歉,我做不到。”要塞长官摇了摇头,俊雅的脸庞挂上笑容,谦逊、温和,但也无比虚伪,“我不能违背祖先的意志。”
“即使我们的契约早该结束?”
“是的。”艾尔扬轻碰方托的酒杯,显而易见,他不会改变主意,“希望你能原谅。何况,我们的合作一直很愉快,不是吗?”
“真是遗憾。”方托没有暴怒,他极好地控制住情绪。
轻啜一口葡萄酒,他失去谈话的兴致,转身看向舞池。
目光掠过众人,隐晦地扫向黑暗处,长须遮挡下,嘴角牵起一抹冰冷的笑。
既然做出选择,就应承担后果。
人人皆是如此。
狂风领的雄鹰自然也不能例外。
学士转身离开,谢绝贵族的邀请,独自走到桌边享用美食。
餐桌上摆满油脂丰富的熏鱼和冒着热气的烤肉,还有新鲜的蔬菜水果,以及软面包和多种果酱。
惦记着晚宴,他的午餐和晚餐都没吃好,此时饥肠辘辘,实在不想被人打扰。
好在周围人还算识趣,方托明摆着拒绝,没人讨嫌上前搭话。
艾尔扬就没有这样的待遇。
他结束与方托的谈话,很快又被人围上,贵族、商人聚在四周,话题一个接着一个。
他无法强硬拒绝,只能微笑回应,实在是疲于应付。
“阁下,我们有最好的武器,价格好商量。”
“粮食,草料,盐,要多少有多少。”
“我们有强壮的牲畜。”
“也许您需要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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