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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躲起来了吗?”
女人放下钥匙,搭在台面上的声音刺得许知行捂紧了耳朵。
“阿姨要来找你咯?”
女人转了一圈,决定从沙发边开始找起。她跪在地上,膝盖隔着浅肉色的丝袜磕在大理石地砖上:“在这里吗?”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直到隔着那个沙发和茶几的折角缝隙,将半张脸展露在许知行面前:“啊,你在这里啊。”
许知行双手抱膝,将脑袋深深地埋进膝间。一双眼轻轻往前,只能看见女人跪在地上的膝盖。
“你躲起来干嘛呀?和阿姨玩躲猫猫吗?”
许知行并不回答。女人也不急,而是耐心地问:“你在这儿等了多久?饿不饿?”
许知行继续以沉默回应。
女人笑了一下,随后从包里取出一个塑料玩具:“你看,阿姨给你买了什么。”
许知行抬起眼,隔着那个很小的三角,看见她尽力伸过来的东西:
造型精致的迪迦奥特曼。
女人好像明白什么,按了一下它胸口的位置:“它好像可以发光呀,怎么不动了。”
说罢,又递过去给许知行看:“你出来帮阿姨弄一下,可以吗?”
见人没动作,女人又耐着心说:“阿姨不会伤害你的,你看,你在阿姨的王国会很安全的。”
许知行的手松了一下,女人见势伸出一只手,慢慢地从那片昏暗的小角落摸出一只脏兮兮的小手。
许知行缓缓爬出来,刘乐铃将玩具轻轻塞给他,他按了一下,奥特曼的胸前亮起蓝红相间的光,还伴随着《奇迹再现》的曲子响起,在那片昏暗的客厅里显得异常突兀。
“哈哈…!”
刘乐铃笑了起来:“我就说它没坏吧,是你修好的呀?”
许知行僵了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刘乐铃轻轻靠近他,用商量般的语气问:“阿姨那儿还有好多好多玩具,等着一个小高手来修呢,你愿意帮阿姨这个忙吗?”
许知行呆呆地望着她,睁着一双大的不可思议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
见人不抵抗,刘乐铃将他轻轻拥入怀中。许知行僵着身体,一动不动的,像个小瓷玩偶。
“你是不是觉得很假呀?”刘乐铃将他掰过来,正对着自己:“是不是觉得阿姨在说谎?”
说罢,她轻轻牵起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很慢地搭在自己脸上。成年人的体温比幼儿的手更烫一些,女人的皮肤透着淡淡的光泽,在手下的触感如此真实,如此新奇,以至于能击碎过去的幻梦。
刘乐铃带着他的手边摸边说:“你看。”
许知行渐渐不再僵硬,用手心慢慢地摩挲女人的脸,感受那种温热的存在本身。
“阿姨就在这儿呢。”
刘乐铃合上眼,又笑了一下:“阿姨哪儿也不去。”
许知行缩了一下,将脸别过去,轻轻缩回手。刘乐铃也不再勉强,抱着他轻轻摇晃身体:
“傻瓜。”
第39章 自私的愿望
“…许知行…”
蒋淮尝试着拍了拍许知行的肩,见那人没反应,凑近一看,许知行抱着自己的膝头睡着了。
不知是错觉或是别的,蒋淮觉得那些尖锐的、崩溃的、激烈与他对抗着的许知行变得像上世纪一样陌生,取而代之的,是这样越来越多的睡颜。
蒋淮停了动作,靠在他身旁安静地盯着他。许知行的发丝悠悠垂下,蒋淮不由得伸手摸了摸。
随着他的动作,许知行迷糊转醒。
“别在地上睡。”
说出口,语气是蒋淮自己都预料不到的轻。
“抱歉。”
许知行从地上起身,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立在那儿呆呆地看了一圈。
“怎么了?”
蒋淮又问。
“你的房间原来有那么小吗?”
许知行痴痴地说。
蒋淮回过头,老房子的房间都不大,内里方方正正的,放下一张超大的双层床后,登时就不剩什么地方了。但蒋淮从小生活在这儿,倒不觉得有多小。
“一直都没变啊。”蒋淮说。
许知行点点头,不知想到什么,又说:
“是我长大了。”
蒋淮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许知行别过脸去,有些慢吞吞地说:“我去洗澡。”
“嗯。”蒋淮应道。
等两人再度躺上床时,时间才到十点。
上一次,许知行在这张床上压抑着痛哭;而这次,一切都完全不同。
蒋淮上床时,许知行平躺着,一手搭在腹部,一手自然垂在一边。蒋淮没有上前抱住许知行,只是和他肩贴着肩。
新洗过的床单带着洗剂清新的气味,是蒋淮从小到大都熟悉的那款洗衣液。
他吸了吸鼻子,不由得想到什么。
“许知行。”
许知行朦胧地应了一声:“嗯?”
“对不起,”蒋淮的嗓音有些出神:“我小时候对你那么凶。”
许知行没有答话,好像是不在意,又好像还在等蒋淮继续。
“对不起,我说我恨你、嫉妒你。”
蒋淮合了合眼,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我只是怕你抢走属于我的爱。”
他说完这话,不知想到什么,又沉默了下来。
“其实,她的爱不是独属于我的,对吗。”
蒋淮好像在倾诉,又似乎在寻求什么答案:“我领悟这件事,实在太晚。你提醒了我,其实我拥有很多——”
很多很多。
蒋淮缓缓转过身,正好对上许知行望着他的视线,他微微一笑,接着说:“我人生的前十二年,一直活着她精心为我编造的幻梦里。”
许知行的眼神微微一松,好像被什么触动一般。
“就连你,也是她带回这个幻梦中的角色。”
一扇小小的门,隔绝了来自成人世界的肮脏和丑陋,隔绝了悲情与苦痛。
蒋淮是生长在刘乐铃精心设计的王国中的原住民,而许知行则是有选择地、被她带进这份幻梦中的子民。
“其实,童年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带给我的幸福比痛苦要更多吧。”
蒋淮笑了,他想起陈青青的话:
“不然,我为什么会将那些点滴,都记得那样清楚…”
许知行双唇微颤,眼神闪烁着脆弱的光,好像被风吹动的、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
蒋淮凑上前,和他贴得极近,几乎鼻尖碰鼻尖:
“谢谢你今晚过来。”
许知行眼睛一眨,默声流出一串泪珠,滚进枕头里,像手心融化的雪。
“我希望,”蒋淮顿了一下:“和你一起的时间,能再延长一些。”
许知行哭泣的水汽扑在他脸上,有些痒酥酥的,蒋淮用拇指扶走他的泪,很轻地说:
“这是我…一个自私的愿望吧。”
翌日,两人回到那个家中。
蒋淮意识到这将是他头一次,真正地进入属于恋人的同居生活中。
他不确定是否可以这样称呼——
但他的内心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又和好了?”
一个同事调笑着问。
蒋淮尴尬地扯出一个笑,好像不太适应。
另一个同事接道:“还是小年轻好啊。”
“分分合合的,我们这年纪可就没这精力咯。”
蒋淮不知如何应对他们的调笑,只好埋头苦干,试图隔绝外界的滋扰。
自那天起,他开始频繁接送许知行上下班,因而有了很多机会旁观那个冷冰冰的许知行:
发型打理得整洁利落,西装笔挺,神色冷淡平静,惜字如金。
以尚未升职管理岗的蒋淮视角来看,许知行的下属们对他绝不是阳奉阴违的尊敬。
但一旦卸去那个不苟言笑、说一不二的理性外壳,家中的许知行就像一只趴在冰面上发呆的企鹅一样,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做,在家里如幽灵似的一待一整天。
关于那两个碎了的鱼缸,蒋淮没问他是怎么碎的;许知行似乎也并不想清走剩下的骨架。
某天蒋淮回来时,迎面碰上正离开的搬运师傅。他越过众人的肩一瞧:许知行买了个更大的鱼缸。
方方正正地立在那儿,取代了原来隔绝着的两个鱼缸。
许知行站在鱼缸前端详,一时没注意到他回来了。
等蒋淮傻乎乎地在那咧着嘴笑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似的,回头碰见蒋淮露出的八颗牙。
许知行一时没忍住,跟着他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蒋淮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某个预计加班的下午,蒋淮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些,接上许知行再驶进绕城高速时,已经是晚高峰了。
车子堵在路上动弹不得,一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刹车灯。
蒋淮正发着呆,手机突然响起来电提醒,他拿起一看,是蒋澈。
“喂,是我,怎么了?”
“哥。”电话那头的少年有些没有底气:“你能不能来学校接我。”
蒋淮下意识看向许知行的方向,见他平静地接住自己的眼神,便又问:
“发生什么事了?”
自上大学后,蒋淮就很少和“那家人”联系。
蒋澈虽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但总归不是太熟。蒋淮只知道他怕生,性格内向,爱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有父母的情况下,蒋澈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
“嗯…你先来吧,你到了再说。”说罢,好像怕他不答应似的,少年小心翼翼地哀求道:“拜托了,哥。”
蒋淮思索两秒,便回道:“你在学校门口等我吧。”
去到时,蒋淮对许知行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下了车。蒋澈那小子就站在门口,见人来了便鹌鹑似的,领着蒋淮走进办公室。
一个模样约莫四十多的女老师见他来了,开口问道:“是蒋澈的家长吧。”
“您好。”
蒋淮与其握了手,礼貌地坐下:“您有什么需要沟通的是吗?”
蒋澈听见这话,在他身后坐立难安。
“您是…”女老师推了推眼镜:“是他的什么人?”
“我是他哥哥。”
蒋淮说。
“噢,是这样的。”
女老师将事由简单快速地交代一番,原来蒋澈最近总在课堂上分神、打瞌睡。和同学一了解,才知蒋澈似乎“网恋”了,为着这事茶饭不思,也没心思学习。她与小孩沟通后,蒋澈含糊其辞地承认了这事。
“这事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影响学习,还是很有必要和您沟通一下的。”
蒋淮点点头,明白了他不敢叫父母来的原因。
“您的意思我明白,我先带他回去了解了解情况,再看看怎么教育吧。”
蒋淮体面地答道。
女老师点点头:“那么我就先开个假条,让他回家休息一晚。”
“辛苦您了。”
蒋淮领着蒋澈走出校门时,天已经彻底黑了。蒋澈低垂着头,很是低沉的模样。
“哥…”
蒋澈讷讷地说:“你能不能别跟我爸妈说。”
蒋淮没答话,示意他上车。蒋澈不死心,又问:“求你了…哥…”
“上车再说。”蒋淮说。
蒋澈下意识走向副驾,还没等走近,蒋淮立刻打断他:“坐后面。”
“噢、噢。”
等蒋淮上了车,才安排道:“我先送你回家,你自己跟父母说吧。”
“不行的,哥。”
蒋澈有些着急,往前一坐,下意识伸手一揽副驾椅背,被蒋淮揪住了手才意识到:副驾有人。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抱手安静地坐在那儿,好像陷在黑暗中,脸和表情都看不清,一动不动的。
“嗯…”蒋澈被突然打断了,思绪也乱了:“你别告诉他们,求你,真的不行。”
蒋淮回过头,微微探身看向他,无言地询问他的意见。
“如果被爸知道,会打死我的。”
蒋澈哭丧着脸说。
第40章 尼莫和多莉
“打死你?”
蒋淮的嗓音听不出情绪。
“嗯,他们都不允许我搞这个。”
似乎是顾及着副驾上的陌生人,蒋澈没有完全袒露。
“你怎么知道?”蒋淮又问。
“我就是知道。”蒋澈吸了吸鼻子:“所以,真的不能说,哥。”
“我做不了主。”
蒋淮平静地说:“我去接你已经不合适了,你的监护人不是我。”
“哥——!”
蒋澈的嗓音突然大了起来:“你真的要这么残忍吗?”
蒋淮眉毛一挑,没有接话。
车子再次驶进绕城高速,蒋澈好像明白什么,哭丧着脸沉默许久,接着冷不丁地说:
“你根本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蒋淮浑身一震,他没有回头,但直觉地感到,许知行应当受到了和他类似的某种震动。
两个成年人没有接话,好像是某种默许,像是在安抚蒋澈。蒋澈陷入那种可悲的情绪中,有些自怨自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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