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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蒋淮趁着接吻的空隙,小声地安慰道:“现在只专心和我接吻,行不行?”
许知行好像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对刘乐铃用的那套注意力转移的招式被蒋淮完全学去,悄无声息地用在自己身上。
“蒋淮…”
正想再说什么,蒋淮按住他的唇:“这里没人,叫老公。”
“老…”
许知行不自然地吐出一个音节,最终还是没能说出来:
“我们快点做饭吧,妈妈一定饿了。”
“我已经备好菜了,”蒋淮又吻上前:“一会儿就好。”
许知行用余光瞥了瞥桌面,最终没有拒绝。
刘乐铃睡得很早,她前几天情绪消耗得厉害,觉也睡得不安慰,今天一下安心下来,疲惫便全然反扑了。
“晚安,妈。”蒋淮一如既往地站在门口:“希望你今晚做个好梦。”
他走出来时,见许知行穿好了户外拖鞋,立在门口等他。蒋淮心领神会,揽着他一同走上天台。
许知行靠在栏杆上望着天,漆黑的夜被远处灯火映照得有些发白,云层松散而飘逸,没有遮挡住星星。
蒋淮一直盯着许知行的脸,直到他终于回过头,两人才对视上彼此。没多久,唇又吻在了一起。
“妈妈和我说了。”
许知行受不住地推开他,微微别过脸去:“你们在告别仪式上的事。”
“嗯。”蒋淮没有展开。
“还说了那天在医院的事…”
许知行好像在斟酌:“蒋淮,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吐了。”
如果“医院的事”指的是那一拳,以许知行的敏锐程度,很容易明白背后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东西。
“我不是想说我多么理解你,”
许知行的双手扣住蒋淮的胯骨,吹来的风将他身上的味道送到蒋淮鼻腔,他直直地盯着许知行的唇。
“我只是想说…”许知行的脸开始发红:“我知道了,蒋淮,我知道——”
知道,有时未必要意味着做出什么回应,也不须评价和改变,仅仅只是意味着“看见”:
看见那些挣扎、不堪和痛苦。
一如许知行所说,他没想过回避。
蒋淮这个人的一切,许知行照单全收。
“我未必能完全理解你,但,”许知行极为坦诚:“我只是想说,你不是孤单一个人。”
说罢,突然抬起眼来,看向蒋淮的眼:
“你…你明白吗?”
蒋淮笑了:“有什么不好明白的?”
许知行的笨拙和紧张让蒋淮忍俊不禁,事实是,蒋淮从理智上迅速接受了真相,而感情上,也迅速被许知行托住了。
在车上那一刻,在两人拥抱的瞬间,在许知行的那段告白之后,蒋淮和蒋淮这个人所有爆发、未爆发的情绪,都被许知行妥善地接收、保管和安抚了。他大可不必如此低估自己的力量。
以至于到了现在,许知行的安慰反而出现了时间上的错位。
许知行可真笨啊——这种认知让蒋淮无法严肃,也无法认真,只有无限的、即将冲破他身体的爱意与怜惜。
蒋淮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人抱进怀里。
“别担心我。”
蒋淮笑了笑:“我有你呢。”
许知行没有接话,手伸进蒋淮的外套里,张开五指贴住蒋淮的背。
“过段时间我会去和我爸谈谈的。”
蒋淮语气很轻缓:“我有时候觉得真相很重要,有时又觉得自己无法承受真相的重量。”
两人抱在一起,像个加大号的毛绒玩偶,不知是谁的缘故,带动着另一个人左右摇摆起来。
“但有你在,我觉得自己很轻盈。”
蒋淮笑意更浓:“我变得不害怕了,许知行。”
许知行还是没接话,只是闷闷地吐出一个“嗯”。不像承接,也不像敷衍,像某种撒娇。
蒋淮用外套下摆搂住他:“我好爱你,真的。”
直到躺上床时,两人还好像被胶水粘着似的,一直互相贴着对方。
不知是不是被抱紧的缘故,许知行的呼吸变得很烫,扫过蒋淮的脸,让他心头发紧。
“今天,看见妈妈那么虚弱。”
许知行合着眼,手搭在他的背上,露出一半脸颊肉,模糊地说:“我好难过。”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负面情绪,蒋淮瞬间就察觉到了这点,却没有出言干扰他的思绪。
“想到她还是要做手术,我也很难过。”
许知行轻声说:
“好在你没有很低落,我才放心一些。”
蒋淮规律地拍他的背,笑意始终挂着。
“你和妈妈,都要好好的。”
许知行好像得出最终结论一样,嗓音带着某种坚定:
“要好好的才行。”
蒋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一笑,就无法停止了。搂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颤,弄得双架床发出很轻微的声响。
许知行不明所以,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来:
“你为什么笑?”
“我爱你,所以笑。”
蒋淮这话说的仿佛只是强行联系因果。
许知行还是疑惑,但没有追问。蒋淮将他重新揽进怀里,一手拉起他的掌心,仔细地瞧:
“知行,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说法。”
“什么?”
眼前的手皮肤莹白,手指骨节分明,手腕处的血管清晰可见,蒋淮将它放下,转而抱紧许知行的身体。
“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
蒋淮的思绪回到那个晚上,想到尖锐的鱼缸碎片、餐叉反射出的光。
“假如第一次死亡是出生,第二次死亡是去世——”蒋淮解释道:“如果让你来说,你觉得第三次死亡是什么?”
许知行眨了眨眼,回过头,神情投入又平静,好像真的在认真思索。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月光洒下荧白光晕,如此静谧而安全的空间,让最深刻的话题也有了容身之地,蒋淮不免觉得这也是上天的恩赐。
这个问题未免太难,但蒋淮下意识觉得,只有许知行可以告诉他答案。
许知行确实可以——
“第三次死亡是符号的死亡。”
许知行说。
第67章 全家福
大约是云层散去,月色变得更加清晰明亮起来。
蒋淮来不及思考许知行话中的意思,只觉得思绪有些飘远。
许知行从蒋淮的怀中直起身,下意识理了理领口的衣服。蒋淮跟随他一起,两人坐在双架床上,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什么是符号?”
蒋淮尝试性地问。
他依稀记得的,在许知行和他讲那部《符号学原理》时,他依稀记得的。
“符号,就是图画、文字、语言、规则——”
许知行转过眼来,眼底反射出月亮盈盈的光:“符号是有载体的,例如照片、日记、录音…”
蒋淮一时没听懂他说的话,但敏锐地捕捉到“照片”这一关键词。
说到照片,他确实有很多很多照片。
12岁那年,家里重新装修过一次。
那时,蒋淮和刘乐铃一起收拾过家里的东西,不要的玩具收走了两大箱,穿不下的旧衣服捐的捐、卖的卖;旧书桌和旧餐桌一起运下楼;其余的,多是一些需要保存的东西。
例如,小学三年级时做的纸皮机器人、从小到大的奖状奖杯——还有相册。
四年级的那个下午,在奥数杯比赛之后,蒋淮和许知行拥有了人生中第一张合影。
许知行的5岁、7岁、10岁也都被刘乐铃拍下,和蒋淮的照片一起,放在衣柜最深最高的角落。
蒋淮爬起来,趿着拖鞋搬来一张凳子。
“蒋淮?”
许知行不明所以,但语气非常轻,带着难以忽视的依恋。他侧过身,微微探出半边身体看向蒋淮,月光直直照在他脸上,反射出莹莹的白色。
“你要做什么?”
蒋淮在里头探了许久,终于摸到那本厚厚的相册。
许知行配合地想拉开灯,被蒋淮下意识阻止:
“别开灯。”
说罢,蒋淮从桌上扣过那盏小台灯,重新回到床上。
“你要做什么?”
许知行的语气里微微含着希冀和紧张:“是照片吗?”
蒋淮点了点头,有些失神:“是照片。”
小学毕业后,他就没再打开过这本相册了。或许许知行给他带来的痛苦太多,而他尚未明白自己该怎么面对他。
许知行紧张地贴上来,有些小心翼翼。
蒋淮一手扣住他的手背,一手翻开相册的扉页:
1997年5月11日
这一天,蒋淮出生了。
扉页上写着蒋齐对他的祝福:
小淮,今天是你终于来到我们身边的日子。这一天,爸妈已经等了很久了,看见你真正被抱出来那刻,爸爸真是不敢相信。你那么小、那么软,就这么落在我手臂上了。
我和你妈妈都哭了,我们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希望你今后健康、平安、幸福!
——爱你的爸爸妈妈。
蒋淮有些出神,许知行先一步上前,轻轻将扉页翻了过去。
第一张照片,是蒋淮在学步车里的照片。
彼时他可能才几个月大,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呆呆地看向镜头。
胶片相机落款处带有日期,时间清晰地显示:
1998年6月1日
“你的脸好圆。”
许知行轻笑:“好像晚上吃的秋月梨。”
他一笑,就好像鸟掠过湖面,撩动蒋淮心中层层涟漪,他不由得也勾唇笑了一下。
相册里的照片很多,常常有好几张照片塞在一起的情况。在那个年代,打印照片并不便宜,但刘乐铃还是孜孜不倦地拍了许多,5岁前的记忆蒋淮都不太记得了,但从照片上看,有一家三口一起爬山的、有在湖边的、有在北方城市看雪的,看起来和普通的家庭没什么区别。
蒋淮咽了口气,快速掠过那些片段:“看后面吧。”
许知行意识到了什么,牵紧他的手,又用一只手扶住他的小臂。
从2003年开始,照片中出现了许知行的身影。
许知行微微瞪大了眼。
照片中的孩子非常清瘦,皮肤莹白,眼睛大得不可思议,圆溜溜地睁着,像个小人偶。
但奇异的是,许知行的眼神非常灰暗,似乎笼罩着一层厚厚的乌云。
蒋淮心脏一缩,下意识遮了遮。
许知行没有阻止,仿佛在默许。
很快,蒋淮开始翻到他们的合影。
有一张是在沙地上的合影,蒋淮双手叉腰站在前面,许知行蹲在画面右后方,抬起手比了个笨拙的“yeah”,眼神有些羞赧。
还有一张是在溜溜球大赛会场,两个小孩脸色红红的,身后挤着密密麻麻的人。
越翻,两人的合照就越频繁出现:场景各不相同,内容也丰富多彩,唯独不变的是两个人的脸,表情总是不服气的,又倔强又可爱。
“原来…”
许知行垂下头:
“原来你们保存着我的照片…”
蒋淮下意识应了:“嗯。”
“我不知道有那么多照片。”许知行的语调带着湿气:“妈妈拍了那么多啊…”
是啊,他怎么会知道?
如果他们不相爱,怎么会一起在此时此刻,窝在一盏小夜灯下一起看这些合影?
两人的合影不多,又常常摆出一副看不惯彼此的姿态,故而总是隔得很远。但就连这些不完美的照片,如今也散发着美妙的余温。
“谢谢你们…”
许知行的脸仿佛羞红了:“我以为我没有童年照…”
蒋淮看向手里的照片,眼前这个剃着小刺猬头的小屁孩,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最讨厌的人竟成为了他最爱的人呢?
会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们竟然会成为爱人?
蒋淮想到他们相爱的短短几个月,不合时宜地意识到什么:
在两个人的关系中,什么都可以构建——房间、行程、知识、金钱,甚至性格、相处模式、未来通通可以重构——
唯独过去不可以。
颜色笔、溜溜球、高达、四驱车;无数个和对方一起走回家的黄昏时分;一同摔倒过的沙地;牵着的手;背上感受到的体温——
数不清的合影。
过去是无法改变、无法否认、无法重建的东西。
两人互相分享过的过去,留下了彼此深深的烙印,决定了两人今后的人生。
在他们还没有成长为“蒋淮”和“许知行”前,彼此就已经开始为对方命名。
从这个维度上说,许知行是唯一一个——也是今后最后一个,能从共享过的大半部分人生中来爱他的人。
蒋淮和许知行,是两朵共生的并蒂莲、一体两面的存在。
而他和许知行前半生做的事竟然异常相似:逃离。
逃离这段关系,逃离爱与恨,也逃离幸福。
反应过来时,许知行的泪悄悄落在蒋淮的手背上。彼时的他尚未清楚灰蒙蒙的幼年许知行发生过什么,但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预感:
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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