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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异性是许知行被教导的正常,爱蒋淮不是。
可每当他触到蒋淮的眼神时,那种无法自控的、来自内心的涟漪再度提醒他,一切还远没有结束。
即便和异性交往,许知行也忘不掉蒋淮,每当两人有一点点相触的可能时,爱的涟漪又会重新泛起。
得益于药物的帮助,它不再那么具有毁灭性,但足够令许知行痛苦。
“我们分手吧。”陶佳说。
许知行望着她的背影,知道自己无法挽留。
一切又回到原点。
之后的事,许知行不太记得了。
李晴在他高一那年彻底和“秦叔叔”离婚,恢复独身。也是在这时,她频繁前往港城,偶尔也要去往英国。
许知行并不关心她在哪,事实是,当她不在他身边,许知行反而能冷静些。
大约在高考前不久,李晴回到这座城市,给许知行带来一本护照和一张机票。
“妈妈给你找好了好学校。”
李晴的语气里含着某种新鲜:“先在英国过渡一段时间,等考试通过后,妈妈会马上安排你入学。”
许知行看向那张即将改变他命运的机票,内心有个声音在说:
这是彻底离开他的机会。
走吧。
走吧。
应该,走吗?
许知行抬眼,看见李晴那张依旧美艳的脸,他恐惧的、想永远操控他、拥有他的母亲。
“我会考去其他地方。”
许知行轻轻将护照推回去,嗓音略带颤抖。
只要离开这座城市,离开那些绵长的江、挂满气生根的榕树、又小又破的老房子,许知行就还能活下去。
什么都不会发生,他会在一片平静中迎来属于自己的结局。
死亡未必是孤独的,有时,它是期待已久的解脱。
那些折磨他多年的爱意也会彻底终结,离开这具身体,到时候他会发现,蒋淮不那么重要——
他的爱也不重要。
许知行睁开眼,他意识到自己在床上睡了过去。
漫长的回忆如潮水般涌出,带来那些近乎是创伤的感受,一遍遍冲刷他的身体。
许知行艰难地下地,试图去找那台他不知道扔到哪里去的手机。
连续找了好几个地方也没见踪迹,许知行顿了顿,转身下楼。
“妈。”
他的脚步有些匆忙:“妈——”
李晴幽幽地从某个立柱后挪出来,她双手抱着自己的手臂,丝绸制的华丽长袍留下柔美的弧度。
“Eric,你找我?”
李晴脸上挂着盈盈的微笑,有一瞬间,让许知行幻视刘乐铃的脸。
“我的手机在哪里?”
李晴并不着急回答,只是款款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气定神闲地说:
“Eric,你答应妈妈要和妈妈一起生活的。”
就在不久前,在他28岁生日之前,许知行已经办好了几乎所有手续,在那天的告别后不到一个月,他就会移民到英国。
“我是说过,我要移民到英国。”
许知行的语气艰涩:“但我没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生活。”
“你又在诡辩了,Eric。”
李晴无奈地摇摇头,好像一个容忍孩子胡闹的慈祥母亲:“移民到英国,跟和妈妈一起生活有什么区别?”
过去几年里,李晴躲进这个小小的庄园,靠着住家的医师和药物稳定病情。
这对她的恢复有着极好的帮助,至少外界的喧嚣都被隔离在那些绿色树和草坪之外。
“我没有那么说过。”
许知行深吸口气,又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我已经作出决定了。”
李晴合上眼,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上次你执意要回国待那么久,妈妈也原谅你了。”
“我说,我作出决定了。”
许知行向前一步,不知怎的,忽然落下两行泪来。
他想到过去经历的一切,北海道之行、那个装着尼莫和多莉的鱼缸、戴在手上的婚戒;拍过的全家福、小米,还有——
脑中好像被一种轰鸣的声音碾过,胸口的情绪再也无法压抑,化作奔涌的泪水:
“我要留在国内,和我爱的人在一起生活。”
他吸了口气,极为坚定地说:“永远、永远、永远!”
李晴沉默地注视着他,许知行极为艰难地转过身去,再次跨上一级台阶: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我不会再回来。”
“Eric。”
李晴叫住他。
许知行浑身一僵,回过头,李晴的双眼就注视着他,说不上带有慈悲,但饱含着某种抹不开的阴郁。
“妈妈真的容忍你很多。”
李晴说:“我用尽全力去爱你了,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许知行转过身,不知该如何反应。
“我在英国等了你好多年。”
李晴好像陷入某种回忆中,浅声说:
“大学的时候,你不想来,妈妈没逼你;毕业之后你说要工作,妈妈也没强迫。
“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受了那么多次治疗,也从没催促过你。”
李晴站起身,走到壁炉旁,好像若有所思:
“我的愿望仅仅只是你能理解我,有一天回到我身边,这样也很过分吗?Eric,你告诉妈妈。”
许知行极慢地咽了口气,心跳极快。
李晴走到一旁的桌上,忽然抽出了什么东西,看清那东西的一刻,许知行目眦尽裂:
是那张他放在包里的全家福。
“瞧瞧,你过得多幸福啊。”
李晴的语气包含着某种自嘲:“连全家福都拍好了,你早就不在乎妈妈了,是吗?”
说罢,她将手一挥,照片落入火中,瞬间化作灰烬。许知行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像被打碎了似的,一刻也动弹不得,只能吐出一声谁也听不见的气音。
“Eric,妈妈真的好难过。”
李晴拿出一本护照,上面的国徽清晰可见。
许知行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她什么也没说,将那本护照和剩下的照片一同扔进火里。
第82章 玛利亚
许知行眼前白了一瞬,熊熊的烈火仿佛直接扑到他眼前,要卷起漫天的焰光,直冲房顶,将过去所有的情感、记忆通通埋葬。
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出生是第一次,呼吸停止是第二次——
第三次是符号的死亡。
承载着无数期望和憧憬的符号,映出那个他向往已久家庭的符号——
爱人、家庭、未来、母亲。
他缓了一瞬,接着不知是从哪爆发的力量,往壁炉的方向扑去。
“不要!!”
许知行用尽全力扑上前,手伸进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奋力一捞,手在火中过了一道,整个外皮被烫的红肿滚烫。护照和照片都起了火,许知行忙用手拍灭。
许知行喘着粗气,焦急地查看,眼前的东西虽然没有被完全焚毁,但留下了一个个难看的蚀迹。
护照被毁,则功能不再被认可。没了护照,许知行回国的必要条件也被摧毁了。
他边喘,边控制不住地发抖。
浑身的血好像一齐涌向心脏,感官被放大无数倍,许知行耳侧只能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脉搏声,他知道他必须吃药了——
“你的药也在我这儿。”
李晴被他推到一旁,踉跄一下靠在椅背上。
“还给我。”
许知行干哑地说。
李晴绝不会轻易原谅他——亦或者说,此时的李晴是绝不会放弃和许知行融合。
“Eric,”李晴的眼神有些晦暗:“知行,妈妈想和你谈谈。”
“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许知行的嗓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浑身的血沸腾着,仿佛全都叫嚣着要离开这句身体。
“这不是妈妈想要的答案。”
“你要什么答案?”
许知行抬起眼来,满脸泪水:
“妈妈,你一定要我留下,永远留在你身边,只是因为我在那时背叛了你吗?”
李晴眼神一顿,浑身僵硬:“什么?”
“因为那一天我没有和你一起——”
空气一瞬间静止,仿佛时间也一同停在此刻,李晴眼睛瞪大了,用那双熟悉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许知行猛地停止了呼吸,他抱起那些烧焦的照片残骸,头也不回地往楼梯跑去。
“Eric!”
李晴在他身后大声喊道。
许知行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慌乱地将房门锁上,接着冲进卫生间干呕起来。超过数十小时未进食,胃袋里什么也没有。干呕半晌,最终只吐出青色的胆汁。
“咳…”
许知行擦干唇边的水渍,转身倒在床上。
床幔在他的视线中缓慢变形,逐渐融合,成了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若即若离,似乎静止着,又似乎在盈盈一笑。
许知行听见它说:
28岁生日快乐,许知行。
“28岁生日快乐,许知行。”
蒋淮露出一个称得上真诚的笑容,不知为何,许知行能从中感受到悲戚和挽留。他一刻不停地望着眼前男人的脸,想将眼前这一幕刻进脑中。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许知行约这个贯穿他前半生的男人见面,本不该是为了温情的生日庆祝。
可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一天呢?
难道,他还对生日的温情抱有期待吗?
期待蒋淮会在这天,恩赐般地给他最好的、也是最后的告别。
眼前的巧克力被装在一个极为华美的盒子中,不多不少正好八块。
矜贵、脆弱、包裹着一颗苦涩的心。
许知行拿起一颗巧克力,在蒋淮期许的目光下吃下。
“有点甜。”
许知行评价道。
蒋淮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眉梢上扬,嘴角也微微勾起,似乎终于放下心来。
“谢谢,”许知行接过巧克力,决定将要说的话永远隐藏:“我会吃的。”
就这样离开吧。
蒋淮永远不会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也不会知道他离开的原因。
他们曾经的纠葛:爱也好、恨也好,都不过是成年前的灵魂在现实混乱的熔炉中无奈发出的悲鸣。
许知行快步走到环岛,一抬眼,蒋淮就站在不远处,形单影只地立在那儿。
车流停止后,蒋淮缓缓走至许知行身前。
他身高超过187公分,体形健硕,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今天显然是加班后过来的,衣领微乱,工牌只是胡乱塞进衬衫的夹层,袖口处还有不小心弄上去的黑色油性笔痕迹。
蒋淮的眼神包含着某种期待,好像在告别,又好像在诉说着不舍。
许知行吐出一口烟,准备将这最后一眼永远留在记忆里。
为什么我推开你这么多次,你还是要跟上来?
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明明你很讨厌我——
明明应该很恨我,不是吗?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挽留我?
许知行用尽全力压制别过脸去的欲望,和他一动不动地对视着。
“许知行,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有。”
“比如?”
“比如?”
许知行大脑空白:“比如我爱你很久…”
手上的烟掉在了地上。
“这件事…”
后面的事,许知行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说出了怎样伤人的话,也不记得那些话里有多少真情,或许全是真情,或许是吧。
本不该失控的,为什么偏偏又失控了?
许知行将自己拢进被褥中:“对不起。”
说出了爱,结束了二十多年的关系,之后要怎么做?
要怎么收场?
许知行浑浑噩噩。
蒋淮似乎一点不觉得许知行恶心,也不在乎他抱有的那些“爱”如何对他进行亵渎。我行我素地,一步一步地靠近许知行。
反应过来时,许知行的眼前出现了一支鲜艳的红玫瑰。
许知行从未收过谁送的红玫瑰。
说到玫瑰,它的形象未免有点俗气。天鹅绒般的花瓣,鲜艳夺目的色彩,欣赏它的美无需任何门槛。
——除了许知行。
许知行是天生的红绿色弱,程度严重。在戴上矫正眼镜之前,他永远也无法想象蒋淮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可如今,蒋淮就拿着一支红玫瑰立在人群中。
许知行灵肉俱震,红玫瑰让他想起第一次戴上矫正眼镜的时刻。
从未见过的、未知的世界——他的世界——展现在许知行面前。全新的颜色、全新的感受,带来的只有无数的希望和喜悦。
为什么要带给我希望?
许知行的呼吸停止了:
这份幸福,他可以触摸吗?
不知过了多久,许知行从朦胧的梦中醒来。
床幔还在原来的位置,昏黄的灯光从床边打过来,浅浅地融了一层。
他下楼时,看见李晴还坐在那张大到能将她吞进去的椅子里。
“醒了?”
李晴没有回头,语气很平淡:“女佣阿姨准备了三明治,你去吃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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