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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阳光正好,掺着琥珀气息的苦艾酒味道传来。
身体内似有一张若影若现的网,忽然绷紧,割入血肉。
原来人对气味的记忆比往事,更鲜明。
美好而又刻骨铭心的,是关于午后香气的回忆。
但唯有很久以后,宋雨霖才恍然大悟,那一切原来与他无关。
他像隔着玻璃遥望自己,终于能够坦然面对旧日的恋人。
贺炀迟疑了好一会,才握住宋雨霖的手,而后者一触即离,他只能一下死死抓住。
宋雨霖笑了:“你的手好凉,陆安,帮我去拿一个暖宝宝给客人好么?”
旁边的Alpha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他:“你总有手凉脚凉的毛病,在外面我又不能总帮你捂,所以就总带在身边”
贺炀的脸孔刹那苍白。
宋雨霖确实如此,一入秋就手脚冰凉。
过往贺炀会将他的双脚抱在怀中,又捂住他双手,将温度传递过去。
只要一想到在将黄昏掀开一角的流光里,宋雨霖也曾将那双昳白、细腻,宛如冷玉的足置入他人怀中,血液就好像强酸般,要腐蚀所有骨骼。
贺炀几乎在喉咙里尝到了浓烈的腥气。
但宋雨霖只是递过来暖宝宝,那般温和,好似两人的过往纠葛不曾存在。
贺炀只能接过暖宝宝,心却如陷火海。
身边的Alpha像无视贺炀的存在,只灼灼目光看着他:“雨霖,我没想到,你会送这幅画给我,我感觉我像是上天选择的幸运儿。”
宋雨霖只是笑笑:“以后还会送给你更多。”
这时有些人来找宋雨霖,Alpha知道宋雨霖不喜欢交际,主动替他应酬。
宋雨霖微不可闻的松了口气,却发觉贺炀依然站在原地,不曾离开。
“失陪了。”
宋雨霖微微示意,无视贺炀愈加惨白的脸色。
他穿过人潮,走到角落,以额抵墙,慢慢平复自己颤抖的指尖。
或许不该再见贺炀。
伤口不要揭开疮疤,总会慢慢痊愈。
“雨霖。”
贺炀也不知道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依然西装笔挺,外面罩着灰色大衣,只是脸孔有些憔悴。
男人容貌俊雅,线条柔和内敛,但鼻梁却异常的高,整个人的锋利破光而出。
他唇薄而形状优美,让人不意外刻薄是他的专有修辞。
“对不起。”
男人终于道,他沉默了一会,
“我说这些不是为祈求你原谅,而是,我终归欠你一句。”
小苍兰和苦艾酒的气息交错起来,像一张铺天遮地的网,让人难以逃脱。
“无所谓。”
宋雨霖只是笑了下,
“你其实不是我的第一个男友,也不是最后一个,你对我的影响,没那么大。”
贺炀此时连唇瓣都失去血色,流光自带漂白能力,似乎将他身上的所有色彩刹那冲刷。
他微侧身,手抚过自己缐体,像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手背都崩出青筋。
“你能让我抱一下么?”
贺炀说这句话时嗓音沙哑,他眸中灼出猩红孔洞。
“雨霖——”
宋雨霖还没开口,门当户对的Alpha已经走了过来,他一把将人拉在自己身后。
“贺总。”
年轻的Alpha施放出香槟味的信息素,攻击性十足,
“在别人家大张旗鼓的挖墙角,不好吧?”
贺炀眉峰像被蛰了下,他也一下施放出浓烈的苦艾酒信息素。
两道气息冲击,像猛兽相斗,都是浓烈的酒香,竟然难分高下。
但贺炀状态不佳,他抚着后颈,眉头愈蹙愈紧。
Alpha刻意放出的信息素攻击其实会让对方不适,严重还会导致缐体疼痛。
门当户对的Alpha也微微握紧拳头。
“够了。”
宋雨霖忽然扯了下Alpha的手,清冽的小苍兰气息羽毛般扫过对方,安抚了沸腾不休的信息素。
对比另一边,贺炀的面色已经称得上惨白。
“我和陆安还有事。”宋雨霖转过脸去,“失陪了。”
————
宾客散尽,Alpha也回了家。
宋雨霖很累,他便窝在床上睡着了。
梦里回到了过去。
是他初遇贺炀的时候。
他们这些艺术青年,偶尔会当街摆摊给人画肖像。
他有个朋友,很有个性,画肖像会做艺术处理,看起来满是扭曲和拼接的线条,房租欠两个月,没賣出去一幅肖像。
宋雨霖想帮忙,但搞艺术的自尊心都强,对方死活不要。
他们所在的摆摊地点正是972艺术工厂,贺炀在那边也有画廊。
那个高挑又俊朗的男人买了一副肖像,视为珍宝,想让对方每天给自己画一副,提前给他支付一个月的钱,朋友不接受。
“艺术不能摆在仓库里吃灰。”那个朋友说,“我也不接受怜悯。”
贺炀无奈,后来把钱给员工,让他们照顾那个朋友的生意,朋友才算是度过灰暗期。
宋雨霖当时就觉得贺炀是真的懂画。
因为朋友是真的用心在画,线条也充斥爆发力,可惜风格太过超前,一般人难以接受。
但宋雨霖性子温软,没那个勇气当街摆摊。
或许他怕的不是旁人,而是自己的画放出来,那个人却擦肩而过。
这只是生活里的一段插曲,在拥挤人潮中逆流而上是辛苦的,这段记忆似紫贝壳,被埋在心海沙滩的深处。
宋雨霖和贺炀并无交集。
第二次知道贺炀,是因为圈里的一件大事。
是另一个朋友,画作被微有名望的所谓名师借鉴,得了奖。
那个朋友维权无门,大家同球敌忾,气得都好几天没睡。
也是这个贺炀听闻,主动提供了法律援助,帮助朋友成功翻身,还买了朋友的很多画放在自己画廊。
宋雨霖那时便觉得,如果能和贺炀结识交个朋友,此生不悔。
应聘对方所办绘画班的助教时,宋雨霖第一次开始在意自己的外表。
他去修了头发,穿着干净利落的帽衫和工装裤,还抹了一点面霜让皮肤通透柔软。
等到了现场,看着贺炀西装革履,气定神闲,他又开始后悔。
自己穿得未免太像个大学生,青春有余,稳重不足。
但贺炀不在意这些,他看到自己画时,瞳孔像被烟花照亮的夜空,璀璨夺目。
“宋雨霖,你怎么才被我发现。”
男人声音里满是相见恨晚的遗憾,
“你这颗明珠被埋没了多久?”
宋雨霖看着对方,贺炀双眸清楚映出自己。
他的瞳中光为自己镶上金色翅膀,那般夺目。
宋雨霖出生在不幸福的家庭,父母离婚了,他跟着爸爸在一起。
对方酗酒,动辄打骂,每次看到他画画,就会指着鼻子骂他在乱涂什么鬼画符,而后彻底撕毁。
宋雨霖如饥似渴的旁听、看网课、在网上接画稿挣钱,一点点买自己想要的颜料、画材、电子设备。
图书馆是他最快乐的地方,因为不用很多钱,就可以借阅书籍。
他像岩缝间挣扎生长的石楠,要绽出晚霞的颜色。
是贺炀让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所爱,让宋雨霖有种患得患失的惊喜。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天才,贺炀对他作品的肯定,像狂风托着他扶摇而上九万里。
世界的聚光于他一身。
私人画室、画廊,金钱、地位,这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纷至沓来。
是的,只要映在那个人眸中,他的光就会为自己镶上翅膀。
只有梦里的翅膀会永恒,对吧?
忘记折翼时九万里高空摔下的痛苦。
轰隆雷声将宋雨霖从梦中惊醒。
天空像薄纸,撕出银色雷光。
雨水瀑布一样奔涌。
他目光一转,却被隐在花园角落的暗影惊心。
那像是一个人。
油彩般和背景融为一体。
宋雨霖手颤了下,他推开窗子想再看清楚,却发觉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错了么?
后来很多天,宋雨霖出行时,总觉有一道高而瘦的影子盘桓不去。
借着边缘,在阳光的角落里时而重叠。
第4章
命运总是峰回路转。
宋雨霖在暴雨里无处可去,只能找朋友寄宿,后来便开始严重高烧。
没想到接诊的医生,竟然和莫家是旧相识。
莫家父母早知道小少爷不是亲生的,只是养育多年,到底也有感情。
他们一直在默默寻找亲生孩子的线索。
只是时常中断,像被人有意抹去般。
或许是缘分已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却因为宋雨霖的一场病,他寻回了自己的父母。
亲情与陪伴,似温暖茧房,将他嶙峋的伤口包裹,迅速痊愈起来。
只是色彩像死亡般,在他世界里凭空消失。
提笔只剩鲜红。
像伤口溃烂的颜色。
他很快收到了协会会员恢复的通知,但宋雨霖只是笑笑,就把信扔到一旁。
贺炀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被他拉黑,这个人仿佛凭空在他的世界消失。
陆安就是在那时,介入他的生活。
第一次见面,对方就开门见山:“雨霖,我觉得联姻这种方式实在又刻板又过时,我和你就做做样子。真遵从父母意愿就这么结婚,是万万不可的。”
宋雨霖当时咖啡杯举在半空,尴尬地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话当然没说几句,就这样敷衍结束。
但一个人能这样直白的表达自我,多少是让人羡慕的。
本以为这就是生活中的一个插曲,结果陆安却开始频繁出入他家。
陆安是学计算机的,而宋雨霖专心艺术多年,两人说话简直是风牛马不相及。
那时宋雨霖尝试的画稿扔了满地,但状态彻底崩溃,画出来的东西像粘稠泥淖,和之前水晶般干净的笔触相差甚远。
他痛苦地几乎先要拿刀片划自己的手腕。
“为什么要扔?”
陆安拿出来展开,又对比宋雨霖过往的得奖作品,
“不就是色彩比之前暗么?”
宋雨霖有些无奈,一个搞理工的人,哪里看得出色调变化中的情绪冷暖?
他从陆安手中抢回纸团,蹙着眉,什么都不想说。
“我父母你也知道,是设计界的泰斗。”陆安挑眉,“可我是个色弱,天生很多色彩辨别不出来。别说美术,有些特殊专业都是不能学的。”
“你看着就具备常人没有天赋,只是状态不好。但既然不是生理上的问题,有什么坎过不去?”
宋雨霖怔愣片刻,他说的不错。
陆家确实是搞服装设计和珠宝镶嵌的龙头企业,他父母都是时尚界的名人。
这也是陆家积极联姻的理由之一——艺术和设计相通,宋雨霖的名气和天赋,能让他们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多讽刺,身为陆家的嫡子,却在出生后,连色彩都辨不明。
宋雨霖突然明白,无论多痛苦,有时你拥有的,已是他人难以企及的美满。
从那种自怨自艾的痛苦中解脱后,宋雨霖不再急于作画,而是开始大量看书、偶尔爬山旅游。
一个人在峰顶看去,会觉得碧茵湖像祖母绿胸针,别在大地胸口。
他忽然意识到,爱情其实也是一枚胸针,佩之纵然令人华光璀璨,若戴时扎入心脏,还不如将之舍弃。
爱情从来只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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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陆安在一起时没有心动,但对方待自己极好。
两人相处愉快,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
宋雨霖其实有意保持距离,却被对方识破。
“你没必要躲着我。”陆安对他道,“我比你更会保护自己。如果对你的感觉会让我失控受伤,不必你说,理智自然会让我远离。”
他解释道,不是每个人都是感性至上,他的感情观就是,专一的前提是彼此愉悦,而不是撕心裂肺。
宋雨霖很佩服他,能够将感情像机械般精密控制,是不是心就不会受伤痛苦?
但他却也觉得,爱意本来就是脱缰野马,能控制的,不过是一种相似错觉。
无论如何,他和陆安变成好友,而对方的陪伴确实让他度过了最黑暗的时刻。
他始终心存感激。
也正因如此,对方说下个月去陆家在国外新开的珠宝店剪彩,宋雨霖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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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发布会后,贺炀似乎生了场大病。
宋雨霖忙着绘制新作品,找灵感,几乎是闭门不出。
后来发觉自己实在宅得太厉害,他便去附近甜品店买自己喜欢的蛋糕。
路上就被贺炀助理拦住了。
那是个斯文的年轻人,看着他时眼眶通红。
“宋先生。”他声音有些哽咽,“您去看看他吧,贺总他先是不停喝酒,喝得胃出血,前两天又淋了雨,导致肺炎,又牵连缐体一同出现炎症,高烧一周了。”
宋雨霖有些无言,他垂眸笑了下:“严助理,贺总在医院有专业人士照顾,我既非医生,也不是抗生素,我去有什么用呢?”
“可是——”严助理欲言又止,“可是贺总不愿吃藥也不肯进食,现在只能靠营养液维持。”
“他昏沉间一直在喊你的名字。”青年垂下眸去,“宋先生,从我认识贺总起,只有其他人为他失魂落魄,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我是不会去的。”宋雨霖却只一路往前走,指尖却扎入掌心,割出几线血痕,“一个人,不可能成为其他人的必须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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