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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笔色彩,都有了性格和挣扎,渴望和放肆。
他陆续会将作品寄回去,让莫家帮忙在自己的画廊展览,却不再参与比赛。
可是声望却空前高涨,所有人都想见他一面,他却隐匿山林,不见踪影。
宋雨霖忽然觉得,过往那些爱恨都很轻,像一把蒲公英,在阳光下一吹,就远远散去。
他的心里破出一道海湾,有巨大的邮轮,有啁啾的雀鸟,还有碧波起伏的海面。
生命本身的力量就值得喜悦,暂时的爱恨,不值得停留。
他就这样过了三年,到一个新的村庄时,一个熟悉身影撞入视野。
是贺炀——不,是贺炀。
他左手带着粗布手套,右手拿着粉笔,正在给孩子们教写字。
贺炀本来写得一手柳筋颜骨,如今字体却有些歪扭,他拿粉笔的样子也十分费力。
可他神色温和,阳光如金色的麦穗,垂入男人眼中。
风微动,眸光便潋滟似麦浪,此起彼伏。
他头发理得很短,身上穿着半旧的白衬衣,像上个世纪的乡村老师,身上都是干净墨香。
宋雨霖怔在原地不能动弹。
孩子们清脆的朗读声此起彼伏。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故事若细说,便少了意趣。
景色如描摹,便缺了韵味。
所以他和他之间,也留白于阳光的涟漪。
第1章 《替嫁》
“不要。”
当盛柏言面色如霜,冷冷看着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苏瑾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苏瑾是代替苏亦然和盛柏言联姻的。
他是苏氏旁支遗落在外的私生子,母亲因操劳于初中溘然长逝,而他带着妹妹相依为命。
靠母亲的积蓄和平日打工,以优异成绩考上知名大学的他,本该要苦尽甘来,妹妹却偏偏在他大二时得了白血病。
哪怕筹集了大量募捐,依然填不平治疗的无底洞。
万般无奈之下,哪怕苏瑾的成绩是专业第一,却最终选择了辍学。
他跟着一个高年级学长做学生正装,对方写代码建网站,而他负责推广销售。
学校知道苏瑾困难,推荐他们成为大学生创业的典型,在校友交流典礼上,介绍自己的项目——若有人看中,也好有些订单。
苏瑾当时状态极糟糕,重感冒加上药物过敏,他整个脸起了无数红疹,戴着口罩,奇丑无比。
他就在那样狼狈的状态下,第一次见到盛柏言。
修长身形,淡漠神情。
他坐在台下,裤缝笔直如提琴弦,手里把玩着一只流沙瓶。
那日天色沉黯,云烟间漏了一线光,正照在他肩头。
深邃眼窝,高挺鼻梁,仿佛殿堂里的神像复活,温柔却居高临下。
后来苏瑾才知道,盛柏言喜欢拿流沙甁,是因为他每次留给别人的说话时间,大多不超过30秒。
那是用来计时的。
苏瑾那时常爱带一本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因为妹妹常年生病,对抗死亡阴影的徒劳极其消耗自身,而哲学给了他灵魂的庇护所。
那天他们演讲后,台下都是意兴阑珊的企业家,毕竟学生正装市场体量小,大多不把这个事业放在眼里。
到了盛柏言时,对方看了下苏瑾手中书,微挑眉,“你这个书的版本,翻译极好,市面上找不到了。”
男人将流沙瓶递给身旁的秘书,苏瑾赶紧把书给对方。
“盛总喜欢,喜欢的话。”苏瑾将书递给对方,舌头都有些打结,“送给您。”
盛柏言笑起来,他这个表情柔和了眼中冰冷,仿佛薄雾缭绕霜天晓月。
他说,“你的眼睛很漂亮,像黑色奥拉夫。”
交流会后,他们果然拿到了盛氏的投资——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苏瑾得以继续妹妹的二期治疗。
他想去感谢盛柏言,却再无机会——初见时满是红疹戴着口罩的自己,对方甚至没记住他的脸。
可惜公司后来竞争愈裂,巨头崛起,他们利润渐薄,三年后终归做不下去了。
苏瑾又陷入巨大的经济压力中,那时正赶上经济下行周期,大量大学生找不到工作,何况他没有拿到正式的毕业文凭。
他打了三份工仍然入不敷出时。
那天是八岁妹妹的生日,因为生病,她瘦得只有三十多斤,临床的少年在吃一个草莓芝士蛋糕,而她的礼物是一个鸡蛋。
那草莓红宝石般鲜妍,在灯光下有着诱。人。色。泽。
“那东西太甜了,还不健康。”妹妹盯着那个蛋糕半小时,细声细气道,“还好我不喜欢吃。”
苏瑾当时正忙着给她洗脚,并没太注意,还想自己妹妹实在懂事。
等他倒水回来,却发觉妹妹从地上捡了那个蛋糕的托盘,蹲在床角偷偷地闻。
苏瑾忽然感到一阵抓心挠肺的疼。
生活里开销那么多,甚至让一块小蛋糕无处容身。
他匆忙去买草莓蛋糕,路上却被一辆车擦伤,蛋糕成了一团碎泥。
苏瑾徒劳地跪在地上,想去拢那些残渣,却被人拉起来。
那人是来找他做交易的。
交易很简单,苏氏本家的少爷苏亦然和一个音乐家私奔了,而苏瑾要代替苏亦然嫁给对方。
这种家族联姻,牵涉的融资、产业并购资产太庞大,他们无法容忍苏亦然离开带来的后果。
苏瑾是个早被苏氏遗忘的人,却因为这个原因,被他们找到。
没有多少犹豫,苏瑾应下了。
那次和盛柏言见过的场景,不过是月亮无意于波心的投影。
梦幻泡影,无法沉溺。
来接他的那个人微挑眉,满意点头,眼中却浮着一线轻蔑。
苏瑾不以为意。
只要能救苏颜,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接受了半年左右的培训,背景知识、行走起卧、表情语气。
将自我从灵魂上一点点锉下的感受并不好,苏瑾像套上画皮,但苏氏很满意。
“除了血型,没人能分出你和阿然,以后你所有检查都必须来苏氏的私人医院,我们自然会替你遮掩。”
苏如海——苏氏掌门人很满意。
“明天你就可以和对方见面。”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苏如海一直不肯告诉苏瑾对方是谁。
见面的餐厅是法式装修,红玫瑰像无风自燃的火,在餐厅的各个角落蔓延。
当男人出现在苏瑾面前时,他控制不住自己,一下站起来,差点碰倒了面前水杯。
猝然相逢是美好的开头,如果,不是顶着他人身份的话。
心脏刹那被丛生的藤蔓勒住,呼吸都觉困难。
怎么,会是盛柏言。
那天的细节苏瑾已经记不得了,他不停地说话,几乎没吃什么。
从盘子花纹扯到美术史里的装饰画,再从花纹的繁复说到薛定谔的理论。
因为他知道,只要一停下来,痛苦就会蔓延开来。
——
盛柏言待他极好,和对下属的苛刻严厉大相径庭。
男人最看重,曾有一个初创期就跟着他干的元老,因为公事上有所隐瞒,被他直接赶出公司。
“我不能忍受欺骗和背叛。”
盛柏言摘下眼镜,目光如无机质玻璃,凛冽寒凉,
“无论是谁。”
苏瑾点头,攥紧了双手。
但盛柏言的优待很快让他对此事抛诸脑后。
约会时,必然会为他打开车门,秋凉萧瑟,连座椅都提前加热过。
一齐吃饭时,会为他先拉开椅子。
甚至得知苏瑾胃不好时,亲自熬汤,每天都会在最忙的中午送过来。
苏瑾像抗拒着恒星的向心力,每天都告诉自己,借来的温暖,不可贪心。
他可以没有尊严,却不能失去自己的心。
可那个没人知道的生日,盛柏言带他去了拍卖会,苏瑾看到了一只戒指,红宝石的棱角不经意划伤心口。
那是父亲唯一送给母亲的珠宝,后来因为妹妹生病,被他无奈之下卖掉。
很奇妙,那天居然有好几个人看中这个戒指,而苏瑾不过多看了几秒,甚至没有开口去要,盛柏言便花了十倍价格去拍下他。
那天回去的时候很晚。
月亮像悄悄从贝壳里滚出的珍珠,光泽带着隐人耳目的温柔。
苏瑾和盛柏言吃饭第一次喝了酒。
“你似乎总是不快乐。”
盛柏言眼底满是浮光,像深邃湖底捞不起的许愿银币,
“古有周幽王为褒姒烽火戏诸侯,我怎样才能让你笑一笑。”
酒精松开了紧绷的弦,苏瑾笑嘻嘻地道,“吻我。”
他说,“只要你吻我,我就会快乐。”
那一天,苏瑾越了界,破坏了自己定下的守则。
盛柏言的苦艾酒味道,如同深海里的蓝鲸,卷他进入惊涛骇浪。
白梅的冷香浸透两人骨缝。
那一次错乱后,苏瑾开始刻意远离盛柏言。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服了药依然没有用。
三天后,盛柏言不知得了什么消息,出现在他面前。
男人戴银丝眼镜,莲花眼勾出凉薄角度,光线亦凝霜。
他说,“不行。”
苏瑾脑中如弦断开,嗡一声轰鸣不已。
“柏言。”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试图解释,“你听我说,我不是有意瞒着你。”
“苏亦然——哦,不,苏瑾。”
盛柏言忽然笑了下,目光似带毒蛇齿,
“五百万,你是觉得自己賣得还不够贵吗?”
像遭了诅咒,化作一座冰封雕像,而后被猛然击中。
寸寸龟裂。
苏瑾耳边响起尖锐哨鸣,待他回过神来,盛柏言扔下一张黑卡,砰一声摔上门走了。
他看着那张卡,感觉心脏被狠狠掷在地上。
用五百万买一条命,盛柏言何其残忍。
不如离开。
苏瑾将所有东西收拾进箱子,拉着行李离开前,给盛柏言发了信息。
“谢谢盛总的份子钱。”他胸中恼恨疼痛翻涌,打字时手仍有些发抖,“等办酒席时,我会给你发请柬。”
第2章
“不行。”
苏瑾带着箱子坐上计程车时,天色沉黯,脑中始终回荡着这句话。
他看向窗外,疯狂倒退的树影间,月光失足从高楼摔下,如何不肌骨尽折。
转过不知多少街角,有辆熟悉的黑色古斯特远远追随。
白色车灯明灭,仿佛掐住夜色脉搏。
苏瑾一下直起身。
哪怕刻意控制,依然心跳加速。
他转过头,开始和司机搭话。
高谈阔论,天南海北,聊得司机师傅都生出相见恨晚的感觉。
“小伙子,你这口才,不去表演脱口秀可惜了。”
司机被逗得直乐,
“看你今天就特别高兴,遇上什么好事了?”
好事?
是啊,是的。
结束了不合时宜的欺骗和幻想,怎么不算好事。
他笑得愈加开心。
车子过了一个红绿灯,那辆古斯特便右转而去,显然和左转的苏瑾背道而驰。
他的笑容微窒,不禁自嘲的摇头。
盛柏言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来追他。
更何况,对方的所有喜欢,皆倾注在苏亦然的幻影之上。
当苏瑾拖着箱子下车,穿过空阔广场时,砰砰狂跳的心渐渐冷静下来。
一时意气出走,苏家要怎么交代?
想到这里,苏瑾便头痛欲裂,他拿起手机,信息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如何都不成文。
正在此时,苏如海的电话却突然响起。
“苏瑾。”对方冰冷的声音响起来,“亦然已经被我们找到,立刻马上,从盛柏言那里出来,不要带任何东西。”
“你妹妹的治疗费我们会依约支付,其他事情你不要管,晚一点我们会有人来接应处理,手机卡一会也会处理掉。”
“你做的很好,盛柏言看起来很喜欢亦然。”
后来苏如海的声音模糊起来,因为广场上突然燃起烟火。
天空如深不见底的海,月光锻作水晶树,寸寸炸开。
苏瑾蓦然回首,突然发觉隶属盛氏的摩天大楼上,LED大屏上正投放着盛大的商业开幕仪式。
盛柏言垂着长睫,唇角微勾,瞳孔仿佛漆黑宝石匣子,将面前人的身影珍而重之的藏于其中。
而他旁边的人,正是和自己有相同模样的苏亦然。
精致脸孔,潋滟双眸,脖颈像随时要融开的一捧雪。
有旁人在惊叹喝彩,“这一对是谁?这也太般配了。”
“这都不知道?这不是盛辉集团的少公子吗,他身边这位想必就是男朋友吧。有钱人的世界,简直是天堂,不过他们两确实天造地设,叫人羡慕。”
烟花仍在盛放,苏瑾笼紧衣领,转过头,不再回看。
他没有去落脚的酒店,而是拉着箱子在树影下走了很久。
初秋的风有些凉,叶片婆娑间星光明灭,像周而复始的破碎气泡。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盛柏言”三个字。
苏瑾按掉,将这个人拉入黑名单,彻底关了手机。
他连夜联系应程宇,“给我找帅哥,好多好多帅哥,我要及时行乐。”
——
应程宇傍晚去接苏瑾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到他要去自己开的AI仿真人酒吧。
苏瑾是公认的生得好,鼻挺而翘,眸尾微微下垂,一双瞳黑玛瑙般沉在月光湖底,笑起来满是清晖潆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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