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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白业不太喜欢舒畅心事重重沉默,“又发呆。”
“……没有。”舒畅忽然抬手,抚过白业有些薄的嘴唇,“白业,你嘴巴干得起皮了。”
舒畅别开视线,掀起被子翻身下床,失落的神色便收起来,恢复如常。
他来之前不曾预料自己会想要留给谁什么东西,因此没做任何准备,毫无仪式感,只能临时在自己的行李包里翻翻找找,拿出一支男士唇膏。
舒畅单膝跪在床沿:“这里气候干燥,应该能用得上,给你吧。”
白业问:“什么?唇膏?”
“新的,没用过,我现在打开。”舒畅把唇膏盖子取下,却暧昧地用指尖去抹。而后他带着一丝清香的指腹覆上白业唇角,“和我的香水是一个牌子。”
白业攥住他手腕轻轻摩挲:“那和你一个味道?橘子皮?”
舒畅就撇撇嘴。
白业不懂这些,也对唇膏不感兴趣,充其量是对与舒畅相同的气味有些好感。他拉过舒畅的手,侧脸蹭过舒畅掌心,又用亲吻代替,一点点清涩的气味就粘连在舒畅的指掌皮肤上。
白业视线难得自下而上去找舒畅的眼睛:“我比较粗糙,不涂这些。你要送我礼物,我想要别的东西。”
舒畅另只手臂搭上白业肩膀,闭眼低头吻了下去。
白业顺势按上舒畅后腰,让人贴住自己,唇齿模糊间还一定要确认一件事:“舒畅,别闭眼,你看清楚了。”
浅淡的柑橘味道混进鼻息,舒畅喘声,眯着眼有点生气:“我知道你不是女的,我也承认你完全偏离我的理想型,和她们都不一样——你一直就想逼我说真心话,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现在说了,你满意了吗?”
职业使然,舒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在人际关系中愈来愈有一份敏感和伶俐,他总是过虑、总是习惯揣度,之前一不小心没留神,在白业这里吃过一点亏,被引导着发泄出情绪,之后就“吃一堑长一智”,仔仔细细“复盘”,连白业那颗“年纪大一点”的心,他也想一层一层看清楚。
这样费尽心机去看透白业,也看透自己,白业当然满意得不得了。
年纪渐长,以冲劲为驱动去做的事情会少一些,很多时候会优先考虑效率和便利,而真正想要去达成什么,所需要的“确定感”自然就会多一些,白业好像暗自百转千回,却被给予了直白的、“你不同于他人”的标准答案。
白业驳回舒畅的氧气需求,变本加厉又严丝合缝地吻回去,几年清心寡欲一经点燃,轻易烧透舒畅的心。
舒畅被亲得腰软,皱眉正要抗议,忽然又被掀倒。
白业方才还规规矩矩的浴袍在动作间凌乱散开,再装饰不住他温柔之下蛰伏的难驯野性,他扯开碍事的系带,向舒畅做最后的、聊胜于无的确认——
“舒畅,佛祖现在闭眼了吗?”
舒畅抬臂,颤抖捂住双眼,点了头。
白业说自己是个粗糙的人,用不上唇膏一类的东西,却把舒畅带来的面霜挖了个干净,舒畅对此表示不满,却也只能闷声闷气要求白业有机会赔他一罐。
舒畅其实很难承受白业,他搜刮过往经历,没找到任何能够应对此种情境的手段和技巧。
白业依然用“娇气”来评价他,他想着“仅此一次”才捏着鼻子认了,努力又艰难地去做他不会的事情,被勉强着放松肢体。
到意识不太灵醒、不太能分辨时间的时候,白业的乘胜追击就更加显得强人所难。
白业大概是对自己过分的索取有所自知,因此尽量用温柔缱绻去弥补一些:“很多人都说,人一生应该要来L城两次,第一次许愿,第二次还愿。”
“舒畅,”白业轻唤舒畅的名字,“你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吗。”
……他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
舒畅没有信仰,不相信谁能替他偿愿,而白业这么问,却像要做替他偿愿的这个人似的。
身体和情绪一起浮沉,新鲜的眼泪多少次重新洇湿干涸的泪痕,舒畅想,能和你在一起就好了,我们走出现实,只留在旅途里,随心所欲。
白业抚过舒畅眼尾:“怎么一直哭?还是有点疼吗?”
舒畅摇摇头,在完完全全豁出所有之后,隐秘地,萌生出清晰的退意。
舒畅迷迷糊糊被浴室水声吵醒,往被子里窝了窝。
白业回来,想确认下舒畅的状态,舒畅懒洋洋睁开眼。
白业俯身揉揉舒畅的头:“没睡?眼睛好红,比你刚到那天还要红。”
舒畅强撑情绪说:“高原不能剧烈运动,白业,我觉得你害我高反了,我头好痛,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白业笑笑,靠坐床头,把舒畅捞过来枕住自己的腿:“好的,都是我不对。认完错了,现在亲你行吗?”
舒畅果断拒绝:“不行。”
白业只当舒畅在合情合理撒一点娇,他甘之如饴,但太久不曾萌动的喜悦让他今晚并未把舒畅的情绪全然抓在手里。
舒畅说:“你今晚回去睡,不然我晚上睡不好。”
白业出乎意料,争取:“……其实我自制力还可以?”
舒畅一枕头拍在白业脸上:“毫无说服力!”
“好吧,”白业也不恼,把枕头归位时顺手捏捏舒畅后颈紧绷的肌肉,手劲重得恰到好处,替舒畅放松,“但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想让我走。”
舒畅挥开白业的手,翻过身,一个人把被子裹走了,留给白业看他气呼呼的后脑勺,用白业曾经说过的话去堵白业的嘴:“你也没有带明天换的衣服,早点回去还能睡一会儿,明天还开车呢。”
白业继续据理力争:“衣服洗了,明天能穿。”
舒畅便找不到别的理由拒绝此刻温存了,只好不说话。
最后是白业带着三分不解松了口:“舒畅,你是真的希望我现在回去?”
舒畅把手从被子里钻出来,在半空晃晃,大概是个慢走不送的姿势:“我不习惯床上有别人,白业,你……你要给我点时间。”
白业听着他软下来的语气,像无声的示弱,白业顾及他的自尊心,不想惹人不悦,只好委屈自己答应:“那陪你睡着再走?”
舒畅嗔他一眼:“看看几点了,你明天想疲劳驾驶吗?”
“好吧。”白业才叹气说。
舒畅听着白业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好像一只忠犬,半夜被赶出房门也很没有脾气。
离开前,白业揣好舒畅给他的唇膏,凑过来和舒畅交换一个很慢的亲吻:“那我走了?你好好睡,我明天先来接你。”
门轻轻合上,舒畅的生理性眼泪从通红的眼眶里溢出少许。
被窝里属于白业的体温几乎殆尽,舒畅轻嗅空气里残留的旖旎气味独自温存一会儿,便忍着身上轻微不适坐起来穿好衣服,开始收拾行李。
如果白业没有问他有什么心愿就好了——
如果白业没有问,他还可以沉浸在梦境一样的旅途里。
可在他意识到他第一顺位的心愿竟然不是祈求弟弟平安健康长大,而是想和白业在一起的那个瞬间,他即使有心拖延,也不得不清醒过来了。
平心而论,他很少为自己谋求什么东西,但每次的贪图,都让他付出意想不到的代价。
他上一次要的是自由、是做一片孤自航行的扁舟,换来磨平他棱角和意气的社会经历;再上一次,是在他父母的离婚诉讼里,他斩钉截铁离开母亲,换来他弟弟或许会长达十年的孤单和压抑。
他当时要是不那么自私就好了,多些忍耐、少些叛逆,多些顺从、少些主意,至少能锦衣玉食陪在弟弟身边、至少是他和弟弟两个人一起。
他想再次自私地等到圣湖落雪。
可想来白业只是神山之上遥远的一点寄托,艳遇一般,带不回现实,只能留在梦里。
舒畅幸运买到早班7:50机票,付费让酒店前台约好凌晨4:50去机场的车。
他给蒋秀留言说有急事离开,诚意道歉,承诺免费给蒋秀出片,旅行费用也不必报销。
舒畅其实根本没有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跑,但强烈的不安和愧疚促使他此刻一定要离开、先离开再说。
一夜未眠,兵荒马乱坐上飞机,舒畅终于心安理得打开飞行模式屏蔽一切信息,戴上耳机。
来时那首中断的歌曲重新播放直至尾声——
“……然后我登机,就此完了,怀念着什么人我遇上,怀念着,这个人,我遇上。”
第17章 正轨
从酒店离开的时候,白业指间转着舒畅给他的那支男士唇膏,把膏管握得温温热,像他此刻微微发烫的心。
白业仔仔细细回想,自己应该没有错过舒畅的什么表情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食髓知味的心痒之外,他还感到一点点异样的不踏实。
情欲或许真的能模糊一些东西,他突然惴惴,不确定今晚舒畅流了那样多的眼泪……到底是因为舒畅心思敏感想了些他没来得及捕捉的、不好的事,还是单纯因为舒畅在床上就是爱哭。
白业多希望原因是可爱的后者。
抵达宿舍后,白业给舒畅发信息说自己到了。
舒畅没有回信息,可能是累到睡着了,白业想到自己是罪魁祸首,没良心地笑了笑。但他结束饭局后去找舒畅,其实并不是抱着要发展到这一步的旖旎心思去的。
他只是发现舒畅不喜欢左右他人决定,也不喜欢开口留人,在得知后面几天的行程他有可能不再同行之后,舒畅明明不舍,却连一句“为什么”都缄口不问就默认了这个结果,完全不想着去改变。
好像一个人孤单惯了,便像个任谁去留的独行侠似的,能随时准备抽身。
舒畅被他引导着深谈过往,他理应交换一些自己的生活背景与陈年旧事,才能让舒畅在来往之间获得一些知己知彼的安全感,人际社交的建立本基于此——他这晚本来是借酒意去与舒畅“话疗”的,争取慢慢打开舒畅的心扉。
但舒畅猛然拉动进度条,往“成熟大人”那条路上飙,看似率性坦诚,却又反常在亲密之后主动且坚决地拉开了距离。
白业并不希望舒畅是在后悔做出这个选择。
他希望舒畅今夜、以后每夜,都能踏实。
白业回到住处后准备休息,躺在床上有些辗转反侧,单人床他睡了十余年,从没像此刻这样感到微妙寂寞,从而留恋某个人的体肤温度。
因为睡不着,白业只好翻来覆去想舒畅的表情和说过的话。
他很久没与人维系过亲密关系,到底还是没能完全处处周全——早知道他就别太执着于“周全”,让别人敞开心扉自己却紧闭心门算怎么回事?他应该多对舒畅讲一讲他对未来初具雏形的规划安排,哪怕被评价为“稚拙”或者“不靠谱”也没关系,还可以听听舒畅的意见,让舒畅对他的未来有一点参与感。
或许这样舒畅才能在他这里找到一处安心的土壤,扎下根来。
越想越有点后悔,白业又拿起手机,想弥补自己做得不好的地方,也想事后安抚舒畅的情绪,就生疏措辞,说“你和蒋姐的行程还有两三天就要结束了,我也准备要走,却没有合适的去处”,还问舒畅“我到时候和你一起好吗”。
白业絮叨着自己算是有了长假,想到舒畅的城市去看看,也让舒畅尽一尽地主之谊。
睡梦中的舒畅没回答,白业就想明天一早去接舒畅的时候再当面聊。
可白业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
白业清晨出发去接舒畅时,先发了一句生疏的“早安”,但信息被拒收了。他一愣,下意识拨电话过去,也是打不通的忙音。
白业皱眉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被舒畅拉黑——这是突然被甩了?
舒畅真的后悔了?
真的只把他当成一夜情对象了?
白业攥着手机舔舔齿尖。
他应该是要生气才对,可是恼意上头没有半分钟,火气就又骤然熄灭,他收起那些下意识忿懑的想法,转而被细密却绵长的心疼和担心代替。
他早就注意到梗在舒畅心里那份如影随形的浓厚愧疚,是他低估了这颗定时炸弹,才没能及时剪断这根引爆线。
无论舒畅昨晚多么坚持,他都不应该在明知舒畅爱钻牛角尖、脑子里装着很多事情的情况下,还留下舒畅一个人,连点温存和照顾的时间都没给全。
白业指尖点点方向盘,十余年不曾有过的懊恼情绪徐徐升起,愈演愈烈。
白业冷静片刻,想,如果舒畅今天还打算在蒋秀面前表现如常,那舒畅可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切断与他的联系,不然被蒋秀发现二人间一些别扭端倪也不好解释。
所以……舒畅现在很可能已经为了证明这样的关系“不行”而直接跑路了,或许还是连夜收拾行李跑的。
白业把车停在酒店前。
因为没房卡刷不了电梯,他打消了直接上楼确定人还在不在房间的想法,就待在车里给蒋秀打去电话,平静问今天出发的时间。
蒋秀几人出来与白业汇合时,白业面不改色,却带有目的性地问:“舒畅回去了吗?”
“是呀,”蒋秀不疑有他,看白业好像知道的样子,还以为舒畅也告诉过白业,“今早急急忙忙在机场给我打了电话,这会儿应该正飞呢。”
白业心中猜测落地,点点头,继续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打探舒畅告知蒋秀的借口:“他家里有事儿是吧,他跟我讲过一点。”
蒋秀嗯声:“多半是,我知道的也不多,小畅心思沉口风紧,这样的人其实心理负担很大的。我看你们俩也投机,你还比他大一些,有空的话可以和他聊聊嘛,我的话他不一定会听。”
白业笑了笑,心想等他下次抓到舒畅时,一定会和舒畅“好好聊聊”。
但面对蒋秀,他只是暂且温和地应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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