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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何局。”弓雁亭起身倒了杯热水给他,“您坐。”
“不了,我随便说两句就走。”
弓雁亭洗耳恭听。
何春龙道:“听老林说你最近还在琢磨上次抓赌的事?”
“是。”
何局点点头,脸色有些凝重,“有发现没有?”
弓雁亭摩挲着纸杯的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顿,转瞬又恢复正常,“还没有。”
何春龙沉吟片刻,说:“你的直觉一向敏锐,继续留意吧,如果有发现,立马追踪调查。”
弓雁亭点点头。
金悦号游艇赌场可以说是他们摸到九巷市最大,根系最深的赌场之一,如果能揪出来,不仅能起到威震作用,还能借此揪出其他更多非法交易,意义重大,可惜临了不知怎么泄露了消息,功亏一篑。
何局见他神色沉重,抬手拍了拍弓雁亭肩膀,安慰道:“没关系,慢慢来,这些年你的成绩已经是许多人半辈子都赶不上的了。”
弓雁亭皱了下眉,“我不是为了追逐名利,您知道的,这些赌场和李万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
“我知道,但是你太累了,得适当放松,别老逼着自己,你这样,九巷市上上下下都没法给你爸爸交代。”
弓雁亭面色微沉,“我做我的工作和我爸有什么关系?难道您也是看着我爸的面子才这样对我?”
这些年,他因着父亲的关系得到许多不必要的关照,却也带来不可避免的负累,这个社会上的所有人,似乎都躲不过人情世故四个字。
虽然局里除了几个领导基本没人知道他的身世,但已经有许多人因他升迁太快而颇有微词,作为刑侦支队队长,手下管着的大部分人都比他年龄大。
林友奇现在已经快四十了,因为学历问题连个副队长都没混上,只是个小小的组长,但实际上多年以来许多重案大案都有他的身影。
弓雁亭虽然向上面提过几次林友奇的情况,但每次不是被委婉拒绝,就是马虎应承又不落到实处。
上头给的名额少,职级调动又很看重学历,不知多少像林友奇这样的人被淹没在制度里,就连隔壁禁毒支队的大队长马平荆年都是过四十才坐上那个位置,就这还是靠他老丈人提携的。
何春龙叹了口气,“你还年轻,有一腔凌云壮志我能理解,但我们这些在世俗里打磨了几十年的老家伙,方方面面当然都得顾周全。”
“凌云壮志?”
弓雁亭突然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他懒懒掀着眼皮,幽深的瞳孔深处隐约闪过不屑和桀骜。
何春龙心头莫名一惊,但仔细看去,弓雁亭已经垂下眼拿起水杯喝水,神态自若,仿佛刚才的玩世不恭只是他花了眼。
何春龙到底多年的老刑警,他立马察觉到面前这个气场锋利的年轻人并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凛然正气。
也许这幅刚正的皮下,是不被规矩和信仰规训过的,带刺骨骼。
办公室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何春龙瞥了眼他桌上堆着的小山一样的资料,岔开话题问,“听说你最近一直在翻阅零五年夏青途案的卷宗和资料?”
弓雁亭脸上闪过意外:“是,本来想找时间跟您商量一下,没想到您先一步知道了。”
“两位优秀一线警督同时折在这个案子上,这么多年一直是我的心头刺,有个什么风吹草动我能不知道?”何局喝了口热水,问,“怎么样?研究出什么没有?”
弓雁亭神色略微严肃:“暂时还没有头绪,按当时情况看,夏副局出事前一天买了从九巷市前往伊城的火车票,当天晚上被杀,不看其他,只按逻辑初步推断,凶手的作案动机是掩盖某些事实。”
弓雁亭眼中浮起疑惑,沉吟片刻继续道:“单这么看,夏副局被害应该和伊城有直接或间接关系,但我看卷宗中并没有提到伊城。”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不排除口角纷争引起的激情杀人。”
何春龙叹了口气,“当年我们对任何可能的动机都推演了一遍,但什么都没查出来,当时上面十分重视这起恶性案件,省里专门批了专案组破案,但凶手作案手法娴熟,没有留下任何供我们突破的痕迹。”
虽然早就对案件资料烂熟于心,听何春龙如此说,弓雁亭心还是不住得往下沉。
“那先放开这个方向不谈,还有情杀、仇杀、财杀、遗弃等。”弓雁亭道,“我仔细问过小云的妈妈, 夏副局在世时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有招惹过闲人,仇杀倒是有可能,当时社会治安混乱,作为警察,遭到报复的可能性极大,至于其他,当年的卷宗详细记载了作案动机的排除过程,最后锁定和他有矛盾冲突的李警官李志涛。”
“卷宗上提到,当年在夏叔叔家的门把手、桌椅、刀具等多个地方提取到了他的指纹和脚印,更不巧的是他当天下午刚和夏叔叔发生过口角,很多人都看到了。”
何局原本神色颇为轻松,此时却被弓雁亭的描述不断带入当时的场景,不禁怔怔许久。
“是啊,就是这么不巧,当年李志涛零口供判刑,磋磨十来年,人在监狱里走了。可我始终不相信是他杀的夏青途,他们都是非常优秀的警察,即使有矛盾也只是在案件的侦破上有不同的思路和见解,但生活中却都是很仗义的人。”他眼中悲怆沉重,“我立志要翻了这个案子,但这么多年过去,仍然没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弓雁亭给何春龙续上热水,时间隔得太久,又差着辈分,弓雁亭不知怎么安慰,只能默默不出声。
半晌,何春龙深深呼了口气,转而问他,“你怎么想起翻夏志涛案的?”
“拜小云和她妈妈所托,他们也不信当时的判决,这些年一直没走出夏副局遇害的阴影。”
何局神色微妙起来,言词间有些迟疑,“我听人说你和小云?”
一看他那表情,弓雁亭就知道这才是何春龙来的主要目的。
不等他说话,何春龙已经挂起了老父亲般欣慰的笑,“你们确实到年纪了,也该谈朋友了,不用遮掩,你俩要是真谈了,按组织上的规矩,是要调开的,小云个人能力不错,就调到.....”
一看他说得刹不住车,弓雁亭赶紧道:“您误会了,我和小云就是普通同事。”
“.....啊?”何天明眉头深深拧起,“可是....”
“他们瞎传的,没有的事。”
何局顿时不说话了,半晌才道:“那下周联谊会你去不去?”
“下周省里有个侦查技术讲座。”
何局见他态度坚定,半晌只能叹口气,“那行吧,你忙,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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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第25章 曾经
两天后。
光线昏黑的卧室里,元向木懒懒睁开眼。
周围很安静,烟花声似乎从隔了很远的地方传进来的,闷闷的声响。
静静躺着听了一会儿,元向木才迟钝地记起今天似乎是什么节日。
他眯着眼睛看了眼手机,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信息里躺着许多未读,元牧时的,谢直的,公司里一些他叫不上名字人发来的。
元牧时头像是一个留寸头的后脑勺,元向木曾经逼着他换掉,可惜小孩被揍得鼻青脸肿都只垂着眼睛沉默。
未读信息三十五,一天一条,这是元牧时的习惯。
元向木大发慈悲,回了他一句“元旦快乐”。
那边立刻打来电话,他毫不犹豫挂断,人了手机偏头看着窗外,高空不断爆开的烟花偶尔将他的轮廓勾线条。
晚上十点,刑侦大楼支队长办公室还亮着灯。
弓雁亭坐在办公桌后,闭着眼睛仰头靠在椅背上,电脑里正在循环播放一段放慢十倍的监控视频。
是那个一闪而过,身穿黑色连帽衫的人。
——身高一米八左右,帽子被拉起来罩住头部,手插在上衣兜里正疾步往前走。
这是抓赌当晚离废弃渔港几百米外的一段监控录像,但后来这个人再没出现过,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也许是过节,办公楼里除了留下值班的,其他人都回家了,安静地让人有点不习惯。
过了阵,弓雁亭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站起身打开窗户,外面的寒风立刻裹挟着翻飞的莹白灌进衣领,他愣了下,抬眼,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雪了。
刚要点烟,手机突然响了。
“喂,小云。”
“阿亭,好久不见。”
酒吧。
夏慈云没坚持到弓雁亭来就睡死过去,元向木把放在在一边的外衣给她裹上。
再抬头,三步远的过道里站着那个他一个多月没见到的人。
灯光被遮去大半,元向木扬起脑袋,“好久不见,阿亭。”
弓雁亭抬脚走近,元向木伸手去够对方垂在身侧的手,还没碰上就被躲开了。
弓雁亭眼睛在元向木和他肩头的女孩来回巡视。
“别这么看我。”元向木说,“云姐喝醉了,她要你送他回家。”
“云姐?”
元向木笑了笑,把喝剩的半瓶酒推到弓雁亭面前,“这个原本是给你点的,我没忍住喝了几口,味道比你送我的血色森林差了点。”
弓雁亭没接话,只扫了眼夏慈云,问:“什么时候的事?”
元向木偏头仔细打量他——眉宇间英气更重,周身气场更加低沉锋利,看起来不近人情。
他把那半瓶酒稳稳放在弓雁亭面前,“喝了。”
弓雁亭冷笑,“下药了?”
“没有。”
弓雁亭伸手拿过酒杯,低垂着眼轻轻摇晃动天尼玻璃杯中淡色的液体,随即将被子凑到嘴边。
就在即将碰上的一霎,弓雁亭突然抬手一把扣住元向木下颌,动作粗暴却平稳,半杯冰冷浓烈的液体全被灌进元向木的嘴里。
“咳咳咳咳......”
来不及吞咽,酒从嘴角溢出来,弓雁亭的手指被沾湿,再蔓延着滑进元向木衣领。
弓雁亭捏着酒杯轻轻转动,唇角的笑冰冷又嘲讽。
他凑近元向木咳地通红的脸,缓缓道:“别让我看不起。”
说完,他把手指慢条斯理地在元向木羽绒服上擦干净,“现在能告诉我,是什么时候接近小云的吗?你都对她说了什么?”
元向木稳住呼吸,嘴边还泛着水光,神色却好整以暇,“把我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放出来我就告诉你。”
“别得寸进尺。”
“那算了,看来你没什么诚意。”
弓雁亭黑漆漆的眼睛在元向木整理女孩衣服的手上巡视几秒,掏出手机把黑名单里所有的号码放出来。
显然,能享此殊荣的只有元向木,黑名单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他把屏幕怼到元向木眼前,“满意了?”
“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拉黑。”
弓雁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乐意?”
元向木抬手抹去唇角的液体,眼神就发硬地盯着弓雁亭,像在看一头难以驯服不了的雄狮,连头发丝都充满野性。
弓雁亭把手机揣兜里,语气随意道:“没什么不乐意,现在能说你到底对小云说什么了吗?”
元向木笑了笑,“放心吧,我只是前几天去看我妈的时候碰见她了而已,听说他爸在旁边的烈士陵园,今天...当然也是凑巧碰见。”
弓雁亭冷道:“这也未免太凑巧了,九巷市应该没这么小吧?走哪都能让你碰见。”
元向木好整以暇靠在沙发上,双腿懒散地交叠着,“随你怎么想。”
半小时后。
弓雁亭送夏慈云上楼的时候,元向木照常坐在他曾经坐过的长椅,这次没等多久对方就下来了。
“我们聊聊吧。”元向木站起身。
弓雁亭目不斜视,长腿一跨从他身边越过,十号楼楼前有一片小树林,林荫小道曲折通幽,此时已经快凌晨了,这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听见雪花簌簌坠落的声音。
弓雁亭没上楼,在林子里转了几个弯,坐在一条已经被雪覆盖的长椅上,元向木也跟着坐在他身边。
“想聊什么?”
元向木朝旁边单元门看了眼,“就在你家楼下,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弓雁亭冷嗤一声,用指尖点着元向木胸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我家门钥匙,装什么?”
元向木勾了勾嘴角,“我想在你允许下进去,可以吗?”
“做梦?”弓雁亭把在办公室没抽成的烟又抽出来咬在嘴里,低头点烟。
元向木心脏毫无预兆得剧痛起来,他盯着那个熟悉的,通体漆黑的打火机,低声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弓雁亭弹着烟灰,语气不耐,“没话说就滚,我没时间陪你耗。”
元向木深吸一口气,说:“今天元旦,可以陪我吃顿饭吗?”
“不可以。”
元向木转头看着弓雁亭冷硬的侧脸,突然站起身站在弓雁亭面前,“我很冷,阿亭给我暖暖吧。”
说完,他强行挤进弓雁亭腿间,一把拉开对方羽绒服拉链,把手伸进他衣服里紧紧抱住那俱温热的身体。
“阿亭...”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立刻被推开,但弓雁亭居然没动,只是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着烟。
白色的烟雾混着嘴里呼出的气碰在元向木耳边。
元向木被他的体温烘烤着,有力地心跳透过衣服撞在他胸口。
他贪婪的呼吸着属于对方的气息,唇瓣贴住弓雁亭脖子上搏动的青筋一路向上,即将吻到唇边的时候,他的后脑被一把扣住,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他看见弓雁亭的烟抽完了,猩红的火星碾灭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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