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为什么?!”弓雁亭怒吼。
“我已经说过了,贸然行动会导致行动暴露,甚至有可能威胁人质的生命安全!”
“那他呢?”弓雁亭声音粗哑,“他的命就不是命?!”
“他是线人!”何春龙粗声道:“从一开始,他就该明白会有暴露的风险。”
弓雁亭表情凝住,不可置信地看着何春龙,“是不是一开始,你就打算放弃他。”
“这是工作,是职责,并没有谁要放弃谁。”何春龙将自己的前襟从他手里扯出来,神情坚硬冰冷,“而且我们第一时间启动了紧急预案,已经在秘密搜救了。”
许久,弓雁亭才缓缓直起身,眼底翻涌着阴鸷又骇人的血色。
“他说得对,警方或许真的不能给他想要的结果。”他说完,转身朝外走。
何春龙脸色一变,“你要干什么?”
弓雁亭身形微顿,接着大步走出房门,门板剧烈震颤。
与此同时,九巷市商界暗流涌动,虎斗龙争。
有人意得志满,有人刀尖舔血,有人濒临崩溃。
杨高鹏骤然入狱,连同他手下的人全部一窝端了,还牵连出不少命案,此次地下交易被捕损失美金接近两亿,李万勤当晚大发雷霆,以他为核心的地下势力都弥漫着一层恐怖的气息。
而李万勤如他所说把王德树告上法庭,并利用媒体炒作,面向社会控诉王德树为了利益污蔑竞争者,将他恶意起诉导致地皮查封造成的恶劣影响,以及两天前德诚高层控股珍萃美容事件一块抛出,连之前恒青爆出的种种丑闻都归结于王德树恶性竞争的下作手段,成功将自己洗成备受构陷、污蔑的凄惨受害者和诚信善良的企业家。
而还在接受调查、身陷官司的王德树成了彻彻底底的万恶资本。
李曼“被绑”第二天早上,警方在宝仲山北边入口处两公里外一条十分隐蔽、曾因塌陷封锁了的土路上发现越野车轮胎印,监控显示在它进山没多久就扭头又出去了。
那通敲诈勒索的电话来自境外,终端IP显示在缅国,连号都是虚拟的。
七十二小时过去,紧急救援小组没得到任何元向木的消息,李万勤说的那个码头也没找到元向木的身影。
“弓队,你要不.....歇会儿吧?”王玄荣一脸担心。
弓雁亭没动,被电脑上监控画面映照着的眼珠上满是血丝。
他已经熬了三天,整个人快到极限了,期间被何春龙强行勒令休息,也只是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着睡了三个小时。
至于有没有睡着,非常值得怀疑。
就在王玄荣以为会像之前几次得不到回应时,弓雁亭手拄着桌面站起身。
“我....”只说了一个字,他高大的身形突然晃了下,紧接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前栽。
“弓队!”
他面前就是尖锐的桌角,王玄荣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扑上去将人捞住。
“操...”
弓雁亭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再加上常年训练,强悍又沉重的躯体此时像坐小山一样,王玄荣一下差点没拉住,咬牙把人轻轻放地上,腾出手将人翻过来,当下变了脸色。
弓雁亭双眼紧闭,整张脸几乎成了骇人的灰青,脑袋软软往后耷拉,已经完全失去意识。
“弓队?”王向荣慌了手脚,“我靠你没事吧?弓队!”
急救车飞驰进公安局大门,又呼啸着开进急诊。
晚上八点,弓雁亭扯了还在输液的针头,趁陪护警员上厕所的空隙随便披了件大衣走出病房。
两天前那场春雨给街边的树冠又渡上一层新绿,生意盎然。
雷克萨斯开着双闪停在路边,柳树柔软的枝条垂下来轻拂在车顶,轮胎上干掉的泥垢还没来得及去洗,车体变形的前脸和侧门频频受到往来行人的注视。
晚高峰刚过,小区传来阵阵小孩欢闹声,更远处模糊又生生不息的嘈杂是这个城市的底调,绚丽的霓虹灯把这个原本黑沉的夜染的温暖华丽。
这一切更衬得车内安静冷寂。
弓雁亭深深陷进椅背,眼睛轻轻闭着,像是睡着了,搭在车窗外的左手手腕露出一节病服袖口,往前延伸的指尖夹着一根烟,烟灰染出一大截,微风轻动,便被高高卷上半空。
良久,他睁开双眼,咬着烟头猛吸一口,手指一收,将火星碾灭在指尖。
伸手拿过警枪,沉重的金属质感压着手,冰冷又坚硬。
找不到人的无力感就像黑洞,能吞噬所有的镇定和理智,他有种自己已经走到悬崖峭壁的绝望。
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又逼了逼眼,无意识扭头看向对面春园小区的大门。
然而就在这一秒,他那万念俱灰地神情硬生生僵在脸上。
门口来往的人影里,个头高一点的男人紧紧环着那个几乎让他崩溃的身影,不过与其说扶着走,不如说是被半抱往前走。
他步伐很乱,腿脚跟抽了骨头似的不出力,而环他的男人一点没有不耐烦,正半偏着脸很有耐心地低声哄,露出的一节金属眼镜架在路灯下煜煜生辉,看起来绅士又精致。
周遭人和物通通静止,似乎陷入真空般的境界,只有那两人在动。
弓雁亭仿佛被定住了。
那个被半抱着已经消失在小区大门里的男人,正是秘密救援小组不眠不休寻找的人。
而抱着他的人,是他七年前决裂了的兄弟,是不久前元向木言之凿凿说他们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关系、且已经不联系了的于盛。
脑中岌岌可危的那根线终于铮地一声,绷断了,如钢丝绳被硬生生扯断,发出刺耳的锐响。
许久,直到四周人影开始移动,世界恢复嘈杂,弓雁亭脸上过于凶狠可怖的神情终于动了动。
他短促地笑了声,掏出手机打给王玄荣,说不用继续找了。
次日。
弓雁亭刚办公室,何春龙就已经早早等着了。
线人的现身让王玄荣等几个急救成员都松了一口气,在这之前,他们以为这人早就命归西天了。
“我请求中止他的线人工作。”弓雁亭站在办工作旁,态度强硬。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何春龙厉声道:“这次的行动你太沉不住气,作为支队队长,你应该清楚自己做出的每个决定都直接影响着行动的结果和每个奔赴一线的队友,这样的冲动行为绝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我说过了,他是我的人。”弓雁亭冷声道:“我也决不允许这种事再出现第二次,他的命在我这儿永远排在你所谓的大局前。”
“你!”何春龙气得脸色铁青,“反了天了,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个主管警察给换了?”
“.....”弓雁亭阴着脸,却无计可施。
谁让人家官大一级。
倒是何春龙唱完红脸唱白脸,“行了,我知道你也是救人心切,这几天把自己熬得人不人鬼不鬼,他没事就行,我跟你保证以后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会第一时间启动紧急救援。”
弓雁亭仍然冷着脸,好在没那么强硬了。
两人讨论了会儿那天晚上案子,对于杨高鹏组织的非法交易,那天晚上除了元向木的消息,还有另一条。
仍然是那个他们盯了四年多的神秘人。
临了,何春龙微微眯起眼,目光极具穿透性地看着弓雁亭,“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李曼被绑是假的?”
弓雁亭将水杯凑到唇边,淡道:“不完全确定。”
何春龙变了脸,“你既然猜到了为什么不事先通知大家?这么声势浩大的行动,丢得可是市局和你这个支队长的脸!”
“李曼是否被绑并不能完全确定,万一猜错放弃救援,导致人质丧命,那就是我们责任,再者,”弓雁亭抬眼,“局里还有没有其他内鬼尚未可知,万一被泄露了呢?”
何春龙面色沉重地背着手站在他办公桌前,沉吟片刻问:“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即是鱼,也是饵。”
以身入局,生死难料,元向木没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只能陪他唱完这出不知真假的戏。
弓雁亭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尘埃,“他告诉我的。”
何春龙沉沉看了他良久,站起身准备朝外走,手握到门把手了又突然停住,扭头说:“昨晚你俩见过面了?”
弓雁亭抬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气场却难言地锋利,眼神带着压都压不住的攻击性。
他提了提唇,“没有。”
吐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神情微妙地一定,眼底似乎有什么庞然巨兽挣脱牢笼,狰狞的獠牙一闪转瞬又被死死勒了回去。
何春龙心头莫名一惊,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何春龙一走,弓雁亭重新看向电脑上来历不明的消息,幽深的瞳孔里有什么在轻轻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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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者,鱼尔?
说的是木木,阿亭,李万勤
另外,反派很强,我看有人说他像高起强和高明远,幸亏李万勤不姓高 Σ(ŎдŎ|||)ノノ
第65章 怨
手头工作杂乱繁多,他拿过桌子上码放的文件,脑子里却不断在琢磨李万勤。
从单谷村回来后对李万勤真实身份的追踪并不顺利,全国特点相符的失踪案和越狱囚犯能排查的都排查完了,没有任何收获,他们甚至考虑过李万勤是不是外籍偷渡过来的。
整个事件已经显露出所有人不想面对的苗头——李万勤皮下这个人没在公安系统上留下过任何痕迹。
人海茫茫,他们无从下手。
更棘手的是,现在没有确切证据,无法立案调查,连夏青途的旧案也无法申请重新立案,这导致他们只能在极度缺乏人力物力的情况下自己摸索。
“笃笃笃。”
办公室门又被推开了。
“弓队。”脚步声响起,“这是318案的证据材料,您签一下字。”
弓雁亭唰唰翻着手里的材料,下巴随意往旁边扬了扬,“放这儿。”
前面人影挪动了下,却没走开。
弓雁亭后知后觉地抬头:“老林?”
林又奇面容憔悴,青黑的胡渣冒出很长一节,眼周青黑,略微长了的头发掺着许多白发,仿佛突然老了许多,但他其实不到四十岁而已。
弓雁亭放下签字笔,“有事?”
林又奇目光微不可查地闪了下,摇头,又似乎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弓雁亭视线从他无意识搓动的手指不动声色挪到他脸上,“这段时间有点忙没抽出空看望妙妙,她还好吗?恢复的怎么样?”
林又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还好。”他停了下,手不停地搓着裤边,“听说这个月局里会有人事调动,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把我往上提一提,我在咱局里也有二十年了,可是.....”
原本这话不该直接当着领导面问,而且能不能晋升也不是弓雁亭说了算,可为了妙妙的病他已经负债太多,局里能借的人都借过了,再不涨工资就真的无计可施,况且马上就要进入第三期治疗,又是一大笔钱。
弓雁亭沉默几秒,说:“我知道,你是咱队里资历很老的老人了,我会尽力推荐你,但最终结果还要看上面的意思。”
办公室沉默了下来,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林又奇眼里微微亮起的一点光晃了下,灭了,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迅速颓丧,最后一点生气也没了。
两人都心知肚明,前面有名校硕士毕业的王玄荣这座大山挡着,这几年为了女儿他也没有十分突出的表现,怕是难。
好一会儿,弓雁亭绕过办工桌,抬手拍了拍林又奇的肩膀,吸了口气,说:“老林,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各方面只要我能办到的都会尽力帮你。”
林又奇摇了下头,却说:“谢谢弓队这些年的照顾,晚上没事的话....能陪我喝一杯吗?”
他声音含着沙哑,已经被生活磋磨地没了力气。
弓雁亭神色微顿,但很快道:“好。”
晚上八点三十分。
“想吃点什么?”弓雁亭把着方向盘,边打灯变道边问。
没人接话,弓雁亭朝副驾驶一扫,林又奇双眼空洞,在发呆。
“老林?”
“....嗯?”林又奇猛地回神,下意识挺直腰背,啊了一声,“老九巷有家叫欧林的酒吧,我们去那吧?”
弓雁亭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在前方红绿灯左转。
老九巷有是整个城市的中心,也是真正的老城区,建筑老旧拥挤,居民也是鱼龙混杂,一直存在较为严重的治安问题,其中一条巷子是酒吧一条街,作为刑警他们没少往这儿跑。
脚下地板跟着音律跳动,头顶的七彩魔球将四周照得诡谲迷离。
“弓队。”林又奇仰头灌了一杯,辛辣顺着喉管流入胃里,几乎要灼伤内脏,“我是真羡慕你。”
弓雁亭皱眉,“老林....”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林又奇打断他,晃着脑袋,口齿不清声音却很大,明显喝高了,“你爸,国家级干部,别人不知道,我早就猜到了。”
他笑着,看着像是哭,“你是天之骄子,起点比别人努力几十年都高,你自己呢,又争气,屡破大案,九巷市公安系统里,你弓雁亭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抖着肩膀笑了几声,自嘲道:“像我这种,没背景,没学历,没靠山,能比的只有比别人多那么一点点的资历。”他停顿了下,眼神投在酒杯上的视线茫然不甘,半晌深深吸了一口气,“可惜啊....以为终于熬到头了,结果体制变了,本科毕业的年轻人一跃到了我们这些人前头,到老....也只是个小小科员啊....”
“老林....”
“可是凭什么?!”老林酡红的脸突然扭曲,“每次出外勤我冲在最前头,不管对面是刀是枪都硬着头皮上,主动替别人顶班揽业务,为的就是那一点点好评和功绩,我们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少的工资,却要给别人抬轿,甚至忙到连女儿生病了都没发现硬生生耽误了!而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却能凭一张学位证就轻轻松松跃到我们前头,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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