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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长鞭在落日的余晖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鞭身还隐约可见细密的倒刺…
金鞭非寻常刑具,乃古时诛杀罪大恶极之贵族所用,以金铸节,鞭挞其身,意为虽死亦难逃天道刑罚,此物一出,意味着对死者最后的体面与尊严也要彻底剥夺,其怨毒酷烈,远超寻常!
韩渊,他是要鞭尸…
思及此处,裴子尚顿感一股冷颤打遍了全身,急步上前阻拦,“韩渊,人死债消,你何至于此?此举有伤天和,必遭物议!”
瀛国都城已被攻破,灭国乃是定局,可这一鞭下去,是要把瀛国最后的体面都抽碎…
韩渊猛地转过头,那双眼睛红得像浸了血,里头燃烧的疯狂与恨意让裴子尚都为之一窒,他一把夺过金鞭,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退下!”
“你!”裴子尚还欲再劝。
韩渊却已不再看他,举起那沉重的金鞭,对着萧寤生的尸身,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沉闷的脆响炸开在荒坡上,连风都顿了顿,那力道极大,抽得尸身甚至弹动了一下…
裴子尚心头剧震,立刻厉声下令:“退后!全部退后百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得上前!”
他怕将士们看见这惨烈的一幕,怕韩渊被千夫所指,更怕这许多人看着,那人会彻底疯魔…
甲士们依令后撤,沉重的脚步声带起烟尘,像要把这荒坡的哀恸都埋了。
稍远处高坡上的卫太子南宫驷与越武安君宇文护并辔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南宫驷轻抚着坐骑的鬃毛,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对身旁的宇文护道:“武安君瞧瞧,好一场大戏,这齐国令尹,倒真是个狠角色,瀛王泉下有知,怕是要再气死一回。”
他语气轻慢,带着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仿佛坡下的血与恨,不过是台上的戏文,宇文护并不喜欢这种语调。
他便只是冷冷回了句:“天下熙攘,强者为尊,败者食尘,连死后尊严都是奢望,残害忠良,死有余辜。”
宇文护勒马的手未松,只是目光扫过此时此刻还顾及着弟兄名声的裴子尚时,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欣赏。
看戏的二人立场不同,看法迥异,但都并未上前干涉,于他们而言,这终究是瀛国内部的恩怨,是韩渊个人的疯狂,他们乐得作壁上观,看看这出惨烈的戏码如何收场。
坡上的鞭声还在响。
“啪!”
沉重的金鞭狠狠抽打在早已残破不堪的尸身上,韩渊眼中热泪滚烫,始终没有落下,他咬牙质问,亦在宣告萧寤生的罪行:“这一鞭,为我父亲!他一生忠君爱国,却落得身首异处!”
眼前晃过父亲被斩时的血溅当场,那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心上,韩渊的声音都嘶哑了,伴随着呼啸的鞭声落下,他不解地问:“你要变法,要和殷闻礼斗,却要我韩家满门给你铺路!”
“啪!”
“这一鞭,为我母亲!她一辈子没有害过人,竟连一具全尸都未能留下!”
韩渊仿佛陷入了疯狂的回忆,每一鞭抽下,都伴随着一声血泪的控诉,既是鞭笞眼前的尸身,也是鞭挞那段血色的记忆,向那个他永远无法再亲手惩罚的仇人宣告他的恨意,更是在向那几块无名木碑下的冤魂诉说,向他们证明,这仇,今日,终于报了…
“萧寤生,你以为一死便可百了?便可偿还这血海深仇?妄想!”
鞭笞声裹着恨语,并未被隔绝在百步之外,却因寂静传得更远,方才韩渊拖拽瀛王尸首穿行,那动静闹得太大,早已惊动了阙京中那些惊魂未定的百姓。
起初只是三两人怯怯地,远远地窥探,渐渐地,人群如同溪流汇海,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他们目睹坡上那骇人的景象,眼见他们曾经的君王死后竟遭如此酷烈折辱,人群中开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亡国之痛,亦是目睹惨剧不忍的本能。
哭声渐大,汇成一片悲鸣,在暮色四野中弥漫开来…
裴子尚脸色发白,急步上前,试图握住韩渊再次扬起的手臂:“韩渊,太过分了。”
“你看看底下,跪着的都是你瀛国的同胞,你看看他们,你要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的君王死后受此折辱吗?”
他知韩渊忍耐太久,只能苦心相劝:“已经够了,你也该给自己留一分余地,给瀛人留一分念想。”
韩渊猛地甩开裴子尚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裴子尚踉跄后退,他双目赤红,喘着粗气,厉声反问:“同胞?我韩家满门被屠,无辜惨死,谁曾念及同胞之情?我报仇雪恨,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说着,他再次激动起来,指着萧寤生的尸身,质问:“难道只因这昏君披着一身王皮,他的罪孽就可以被原谅,我的仇恨就天理难容吗?!”
听着他的质问声在旷野中回荡,听着那其中弥漫的濒临崩溃的绝望,裴子尚竟也无可奈何了…
正当此时,一骑快马冲破人群,疾驰而至,马未停稳,一人已飞身下马,踉跄几步冲到坡前。
来人身着瀛国旧臣的衣衫,风尘仆仆,面容憔悴却依旧能辨出清俊的轮廓,正是沈砚辞。
“韩渊!” 沈砚辞直呼其名,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住手,你真要毁了瀛国最后一丝体面,毁了你自己吗?!”
韩渊挥鞭的动作猛地一滞,身体僵硬地转向声音的来源,看到沈砚辞的瞬间,他眼中的疯狂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那份早已深埋的不堪情愫此刻却被剧烈的搅动,爱恨交织,如毒藤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沈砚辞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他,一步步上前,字字清晰:“变法,是我沈砚辞一力主张,一切罪责在我,你要恨,就恨我,要杀,就杀我,何必如此作践一个已死之人,作践生养你我的故国!”
“恨你?”韩渊喃喃着,随即爆发出一阵悲凉的大笑,听得人心里发寒,“哈哈哈哈哈……恨你?沈砚辞,你以为我不恨吗?”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沈砚辞的脸,“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还是你赌我不舍得杀你?”
“看着我!”韩渊对着沈砚辞,也对着所有百姓嘶吼,“看着我是如何亲手鞭挞你们的大王,这便是天道轮回,这便是报应!”
说罢,他高举金鞭,又要落下一鞭时,沈砚辞却飞扑过去,□□挡在已经破烂不堪的尸身前,那金鞭带起的风刃吹乱了他前额的发丝,只差一毫,这一鞭便要打造沈砚辞的头骨上,若真打了下去,他沈砚辞必死无疑…
韩渊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他不惜要以命去护自己仇人的尸身,一具尸身而已…
是了,他沈砚辞,何尝不是自己的仇人?可看着沈砚辞护在尸身前的背影,看着他眼底的恳求,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疼得厉害。
“韩渊…已经够了。”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剩下的,你对着我来吧…”
剧烈的冲击让韩渊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沈砚辞那双眼,他竟绝望地从里头看见了一丝未曾泯灭的关切…
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灼穿,他猛地避开视线,像是无法承受,厉声对近卫下令:“把他给我绑起来!带回去,严加看管!”
齐卫领命,上前制住沈砚辞,沈砚辞没有挣扎,只是依旧死死望着韩渊,眼中情绪万千,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韩渊不再看他,重新举起了金鞭,可这一次,他的手臂却在微微颤抖…
仇人破败的尸身就在脚下,眼前却是痛哭流涕的故国百姓…
无法言说的悲哀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哪怕不愿承认,自己,也生而为瀛人,如今却以最惨烈的方式参与了故国的终结,并亲手撕开了它最后的尊严…
复仇的快意早已在鞭笞尸身时耗尽,此刻剩下空荡的疼。
那高举的金鞭,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终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韩渊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嘶吼,那声音裹着他所有的恨,所有的痛与茫然,而后猛地将那柄金鞭狠狠掷于地上!
金鞭落在尘土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如同一段青史的句点,也像他那颗疯狂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韩渊最后看了一眼那几块木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苍茫的夜色深处,徒留坡上坡下,一片死寂的哀恸,久散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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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我本人没有那么血腥的[合十][合十],下一章猜猜家弦会不会遇到随捏[星星眼][星星眼]
第111章 皆是孽缘灯下误
暮色渐浓, 都护府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喧闹的气息,西境诸部虽有摩擦,但一年一度的燃灯节却是各部落共同庆贺、祈求安宁的好日子, 边关城内也挂起了各式彩灯, 虽不及中原灯会繁华精致, 却也别有一番粗犷热烈的风味。
这厢, 楚子复处理完公务, 便带着一个约莫十一二岁,机灵聪慧的小少年找到了凭窗远眺的谢千弦,远远看去, 那人眉宇间还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楚子复心底闪过一丝念头,此番重逢虽隔数载, 可自己这位师弟的变化也忒大了,可若真要问, 他也说不上来, 只是隐隐觉得, 那人身上原本“千星孤阙”的意味, 似乎有些荡然无存了。
“千弦!”楚子复笑着招呼, 将身旁那莫约十五的少年往前推了一把, 道:“这是阿卓,在我身边帮忙的小家伙,城里今晚有燃灯会, 甚是热闹,阿卓听闻你来了, 非要缠着我来请你一同去逛逛,也好散散心。”
那叫阿卓的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崇拜, 仰头看着谢千弦:“您就是巨子常提起的那位师弟,稷下学宫的麒麟才子谢千弦谢先生吗?”
“别乱叫巨子。”说罢,楚子复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阿卓的脑袋。
阿卓吃痛一声,不再理会,又转头殷勤地问:“谢先生,您真的能像传说里那样,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什么都懂吗?”
看着小少年眼里满满的兴喜,谢千弦便点了点头。
“太好了!”阿卓一听,兴致更高,又扯着谢千弦的衣袖求他:“晚上的灯会有猜谜,先生能帮我去猜吗?我想要那个最大的羊角灯!”
面对小少年纯真的热情,楚子复又是一片好意,谢千弦冰封的心湖似被投入一颗微小的石子,久违地泛起涟漪,眼下,他确实需要一些事情来缓解麻痹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焦虑与哀恸。
于是,他微微颔首,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却依旧风雅得体,“且去一试。”
华灯初上,边城街道上人头攒动,大多是穿着节日盛装的西境百姓,许是这西境的燃灯节有什么习俗,百姓们纷纷带着各异的面具,笑语喧哗中,各式各样的灯笼将夜晚点缀得亮如白昼。
阿卓兴奋地拉着谢千弦在各个摊位前穿梭,楚子复跟在后面,他多年处理边境事务深得民心,西境的百姓对他十分敬重,不一会儿便被几个老伯围在了一起,也就干脆任由那二人独自闲逛。
最大的猜谜摊位前已围了不少人,对着悬挂的几盏精致的羊角灯和其下的谜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盏绘着展翅雄鹰的灯最为突出,阿卓一眼看到,便盯着不肯走了,那灯下悬挂的谜面也最为奇特,并非文字,乃是一幅粗糙的画,看着笔触,像是用碳描的。
画中一株草生于巨石之畔,草叶弯曲,指向石下隐约露出的一角冷光,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捋着胡须,笑看众人绞尽脑汁。
“这画的是什么意思?”
“是说要搬开石头吗?寓意不好猜啊……”
有人猜道:“莫非是‘铁杵磨成针’?”老者摇头。
又有人猜:“是‘滴水穿石’?”
老者依旧含笑否定。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阿卓急切地拉了拉谢千弦的衣袖,急道:“先生,您说是什么?”
谢千弦静立人群之中,风尘仆仆的衣袍却难掩其孤高的气质,他目光掠过那幅画,略一沉吟,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阿卓见此大喜,谢千弦却并未急于开口,缓声道:“此谜构思精巧,非在字词,而在于心性,石畔草柔,却能指示金铁于石下,乃示弱藏锋,隐忍待时之象。”
他声音舒缓,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闻西境有古谚,云‘风刮过,草低头,是为了让风看见它脚下的石头’…”
说罢,他低头看了看翘首以盼的阿卓,摸了摸他的脑袋,再抬起头时,胸有成竹:“谜底,乃是,隐刃。”
老者闻言,眼中闪出惊人的光彩,抚掌大笑:“妙极!妙极!想不到中原的年轻人竟通晓我西境古谚,更一语道破天机!正是‘隐刃’!此灯归这位小兄弟所有!”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与喝彩,阿卓欢呼着接过那盏沉重的羊角灯,小脸兴奋得通红,看向谢千弦的目光充满了无限的崇拜。
在这片喧闹与赞誉声中,嘈杂的声音渐多起来,慢慢的,阿卓似乎开口说了什么,谢千弦却已听不大清,唇边那抹应景的浅笑也微微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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