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子复微微颔首,抬手虚扶:“快走吧,风沙将至,莫要耽搁。”
众将士便不再犹豫,迅速收拾器械,身影很快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与渐起的风沙之中,向着来路退去……
待众人的脚步声彻底被风呜咽吞没,这片空旷的戈壁腹地,便只剩下楚子复一人,那些一半深埋地底的三十六根铜桩无声地伴着他,直到风沙扬起了近处的沙土。
他独立于苍茫天地之间,衣衫在渐强的风中猎猎作响,东方的天际,朝阳正挣扎着欲突破云层,将稀薄的金辉洒在无垠的黄沙之上,壮阔凄美……
这瑰丽的晨光终究未能持续太久,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昏黄的沙墙正缓缓推进,空气中弥漫着土腥之气,楚子复认得,这是沙暴,五年前自己侥幸逃脱,五年后,自己再度踏入这里……
它来找自己了……
“呵……”楚子复轻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
他环视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景象,目光最终落在那三十六处几乎难以辨别的桩位上,思绪不由自主地飘飞,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同样风沙蔽日的日子……
那时,他离开稷下学宫不久,一番游历后最终来到神农山,他在学宫之时便以因其对墨家见解与机关之术的悟性声名大噪,是名传天下的麒麟才子。
当代墨家巨子视他为衣钵传人,意欲传位于他,可谁又没有年少轻狂过?
稳重如楚子复,也曾自负才学,以为兼爱非攻的理想,能凭手中机关与胸中韬略实现,自觉能担起墨家重任,引领学派走向新的辉煌。
可在正式接任巨子之位前,他有一个执念,便是亲手复现墨家几乎失传的机关——地藏鸣破。
他要以此证明自己,也证明墨家机关术的鬼神之能。
于是,他带领着一队墨家弟子踏入了这片呜咽戈壁,选择了与今日几乎相同的地点……
他们成功埋设了铜桩,推演了无数次,自觉万无一失……
可人算不如天算,就在楚子复即将敲响主桩,引动机关的那一刻,一场百年罕见的特大沙暴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狂风卷起的沙石足以撕裂一切!
地藏鸣破的启动本就引动了脆弱的地脉,在狂暴的自然伟力侵蚀下,地陷的范围和威力远超预估。
霎时间,天崩地裂……
楚子复还记得,在那灭顶之灾中,没有一人独自逃生,却用生命,为他阻挡流沙,将他推向稳固的岩体…
他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最后一位师弟在陷入流沙前,那奋力将他推出漩涡的眼神,没有恐惧,只有嘱托与决然。
楚子复活下来了,独自一人爬出了这片地狱,而那些同样才华横溢、心怀理想的墨家俊杰,却永远地留在了这黄沙之下,连尸骨都无从寻觅。
那一役,他成功地证明了地藏鸣破的威力,代价却是整整一队墨家未来的脊梁。
自那以后,墨家内部虽未明面责难,但那沉痛的损失与师长们隐忍的悲伤,裹挟着心中无尽的愧疚,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心。
那象征着责任与荣耀的巨子之位,自己这个沾满了同袍鲜血的人,不配再坐上那个位置,不配再引领墨家。
于是,他选择了逃离,远走西境,在这偏远的边陲之地,做一个看似与机关术毫无瓜葛的都护,用繁杂的政务和边塞的风霜来麻痹自己,试图埋葬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可命运,终究是绕了一个圈,又将他还回了这里……
西境的困局与中原的战乱,这一切的一切,仿佛背后有双无形的手,将他推回了这个起点。
那三十六根铜桩,锁住了他的过去,也牵引着他的现在……
他缓缓走到中央那根主桩之前,从行囊中取出一柄青铜铸造的锤器,风沙更大了,几乎要将他淹没,远处的沙墙如同滚滚浊浪,吞没了半个天空。
这一次,楚子复没有丝毫犹豫,将青铜锤高高举起,然后以自身为轴心,用尽全身气力,猛地敲击在中央主桩顶端那处最为关键的凹陷节点上!
“铛——!”
一声清越悠长、迥异于风沙呜咽的震鸣骤然响起,如同投入死寂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戈壁的喧嚣。
又是一锤,再是一锤,这韵律奇特,间隙难以把控,几乎在这声主桩鸣响的同时,深埋于地底的机括开始运转,带动另外三十五根深埋于地下的铜桩,竟齐齐开始了规律而剧烈的上下震动!
坚固的桩体疯狂地撞击着,震颤着下方脆弱的地脉…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从地底深处连绵传来,与主桩的敲击声应和着,地面开始轻微震动,细沙如流水般向低处滑落……
以我残躯,引动地脉,以我夙命,终结此局…
细小的石子在地面上弹跳碰撞,发出噼啪的碎响,更大的岩石也在微微移位,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视野所及之处,一切都在震颤,仿佛大地正在试图挣脱某种束缚,即将裂开巨口。
这正是地藏鸣破的可怖之处,非是依靠蛮力摧毁,而是以其精妙的构造,寻找到地脉最脆弱的一点,以特定的频率持续敲击,引动方圆之地“自内而外”的崩溃。
楚子复独立于这片即将崩毁的土地中央,他的衣袂在风沙中狂乱舞动,周遭飞舞的沙尘,在他眼中,却好似安静下来了……
他听着那来自地底的毁灭性的敲击声,眼中最后一丝彷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悟…
“原来……宿命在此等候。”他低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风与地的轰鸣中,却清晰地响在他的心间,“五年前,你们用命,替我偷来了这五载光阴…
可命运让我五年后回到这里,这一次,子复,不会再逃。”
风沙更猛烈了,叛军营地方向已经传来了隐约的惊呼与混乱的声响,但这一切都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楚子复能感觉到,脚下土地的忍耐已然达到了极限。
他不再去看,不再去听,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意念都沉浸在这天地崩解前最后的喧嚣与震动之中……
也就在这一刻,那酝酿已久的沙暴终于彻底席卷了这片区域,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无尽的黄沙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一切。
风沙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卷走,楚子复最后望了一眼东方,那里,朝阳终于冲破了一丝云层,将一缕金光投在他染满风霜的脸上…
三十六根铜桩依旧在不知疲倦地上下敲击,最后一片浑蒙的黄色被彻底吞没,只剩那敲击的声音还在继续,楚子复的身影却早已不知所踪……
地脉在哀鸣,沙暴在怒吼,宿命的环,于焉闭合。
呜咽戈壁的边缘,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萧玄烨与阿里木亲率联军主力,对据守高地,凭借栅栏与陷坑固守的塔塔尔叛军发起了猛烈的正面进攻,谁都知道,这一仗至关重要。
箭矢如蝗,在空中交织成罗网,骑兵与步兵如潮水般一次次冲击着叛军的防线,然叛军终究占据地利,箭雨倾泻而下后,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黄沙。
阿里木双目赤红,挥舞着弯刀,身先士卒,他心中焦灼,不仅为战局,更为身陷王庭生死未卜的爱妻。
萧玄烨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内心的凝重,他深知,他已在西境拖了太久,他在此处多呆一刻,瀛国的子民被奴役的时刻便多一分,可若是强攻不下,那些观望的部落也会倒戈,届时满盘皆输,便更没有与中原列国叫嚣的底气……
叛军依仗地利越发猖狂,天地间却陡生异变!
先是风,原本就未曾停歇的呜咽风声骤然变得狂暴起来,仿佛亿万冤魂同时尖啸,远方的天际,一道接天连地的杀墙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战场推进而来,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将半个天空吞噬。
日光迅速黯淡,如同黄昏提前降临…
“风沙!是沙暴!”阵中有人惊恐大喊。
无论是联军还是叛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所震慑,狂风卷起的沙石劈头盖脸地砸来,几步之外便难以辨清人影,箭矢失去了准头,战马惊恐地嘶鸣,阵型开始混乱。
厮杀与呐喊都被这风沙的怒吼所淹没,整个戈壁都陷入了一片混沌,叛军倚仗的高地,在这沙暴中反而成了更明显的靶子,风沙无情地拍打着他们的营垒,然而,还没等他们从风沙的袭击中稳住阵脚,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感觉从脚下传来……
震动!
起初是细微的,仿佛远方的闷雷,但迅速变得强烈起来,不是风沙带来的晃动,而是源自地底深处,一种似乎带有节奏的、沉闷的“咚”声,伴随着震动传来,甚至连带着地面的沙石都开始跳跃……
“怎么回事?”
叛军阵营中一片恐慌,饶是边沙的勇士,但这来自地底的恐惧,无疑比面对面的敌人更让他们胆寒。
萧玄烨猛地勒住战马,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哀鸣,他抬头望向风沙最浓处,那里正是楚子复潜入的方向,他知道,这是墨家的地藏破鸣,成功了。
阿里木也反应过来,嘶声大吼:“草原的勇士们!长生天在助我们!跟紧本汗,杀光叛匪!”
地底的震动达到了顶峰,突然…
“轰隆隆——!!!”
一声远比惊雷更沉闷的巨响从叛军阵营的腹地爆发,仿佛整个戈壁的底部被掏空了一般……
尽管风沙模糊了视线,但那巨大的变故依旧可见,在两军将士惊骇的目光中,叛军倚仗的那片高地,连同无数惊恐的西境勇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向下拉扯,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崩裂……
巨大的裂缝如同深渊巨口般蔓延张开,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又被风沙和地陷的轰鸣掩盖…
沙尘冲天而起,与狂沙暴混合,形成一片混沌,原来,这就是墨家的地藏鸣破……
这通往王庭的最后一道天险,在这天地之威的压迫下瞬间土崩瓦解…
超过大半的叛军主力连同他们的营地,直接坠入了无底的流沙与裂壑之中,侥幸位于边缘的也魂飞魄散,阵型大乱,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
“随我冲锋!!”萧玄烨看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剑锋直指前方混乱的叛军残部。
“杀——!”
憋屈了许久的联军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已然崩溃的叛军发起了排山倒海的攻势,只剩少量残兵败将仓皇逃向王庭方向。
风沙渐渐平息,夕阳的余晖勉强穿透尚未落定的尘埃,映入眼帘的是触目惊心的陷坑和裂谷,以及遍布四野的叛军尸体和狼藉的营寨残骸。
联军的旗帜在残破的高地上竖起,迎风招展。
阿里木抹去脸上的血污与沙尘,望着王庭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希望,高呼:“直捣王庭!”
-----------------------
作者有话说:凋零过半,真的过半了[爆哭][爆哭]
第125章 宴火涅槃启帝疆
王庭的轮廓已在天际线上隐隐浮现, 那是一片建立在绿洲之上的巍峨城郭,象征着西境至高无上的权力。
金色的穹顶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最后一道屏障横亘在联军面前, 他们挟大胜之威兵临城下, 都护府初时的三万兵力已不足一万, 西境的勇士也损伤大半, 可算上后加入的疏勒与狼牙部, 今日集结于此,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
阿里木眺望着王庭, 眼中燃烧着焦灼与复仇的火焰,他不能再等了, 于是对萧玄烨道:“颜回部的智者与边沙部的残兵合流于此,集结了他们最后的力量, 正面强攻, 正中他们下怀…
我知道一条通往王庭侧后的小径, 虽险峻, 但可以出其不意, 只是需你率主力在此正面牵制, 我率狼骑绕后,直捣黄龙,救出我妻, 内外夹击!”
萧玄烨沉吟片刻,阿里木的计划虽险, 却是打破僵局的最佳选择,他颔首同意:“可汗小心,此处交给我。”
“好!事成之后, 我允你的骑兵,只多不少!”阿里木不再多言,率领麾下最精锐的野狼骑,悄然隐入王庭下的乱石之中。
联军的主力多是中原人,多月来的磨合让西境的勇士能够默契地配合阵战,阵势展开,因这是最后一战,谢千弦随军出行,坐镇后方。
前方萧玄烨的身影在他眼中愈渐模糊,他望着天,日头开始晒起来,他嗅出一丝不妙。
118/185 首页 上一页 116 117 118 119 120 1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