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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尔在她耳边挑衅:“嫂子,他甚至不知道呢。”
说罢,又是一阵肆意的嘲笑,仿佛他再度拿捏了阿里木的软肋,带着丝网开一面的意味,高声说着:“那很好啊,你退兵,我留你妻子的命…
你给我下跪投降,我留你儿子的命!”他刻意强调了“儿子”二字,刀尖甚至挑衅般地轻轻点向那孕育着生命的腹部。
“唔…不…”
汗夫人在挣扎,阿里木却浑身剧震,握着缰绳的手都因过度用力发白了。
退兵?
眼看胜利在望,王庭唾手可得,这一路损兵折将,怎能放弃?
可妻子怎么办?孩子又怎么办?
为了妻儿放弃一切?还是……他不敢想那个“还是”…
骑虎难下,心如刀绞,阿里木看着妻子那双虽然充满恐惧,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的眼,望向他的眼眸,那里面有着哀求,但更深处的,是他熟悉的刚烈。
原来那份哀求,也是在哀求自己,不能心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宫门处传来另一阵充满威压的脚步声,萧玄烨的兵,到了!
他发梢眉宇间仍残留着烟熏的痕迹,然而那双眼睛,却比西境最寒冷的冰川还要深邃、锐利…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汗夫人身上短暂停留,旧瀛国宗室,萧姓之人,已经不多了…
萧玄烨的目光最后落在阿里木紧绷的侧脸上,这才顺着往上,鄙夷地瞥了眼塔塔尔。
“塔塔尔,”萧玄烨开口,压过了现场的骚动,“你大势已去,负隅顽抗,除了徒增伤亡,还能得到什么?你此时投降,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塔塔尔赤红着眼睛,如同困兽般嘶吼:“中原人,少在这里假仁假义!”
“我塔塔尔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更何况,我还没输!想要她活命,就让路!”他手中的刀又紧了几分,汗夫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萧玄烨眼神微冷,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看似随意地向前踱了一步,目光与侍立在一旁的阿努尔有一瞬的交汇,微不可察地递了一个眼色。随即,他再次看向塔塔尔,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嘲讽:“让路?让你带着我瀛国的公主,去投靠哪个不知名的角落,还是让你用她来威胁什么,换取你苟延残喘的资本?”
“塔塔尔,你除了会利用女人,还会什么?边沙部的勇士跟着你,难道就是看中了你这份‘魄力’吗?连正面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只会在最后关头挟持妇孺?”
每一句话都是鞭子,抽打在塔塔尔敏感又脆弱的神经上,也让周围残存的边沙部士兵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塔塔尔见此,被这连番质问激得怒火攻心,理智的弦绷到了极致,他几乎是咆哮道:“放火,烧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原人!”
话音刚落下,原本人头零星的宫墙上突然冒出一群弓弩手,箭头淬了荧绿色的石油,萧玄烨知道,那又是野火,可他不怕。
射来的箭矢居高而下,迎面袭来,萧玄烨冷静得可怕,徒手抓了一只,没有抓在箭身上,与掌心相触的那块地方,乃是燃着野火的箭头!
野火,在他的手中,熄灭了…
萧玄烨却波澜不惊,甚至没有去看一旁阿里木惊异的眼神,阿里木自问从前也试过掐灭火苗,可那灼热的温度总能带来疼痛,萧玄烨何以这般面不改色?
然不等众人反应过来…
“砰——!!!”
一声比沉闷的巨响猛然炸开,早已蓄势待发的阿努尔在这一刻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双臂,那双重达五十斤的浑铁破甲锤以雷霆万钧之势,再次猛烈对撞!
肉眼可见的气浪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扩散,卷起地上的尘土碎石,猛烈地冲击向宫墙之上!
塔塔尔和他身边的护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气浪震得耳膜嗡鸣,气血翻涌,下意识地身形一滞,在瞬间的僵直和混乱中,钳制着汗夫人的手臂,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那么一刹…
就是这一刹!
一直被钳制,默默等待时机的汗夫人,眼中骤然爆发出决绝的光芒,她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撞,挣脱了塔塔尔因震动而松弛的束缚,毫不犹豫地从高高的宫墙之上纵身跃下!
衣裙在空中绽开,如同绝望中开出的花朵,那样凄美…
“不——!”阿里木目眦欲裂,本能操控着他他猛地从马背上蹿起,如同扑向猎物的苍狼,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双臂张开,在那抹身影即将坠落地面的前一刻,险之又险地将她接入怀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倒退数步,最终稳稳站住,怀中,妻子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双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护住自己的小腹。
巨大的后怕和滔天的怒火瞬间淹没了阿里木,他轻轻将妻子交给赶来的亲卫,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宫墙上气急败坏的塔塔尔,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西境的勇士们,你们都看到了!边沙部的英魂在上,颜回部的祖先有灵,你们真的要效忠这样一个毫无荣耀、让整个西境蒙羞的人吗?他,配得上‘可汗’这两个字吗?!”
质问如同惊雷,在每一个西境战士的心中炸响,许多原本隶属于边沙、颜回部,此刻却犹豫不决的士兵,低下了头,手中的武器缓缓垂下……
就在这时,宫外传来急促整齐的马蹄声,最终看清形势、决定站队的狼牙部,率领着大批精锐骑兵涌入广场,四大战部,已有三部归属阿里木。
“狼牙部,愿奉阿里木为西境共主,尊您为可汗!您的刀锋所指,便是我等铁蹄所向!”
宫墙上,残存的边沙部和颜回部士兵彻底失去了斗志,他们面面相觑,最终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武器,紧接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所有人都放弃了抵抗,跪伏在地。
塔塔尔众叛亲离,孤身一人站在宫墙之上,看着脚下跪倒的部众,看着被众人簇拥的阿里木,看着下方冷眼旁观的萧玄烨,他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嚎叫,挥刀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却被身后一名早已心寒的亲卫从背后一刀刺穿……
喧嚣与血腥渐渐沉淀,权力的更迭在刀锋与跪伏中完成。
阿里木站在广场中央,接受着各部首领的效忠,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在清点伤亡、整顿部属的萧玄烨,他的身旁,神使一直跟着他。
夺回大位的可汗心中既有胜利的激荡,也有对盟友的感激,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中原人深不可测力量的忌惮。
萧玄烨徒手掐灭野火的那一幕,太过震撼,而神使与萧玄烨这般亲密,总是在无声的提醒自己那个预言…
他将成为西境的可汗……
感激是真,忌惮更是真。
阿里木心中飞速权衡,三万都护府卫经此一役,伤亡惨重,但似乎都认了萧玄烨这个人,而萧玄烨此人,他亲口告诉过自己,他要欲列国,一较高下…
此人其志必不在小,自己许诺的骑兵绝不能反悔,可若真让他带回中原,无异于猛虎归山,他日若他真挟雷霆之势重返西境,自己能否抵挡?
与其养虎为患,等待那不知何时会应验的预言成真,不如……以退为进,将这只猛虎,拴在自己的王庭之中…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他要满足萧玄烨的野心,无论萧玄烨有没有这个念头,他要把他纳入西境的体系,用荣耀和责任束缚他,也让各部勇士亲眼见证,他阿里木,才是心胸广阔、赏罚分明、足以驾驭任何强者的西境共主!
决心已定,阿里木脸上重新浮现出沉稳的笑容,他拍了拍身边几位部落首领的肩膀,低声安抚几句,便迈开步伐,朝着萧玄烨走去。
这举动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连正在与萧玄烨交谈的神使也停了下来。
“萧玄烨,”阿里木走到近前,声音洪亮,带着诚挚的感激,“此次平定叛乱,多亏了你与都护府将士浴血奋战,我阿里木,代表西境所有部落,感谢你的恩情!”
他右手抚胸,深深一礼,萧玄烨微微侧身,并未完全受礼,神色平静:“可汗言重了,分内之事,亦是盟约所在。”
阿里木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玄烨,话锋却是一转,仿佛不经意般问道:“我依稀记得,似乎听哪位行商提起过,你们中原,对于立下不世之功、可与君王比肩的重臣,有一个极其尊崇的封号……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什么‘一字’……?”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
站在萧玄烨身侧的谢千弦眸光微微一闪,他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阿里木的意图,这是一场精心设计、不容拒绝的安排。
他看了一眼萧玄烨,见对方面无表情,便顺着阿里木的话接道:“可汗所言,可是一字并肩王?”
“对!对!就是这个!”阿里木猛地一拍手掌,做恍然大悟状,声音陡然拔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看我这记性!”
他随即转向全场,张开双臂,朗声道:“西境的勇士们,各部首领们,你们都看见了!
今日若无我萧兄弟,王庭或许还在被塔塔尔那等小人玷污!他之功绩,堪比再造西境!如此大功,若仅仅以金银牲畜酬谢,岂非显得我西境气量狭小,不识英雄?”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许多勇士因他这番话激动点头,继续慷慨陈词:“我曾许诺你骑兵,此诺必践!但除此之外,你的功劳,配得上西境最高的荣耀!中原有‘一字并肩王’,与我这个可汗平起平坐,我西境,为何不能有与之相当的尊位?”
他略一沉吟,仿佛在慎重抉择,随即目光一定,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阿里木,以西境共主之名,在此宣告,封你为天汗,你之权柄与我并立,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西境第二位可汗,与我共掌西境权柄,凡我麾下部落,见你金刀如见我面!”
萧玄烨正要说什么,阿里木却一把按下了他,道:“这是你应得的荣耀,请你…万勿推辞。”
广场上一片哗然,各部首领神色各异,但无人敢立刻出声反对,阿里木将萧玄烨的功绩与能力捧到如此高度,谁又能质疑?
“好!”随着阿努尔的一声欢呼,这才响起了接连的掌声。
萧玄烨沉默了片刻,他看出了浮于阿里木那双感激的眼下暗流的猜忌,最终,他缓缓抬起眼,迎上阿里木的视线,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道:“可汗盛情,功绩相托,玄烨……领受。”
他没有说“谢”,只是“领受”…
他接受的不是无上荣光,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或者说,一个崭新的棋局。
太阳落了下去,萧玄烨的心已不在西境,在他即将踏回的故土。
一兵一卒都极其珍贵,剩下的都护府卫,他欲带走,于是亲自清点着人数,每一个数字的确认,都是沉甸甸的重量。
谢千弦强撑着伤后的疲惫,也在人群中穿梭,就在这时,一阵极力克制的啜泣声引起了谢千弦的注意。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都护府卫正蹲在角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身熟悉的甲胄制式,让谢千弦心头猛地一跳——这是当夜奉命护送楚子复前去布置机关的护卫之一!
他巡视四周,戈壁一战后,全军没有片刻整顿便直捣王庭,他与楚子复也才分离一日,这一日,却好生漫长…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浸透全身,谢千弦快步上前,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为何在此哭泣?楚大人呢?我师兄他在哪里?为何不见他归来?”
这动静引起了萧玄烨的注意,他正往这里赶来。
那护卫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沙尘混合的污迹,他看到谢千弦,更是悲从中来,哽咽道:“军师…大人他…他让我们先撤…他说机关引动,沙尘瞬息即至,让我们务必快走…他自己…他自己要确保万无一失,留在最后…”
护卫的声音破碎不堪:“我们…我们按命令撤了…戈壁一战结束后,我就立刻带人回去找…
可是…可是那片地方全变了样…流沙,到处都是新的流沙坑和沙丘…根本找不到大人的踪迹…他…他可能…可能被沙尘卷走了…是我没用!没能带楚先生一起回来!”
护卫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卷走了……?”谢千弦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他的脸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王庭的白墙还要惨白,身形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住。
这是真的吗?可那机关,师兄明明说过,他成功过的…
楚子复在边境多年无虞,怎么自己一来…就…
麒麟八子,究竟还剩几人?
巨大的噩耗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神魂之上,若不是自己当初以惊鸿令相挟,师兄此刻应当还在都护府,何至于踏入这片吃人的荒漠,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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