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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松脂的奇异气味,谢千弦生平没有闻到过这种味道,极淡,却给人以不安。
阿努尔留在萧玄烨身边,身材魁梧如山,虬结的肌肉仿佛岩石铸就,他手中高举着那双重锤,怒吼着:“草原的叛徒,还不出来受死!”
说罢,他大跨一步行至萧玄烨前方,双锤猛地合击,金属相撞的巨响响彻天地,一阵气浪以他为中心散发开来,竟震得王庭之上的守卫都被震倒了大半。
这对浑铁破甲锤,可足有五十斤!
伴随着战马受惊的嘶吼,阿努尔已一马当先冲了出去,他一边冲一边将双锤重击在一起,仿佛是野性被唤醒,见他如此勇猛,后方将士也不肯示弱,冲锋一触即发。
西境人天生好战,有一个悍鹰部的阿努尔在已经换主的王庭之下如此放肆,城上守卫的边沙士卒也被激起了胜负之欲,大门洞开,无数骑兵冲了出来。
阿努尔全然不惧,舞动双锤时带着沉闷的风雷之声,他怒吼着,如同鹰隼扑击,悍然冲入敌阵!
“砰!”
一锤挥出,面前的盾牌连带着后面的士兵如同被巨石砸中,瞬间四分五裂。
“轰!”
再一锤砸向地面,竟让周围丈许内的敌人站立不稳,人仰马翻。
他的双锤所向披靡,硬生生在叛军密集的阵型中撕开了一道的缺口,联军士气大振,跟随着这柄无坚不摧的尖刀,不断向前推进,叛军的防线在他的双锤之下,开始摇摇欲坠。
眼看那最后的防线就要被突破,异变陡生!
王庭城墙之上,突然竖起无数边沙部的旗帜,一道粗嗓发出沉闷的怒吼:“放箭!”
“嗤——轰——!”
这漫天袭来的箭矢前端竟都附着绿色的野火,似乎本意也并非在人群,而是射向地面,忽然,妖异得令人心悸的惨绿色火焰冲天而起!
那火焰仿佛拥有生命,沿着预先埋伏好的油迹疯狂蔓延,瞬间引燃了整片荒原的边缘,形成了一道巨大的、不断向内收缩的绿色火环。
火墙高达数丈,热浪扭曲了空气,浓密刺鼻的烟雾滚滚而来,将联军前锋与前军主力彻底隔断!
阿努尔不在其中,可这火环收缩的中心,却恰好是萧玄烨所在的位置…
“萧大人!”毫无所惧的阿努尔眼见此景也喊劈了嗓子,双锤舞得密不透风,试图砸开一条通路,但那绿色的火焰如同附骨之疽,燃烧得极其猛烈,甚至能点燃溅射的泥土……
灼热的高温和不断缺少的空气让最勇猛的战士也感到窒息……
这是西境的野火,能焚尽一切……
被绿色包裹的刹那,萧玄烨勒住因惊恐而人立起来的战马,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跳动的、死亡的野火…
他和麾下的数千精锐已被这恐怖的绿色火海完全包围,陷入了绝境,汗水瞬间浸透内衫又被蒸干,喉咙被毒烟灼得如同刀割,他甚至能闻到皮甲开始焦糊的气味。
纵然是他,此刻心中也涌起一股寒意,这不是战场的拼杀,这是幼时的那个噩梦……
火海之中,旁人的身影以不再清晰,只听得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却又很快被野火重新吞噬…
越来越热了…
萧玄烨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失控地摔下了马,又或许是战马在挣扎中甩下了他,分不清了,难道他萧玄烨,今日也要殒命于这片异色的火海之中?
火海外,联军主力被阻,焦急万分却难以靠近,火海内,温度越来越高,死亡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谢千弦在阵后远远望见那道绿色火墙冲天而起时,整颗心骤然停止了跳动。
他看见萧玄烨的身影在妖异的绿焰中一闪而逝,被那吞噬一切的死亡之色彻底淹没,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战场上所有的喊杀与兵器相交声都退得很远,只剩下自己胸腔里滞停的呼吸,和骤然爆裂的心跳…
“七郎——”他听见自己喉间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哑,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筹谋,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他猛地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军师不可!那是野火——!”身旁的亲卫试图阻拦,却只抓到一片扬起的尘土。
战马在灼热的气浪前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悲鸣,任凭谢千弦如何鞭打,再不肯前进半步,谢千弦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径直冲向那片绿色的火海。
“军师!”阿努尔浑身烟尘,一把抓住谢千弦的胳膊,那双能挥舞五十斤重锤的手臂此刻竟因恐惧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这可是野火……
谢千弦猛地甩开他,平日含情的眼眸此刻赤红一片,只嘶声道:“他在里面!”
话音未落,他已决然地转身,一头扎进了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野火之中。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谢千弦只觉得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刺痛,浓烟呛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玄烨!”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他的衣袍,发丝传来焦糊的气味,每吸入一口空气,都像是吞下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刺痛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肺叶深处,视线被浓烟和扭曲的热浪模糊,他只能凭着记忆和直觉,踉跄地朝着萧玄烨最后消失的方向艰难跋涉。
靴底传来滚烫的疼痛,衣角已被火星点燃,他徒劳地拍打着,感到体力正随着呼吸急速流失,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头,难道终究是来不及了吗?
就在他意识即将涣散,几乎要瘫软在地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他低头,透过摇曳的野火,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
萧玄烨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面容被火光映得一片惨绿,衣甲边缘已然焦黑卷曲,几缕火苗正试图爬上他的身体。
“七郎!”谢千弦扑跪下去,用身体压灭他身上的火苗,灼痛让他闷哼一声,他费力地将萧玄烨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试图将他背起,可他高估了自己在火海中消耗殆尽的体力,也低估了萧玄烨一身甲胄的重量。
刚迈出两步,膝下一软,两人便一同重重摔倒在地。
肺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眼前阵阵发黑,谢千弦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楚带来一丝清明,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将萧玄烨的手臂缠在自己肩上,一手护住他的头颈,开始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火焰灼烧着他的后背,浓烟夺走了他最后的呼吸,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灭。
太子府的书房,那夜夜云雨的芙蓉帐,那些被他深埋于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愧疚在濒死的边缘纷至沓来……
最终,所有的画面定格在那个冬日,梅花树下,那人抱着自己,眼底映着细碎的阳光,说“宠得起”…
谢千弦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低微得如同叹息,却蕴含着此生未有的清晰,最终唤出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独属于旧日时光的称呼…
“七郎……”
既是愧疚,亦是深入骨髓的怀念。
这声呼唤,如同穿透无尽梦魇的一缕微光,落入了萧玄烨逐渐沉沦的意识深处。
他应了一声“母亲…”
幼时的记忆轰然涌来,温柔的母亲在灯下轻抚他的额头,年长的兄长带着他在庭院背书,那些模糊却温暖的影子,以及他们殷切的期盼,同样毁在一片火海中……
“大朗和七郎,我的儿子,定要如雄鹰,翱翔于九天…”
不知不觉中,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那融化了的粘液混合着细微的汗水,沿着萧玄烨的颧骨,留下一道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也就在这一瞬,天际一片残云拂过,重新露出太阳时,那白日可见的太阳之旁,一颗异常明亮的飞星骤然显现!
光芒虽不夺目,却带着凛然之势,与日争辉,旁人看不懂,竟是帝星再现!
外头一片混乱,同样,无数身影在萧玄烨混乱的脑中疯狂闪现,那些葬身于火海的亲人,为他连坐而死的太傅,他说…
金鳞跃海逐风途,金鳞,不是那座金鳞殿…
浴血的战场中,血战至最后一刻的上官凌轩笑着告诉自己,要活下去…
白光闪过,瀛国太极殿上,许久未见的父亲高踞王座,目光如电,穿透了时空与生死,直抵他的心底…
他问自己:“瀛太子萧玄烨,你忘记瀛人先辈所受的屈辱了么?”
他问:“你忘记历代先君一统天下、光复瀛室之宏愿了么?”
父亲的面庞,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那质问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他神魂俱颤,却又慈祥的如梦幻泡影。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衰竭的心脉深处勃然爆发,驱散了窒息的痛苦,压下了焚身的灼热…
“我没忘…”萧玄烨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
就在他于幻象中喊出这一句的刹那,那由他亲手点下的泪痣彻底消融,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应声断裂,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最后的幻象散去,映入他恢复清明的眼眸的,是谢千弦近在咫尺,因烟熏火燎而狼狈不堪的脸…
萧玄烨骤然发现,周身那原本疯狂舔舐一切的野火竟如同畏惧般,向后退开了尺许,形成一个不大的圆环,将他与谢千弦护在其中,火焰仍在周围燃烧,却不敢再越雷池一步。
萧玄烨没有任何迟疑,一把将昏迷的谢千弦打横抱起,稳稳地站起身,昔日需要隐忍筹谋的瀛太子已死,从这野火中重生的,是注定要执掌乾坤的帝王!
他迈开脚步,沉稳地向外走去,所过之处,妖异的绿焰如同拥有生命般,纷纷向两侧退避,让出一条道路,却又在他身后迫不及待地重新合拢,继续燃烧,仿佛在恭送,又像是在见证。
一步,两步……他终于踏出了那片吞噬生命的火海,他不会再怕火。
日光重新洒落在他身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却远不及他此刻眼中燃烧的烈焰,他衣衫褴褛,面容染尘,但身姿挺拔如松,怀抱着昏迷的谢千弦,屹立在万千目光之中。
整个战场,无论是联军的将士,还是王庭之上的叛军,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震撼得鸦雀无声。
萧玄烨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冽如万载寒冰,扫过王庭城头那些惊恐失措的边沙叛军,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凛冽杀意,清晰地传遍战场每一个角落:“杀无赦。”
是他的诏令,也是这场决战最终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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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全文的奇幻色彩在此章到达了高潮!!最后中秋快乐鸭[加油][加油]
第126章 平西定鼎未解劫
王庭内部, 已是一片混乱。
主力已被萧玄烨率兵牵制,侧后的防御果然空虚,狼骑们如同真正的狼群, 在熟悉的巷道间穿梭, 利刃轻易撕碎了零星的抵抗, 直扑汗王宫室。
宫门前的广场上, 最后的对峙正在上演, 曾经以为胜券在握、不可一世的塔塔尔,如今被狼骑团团围住,已是穷途末路。
整个王庭, 像是不足百人,但西境勇士以一当十的气势仍在, 剩下的边沙部与颜回部的勇士不是塔塔尔最后的底牌,他最后的底牌, 是一个女人。
汗夫人, 也是当年那位来自瀛国的和亲公主……
阿里木眼见自己的妻子被塔塔尔粗鲁地钳制在身前, 冰冷的弯刀紧紧贴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而她被麻绳绑住了全身, 嘴里塞满了布条, 只能发出挣扎的呜咽…
“退后!阿里木!让你的狼崽子们都退后!否则……”塔塔尔面目狰狞,手腕微微用力,刀锋立刻在公主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我让她香消玉殒!让你的儿子还没见到这草原的太阳就和他母亲一起去死!”
“儿子?”阿里木瞳孔骤然收缩,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塔塔尔和妻子的安危上, 直到此刻,他才顺着塔塔尔恶意的目光,投向妻子那虽然被宽大袍服遮掩, 但仔细看仍能分辨出微微隆起的小腹。
一瞬间,巨大的震惊、狂喜和恐惧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自己要当父亲了?
可自己竟然……毫不知情!?
妻子是为了保护这个孩子,才一直隐忍不言吗?还是……自己忙于征战,忽略了妻子身上如此明显的变化?
自责与懊悔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将手中战马的缰绳攥得越来越紧,也恨自己的无能…
他脸上的震惊与恍惚暴露了他的无知,给了塔塔尔一个嘲笑他的机会,塔塔尔发出得意猖狂的大笑,笑声过后,他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了下来。
他猛然捏紧了汗夫人的脖颈,如同蛇蝎吐信,后者身子都在发抖,可望向自己丈夫的眼神里却是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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