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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 他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胸口剧痛,喉头一甜,竟硬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谢千弦再也顾不得什么军师仪态,什么大局已定,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士兵,像个迷途的孩子般,跌跌撞撞地就要往王庭外冲去,世上的亲人不多,真的不多…
可他已经,失去了一半…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要去找我师兄…” 他眼神涣散,语无伦次,只想立刻飞到那片吞噬了楚子复的戈壁,哪怕徒手挖掘,也要找到一点踪迹。
萧玄烨的心情则更为复杂难言。
他第一次见到楚子复,交谈中就觉此人惊才绝艳,他与自己有救命之恩,若无他的支持,自己的复国大计连第一步都跨不出去…
一股沉重的惋惜与敬意压在心头,可眼见谢千弦状若疯魔,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萧玄烨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在谢千弦即将跑出宫门的刹那,有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谢千弦的手臂,用力将他拽了回来!
还不等谢千弦看清是谁,一记手刃已经精准地切在了自己的后颈之上。
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他身体一软,眼中最后的疯狂与悲痛凝固,整个人无力地向后倒去。
萧玄烨手臂一揽,稳稳地接住了他软倒的身子…
怀中的人轻得令人心惊,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
萧玄烨低头看着这张昏迷中依旧紧蹙着眉头的脸,昔日情爱,他可以逼自己不去想,可瀛国的覆灭自己忘不了,同样的,火海之中,自己睁开眼时看到的那一幕,他也忘不了…
爱恨翻涌,终究难以分辨…
他不会再留在西境,那谢千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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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阿里木你以为的退让,何尝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完成了预言的闭环捏[哦哦哦][哦哦哦]
西境之旅结束,家烨要回归中原了!!家弦,我心疼你!!![爆哭][爆哭]
第127章 乐陷执鞭策马回
盛夏的朝阳升起得格外早, 天色未明便已热浪蒸腾。
校场之上,残存的都护府卫兵与阿里木承诺调拨的三万西境骑兵已集结完毕,黑压压一片, 人与马的身上都泛着油光, 那是汗水与尘土混合的痕迹。
战马烦躁地甩动着鬃毛, 打着响鼻, 青铜甲胄在灼热的空气中接触, 竟也有些烫手。
萧玄烨立于阵前,目光沉静如渊,仿佛感受不到这酷暑的煎熬, 阿里木在一众部落首领的簇拥下,亲自前来送行。
“此去中原, 山高路远,愿长生天庇佑你的刀锋, 所向披靡。”阿里木走上前, 右手抚胸, 声音洪亮, 他现下的豪爽, 是真的。
萧玄烨拱手还礼, 神色平静:“可汗相送,情谊深重,玄烨必不负所托, 亦不忘盟约。”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广场一侧被严密看管的俘虏群, 那里有曾经追随塔塔尔的边沙部残余贵族,便问:“叛乱初平,百废待兴, 可汗肩上的担子不轻,不知……对于乌尔赫拉,可汗打算如何处置?”
提及乌尔赫拉,阿里木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凝重,那个不止一次说自己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乌尔赫拉口中的那个“懂”,阿里木想,他已经懂了…
于是,他微微眯起眼,望向远方围绕着王庭起伏的沙丘,仿佛在权衡,最终沉声道:“乌尔赫拉……她身上流着边沙部高贵的血,也继承了部族勇士的刚烈…
我打算让她活下去,并且,让她成为边沙部,新的首领。”
萧玄烨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个决定,让他重新开始看待阿里木这个人,毕竟这样的决策,比起简单的杀戮,需要更大的气魄和自信。
“可汗胸襟,玄烨佩服。”萧玄烨淡淡说道,语气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这已是极高的评价。
阿里木哈哈一笑,拍了拍萧玄烨的臂甲:“中原离这里不近不远,但你莫误了时辰,待你功成之日,再回西境吧。”
萧玄烨目光扫过眼前的军队,大战过后,西境兵力纵然损失惨重,可承诺好的三万骑兵还是凑了出来,这是他还都复国的根基。
望着马上攒动的人头,各个皆是身材魁梧的勇士,萧玄烨还亲自挑走了阿努尔,他想,他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原本瀛国与西境交壤的淆关矿厂。
自瀛国覆灭后,淆关一代已沦为南方齐国的飞地,无论是谁,皆要将瀛土还回来,只是那矿厂有大量被俘的瀛国将士。
原本瀛军中年轻力壮者定有大半都被发去做了奴隶,那里有在毒日头下的矿坑中苦苦挣扎的老瀛人,萧玄烨必须要去,不仅是夺回故土,更是要解救那些忠诚的脊梁。
此时,两位长者互相搀扶着来到阵前,老父亲走到萧玄烨马前,右手抚胸,汗水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天汗。”
萧玄烨在马上微微欠身,见阿努尔跟在他们身后,他想,应当是阿努尔的亲人。
老人抬起被日光晒得黝黑的脸庞,眼神望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道:“年轻时,我们曾跟着商队穿过草原,到过中原,在东海之滨的越国地界,遭了难,是宇文世家救了我们全家性命…”
他的声音在热风中显得有些沙哑,萧玄烨似乎有所预感,却没有阻止,那老人继续道:“我们发过誓,子孙后代,无论何时,绝不对宇文家的人动刀兵。”
说罢,他看向身旁肌肉虬结、眼神坚定的孙子,“这小子能跟着天汗建功立业,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老人顿了顿,话锋一转,露出几分为难:“只求天汗……能体谅我们当年的誓言,别让他对上宇文家的人。”
萧玄烨目光掠过远处,大地冒着热气,竟令那远方的地平线都扭曲了…
中原格局纷乱,越国亦在昔日合纵攻瀛之列,若说越国的宇文世家,如今担当大旗的人,整个中原,又有谁不曾听过那人的名字?
破军星,也是大越武安君,宇文护…
武安君,以武安天下…
萧玄烨想,他确实有自己的计算,昔日对上宇文护,他需要阿努尔这样得力的战将,但境况难料,这承诺,他需接下。
“老人家放心,”萧玄烨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安定,“宇文家对你们的恩义,我替阿努尔记下了,若局势允许,必不令阿努尔违背血誓。”
阿努尔重重跪地,向亲人叩首告别,随即猛地起身,浑铁破甲锤扛在肩头,站到萧玄烨身后,如同烈日下沉默的山岩。
“出发!”萧玄烨不再多言,一拉缰绳,战马嘶鸣,蹄子踏起滚烫的尘土。
谢千弦从昏沉与噩梦中挣扎醒来,后颈的酸痛犹在,但更折磨的是他努力去回想的那些记忆,周身的汗水黏腻不堪,可他还未来得及接触到那些回忆的边缘,混沌的意识便被屋外沉重的马蹄声打乱了…
行军的号角响起,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一阵又一阵,是战马在奔腾,这声音如此汹涌,如此决绝,击碎了他最后的侥幸,他猛地意识到一点,萧玄烨要走了…
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心头,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悲伤,谢千弦猛地从床榻上弹起,顾不上周身虚软,也顾不上仪容不整,踉跄着冲出殿门…
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让他晕厥,那日闯入野火中,滚滚浓烟伤了他的肺,如今稍稍有所动作便咳嗽不停,可他顾不上…
最终,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那似乎是本能,跌跌撞撞地朝着声音的来源拼命奔跑。
他穿过空旷的广场,撞开零星驻守的卫兵,扶着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墙垛,指甲几乎要掐进石缝,拼命向上攀爬,向外望去…
下方,黑色的军队涌动如流,蒸腾的热气让远处的景象微微扭曲,可那一幕在他眼中却是如此清晰…
萧玄烨端坐马背,玄甲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他的侧脸轮廓在热浪中显得有些模糊,那个人…他始终没有回头。
那个人目光牢牢锁定的,是东南方向,那片他魂牵梦萦的故土。
他是真的不要自己了…
“七郎……”谢千弦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他想喊,想哀求,他想求他带自己走,他想说西境不是自己的归宿,想告诉他这里的孤寂会将他逼疯,他不想被独自遗弃在这片埋葬了师兄的陌生土地上…
他害怕这被抛弃的感觉,害怕日后无尽的、没有依托的炎炎长日…
可那点深入骨髓的骄傲,那属于麒麟才子最后的体面,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封住了他的口,定住了他的身。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与自己生死相依的人,头也不回地纵马融入那滚滚热浪与烟尘之中…
甚至连一丝迟疑的侧影,都未曾给予。
仿佛自己于他,不过是这盛夏里一滴微不足道的汗水,瞬息蒸发,了无痕迹。
心,痛到极致,反而麻木,像是被掏空,明明日头毒辣,可他却觉得,迎面吹来的风,都是冷的…
自己在学宫作壁上观,拒绝了一路又一路的使臣,不就是为了等他的出现么…
明明自己也曾与他抵死缠绵,与他心意相通,自己的心没有变,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就那样怔怔地立在滚烫的宫墙上,望着大军远去,望着那抹玄色消失,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久久不散…
喧嚣终被死寂取代,只剩下蝉鸣聒噪,更显天地空旷。
王庭在烈日下沉默,草原在热浪中延伸,可他站在这里,却只觉自己是这天地间唯一多余的存在…
稷下学宫的背后哪怕阴狠,却也是一个稳定的容身之所,那里有自己的前半生,自己的后半生,谢千弦想,那是瀛国的太子府…
国,早亡了,家,也成灰…
故人远去,而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与这世间尚有牵连的人,也绝尘而去…
他来时,虽如浮萍,却尚有责任在肩,情谊在手,念想在心。
而今,他还有什么?
一无所有…
酷暑的热风包裹着他,却吹不透心底渗出的寒意,他从未体会过这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如同这盛夏的藤蔓,将他紧紧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仿佛看到自己独自一人,站在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四顾茫然,形影相吊。
他本就是无国无家之人,如今,连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这世间浩大,他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何为孤身一人。
……
烈日灼烤着淆关嶙峋的山石,将矿场裸露的土层晒得龟裂,齐国的守军依仗着天险,瀛国之灭,已经过去了半年…
这半年来相安无事,不会有人知道,这半年,在九州之西的草原,都发生了什么。
也不会有人知道,这一天,会有一支西境奔腾的骑兵,强硬地破开淆关的关门。
进攻的号角并非清越悠长,而是西境特有的、带着沙砾摩擦感的低沉呜鸣,如同死神的叹息。
奔腾的洪流一旦开始涌动,便是没有预兆,没有试探的,直接扑向雄关!
“放箭!”关隘上的齐将嘶吼,作为中原深处的齐军哪见过如此粗鲁的军队,这样的进攻根本不是兵家所说的兵道,仿佛杀人于这些草原汉子而言,只是游戏。
箭雨倾泻而下,却大多被西境骑兵用精湛的骑术和坚韧的皮盾格开,四大战部的骑士偶有命中,却也无法阻挡这决死的冲锋。
“上野火!”萧玄烨一马当先,率先射出了一支燃着野火的箭矢作为回击,但真正的破阵重器,是阿努尔!
这巨汉徒步冲锋,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浪竟暂时压过了战场的喧嚣,他高举手中那双重达五十斤的浑铁破甲锤,第一锤,狠狠砸在紧闭的关门上!
没有想象中的木屑纷飞,而是平地惊雷般,整个关隘似乎都为之震颤。
锤落之处,厚重的大板以肉眼霎时便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阿努尔只觉不尽兴,又砸下一锤。
“拦住他!快不快把那个怪物拦住!”齐军将领惊恐万状。
数名重甲步兵挺着长戟冲来,阿努尔不闪不避,双锤交错挥出——“铛!!!”
刺耳的爆鸣声几乎撕裂耳膜,那沉重的长戟竟如枯枝般被轻易砸断,双锤去势不减,带着一股蛮横的震荡之力,狠狠撞在那些重甲士兵的胸甲上。
“噗——”
胸甲四分五裂,里头的士兵也如被无形的巨力隔着铁甲狠狠撞击,口喷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一片!
“哈哈哈!都给我冲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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