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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玄烨什么也没有说,不再看他们,挥了挥手,温行云会意,与谢千弦一同退出了书房。
夜色更深,廊下的风带着沁人的凉意,谢千弦走在温行云身侧,为他引路出府。
穿过一道月洞门,离正门已不远一路笑颜的温行云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侧过头,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晕,看向谢千弦低垂的侧脸,语气平淡地仿佛在闲聊一件旧事:“千弦,我忽然想起,你那独门绝技。”
“仿写他人字迹,足以以假乱真,当年在学宫,你连老师的‘越青戈’书道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无人能辨…”
谢千弦抬起头,看向温行云,眼中带着不解:“为何突然提及此事?”
温行云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这沉沉夜色,看进对面人的心底,他没有回答谢千弦的问题,反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味深长地探问,语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既然能写老师的‘越青戈’……那大王的‘金错刀’,想必…也不在话下吧?”
谢千弦却笑了:“你这样问,是想我说什么?”
温行云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时兴起的闲谈。
“没什么。”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和,“只是忽然想起,随口一问罢了,夜色已深,千弦,不必再送了。”
说完,他径自向着府门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前方的黑暗之中,只留下谢千弦独自一人,提着那盏孤灯,站在原地,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以金错刀为王诏,会是自己想多了吗?
第136章 人囚心锁旧温柔
转眼间, 两个月的光阴倏忽而逝。
天下的目光皆被这九州之西激烈的战事吸引,一方霸主的齐国终究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攻破了赵国最后的防线。
赵王如丧家之犬,仓皇逃至端州, 企图依托越国的势力苟延残喘, 可明面上, 此番齐国大举出兵是欺凌弱赵, 暗地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齐、越间的交锋愈演愈烈。
风云激荡,列国屏息, 都在观望这场龙争虎斗将如何改变天下的格局。
而在天下人几乎遗忘的角落,那个曾以复国之名震动一时的瀛国, 在拿下涿郡后的这两个月里,竟异常地沉寂下去, 再无大的动作。
各路斥候传回的消息, 大多语焉不详, 只道瀛国似乎忙于内政, 困守两城, 于是, 起初时,还会有人津津乐道,说所谓的瀛国复兴, 不过是昙花一现,终究难成气候, 迟早会被齐、越这等大国随手抹去,久而久之,连谈论这件事的人, 也少了…
然而,在这被刻意营造的沉寂之下,一场深刻彻底的变法,却以惊人的速度在瀛国生根发芽…
两个月期限将至,温行云承诺的一切,初见狰狞的雏形。
涿郡城楼,晨曦初露。
萧玄烨在温行云的陪同下,缓步登上高高的城楼,他没有身着甲胄,仅是一袭简便的深衣,沉静地俯瞰着脚下的城池。
与两月前相比,涿郡的面貌已然焕然一新,街道干净整洁,不见从前荒凉之意,往来的车马与行人井然有序,以往常见的流民乞丐几乎绝迹。
变法后,有少许的义商入瀛,如今清晨的市集早已开张,叫卖声此起彼伏,一眼望去,朝气蓬勃,更引人注目的是,往来商队明显增多,其中不乏穿着异域服饰的西境商旅,货物堆积如山,铜钱、布帛交易频繁,一股繁荣的气息扑面而来。
“真是……恍如隔世。”萧玄烨轻声感叹,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在这井然有序与繁荣的背后,是那套严苛的新法带来的结果。
温行云立于身侧,他乐见此,自己的半生时光在游历,是游历,也是探寻,还有什么能比自己一腔热血付诸实践,又大获成功更令人骄傲呢?
“大王,新法骨架已初步立起,民心渐稳,仓廪渐实,商路渐通,此乃强国之基。”
萧玄烨微微颔首,眼中却仍有顾虑:“根基虽立,然强敌环伺,若无利剑在手,终是他人俎上鱼肉。”
温行云似乎就等着这句话,他上前半步,低声道:“臣正要向大王禀报,经……千弦提点,臣与太尉及诸位将军合力,已利用这两个月,秘密操练了一支新军。”
萧玄烨猛地转头看向温行云,心中虽有激动,面上却依旧平淡,只是有些不敢置信:“竟连寡人也一并瞒着?”
温行云迎着他的目光,奉上自己的底气,告诉他:“臣,要给大王,一个新的瀛国。”
于是,一行人离开城楼,骑马出了涿郡,绕过几道山梁,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
尚未进入,便已听到谷中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与马蹄奔腾之音,气势惊人。
进入谷中,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偌大的山谷被天然划分为数个区域,东侧,一支混合骑兵正在策马奔驰,却将瀛人与西境人混合在了一起,二者混合编练,冲锋、迂回、骑射,动作彪悍,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西侧望去,则是庞大的步兵方阵。
陆长泽和阿努尔混得熟,二人合作起来倒是出乎意料的有效,在“二十等军功爵”法令的激励下,许多壮丁参军,人人眼里皆是对军功的渴望。
萧玄烨勒住马缰,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支焕然一新的军队,阳光洒在士兵们擦得锃亮的兵器上,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那昂扬的士气与严整的军容,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昔日瀛国锐士身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慨,他很好奇,温行云不曾见过那时的瀛国,他是如何做到的。
萧玄烨没有问,冥冥之中,他似乎知道答案,但旋即,他也注意到了此地的特殊,这座山谷入口狭窄,且被一座巨大的山峦天然阻挡,若非亲自进入,外界绝难窥探其中虚实。
“此地选得绝佳。”萧玄烨赞道,随即又问,“这是相邦选的?”
温行云如实回答:“回大王,术业有专攻,此地,是千弦寻得提议,他说,新军乃我瀛国翻盘之利刃,初成之际,锋芒需敛,藏于深山,可防他国斥候窥探,方能做到……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千弦……
这个名字再次被提及,像一颗石子投入萧玄烨的心湖,漾开层层复杂的涟漪。
那个被自己囚于身边,日夜猜忌折辱,可那个人身上,那份被怨恨与失望掩埋的才华,终究还是在暗处闪烁着无法磨灭的光芒。
萧玄烨忽然回忆起了三个字…
李…寒…之…
当年的李寒之,是凭什么吸引了自己?
那样的李寒之,又为什么不能一直存在…
一股懊恼与不甘在萧玄烨的胸中翻涌,他沉默了片刻,将目光从生机勃勃的军营收回,望向山谷之外,那片属于阙京,属于更广阔天地的方向。
他脸上那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沉淀为冰冷静谧的决断,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仿佛有星火开始燎原。
“是啊……”他缓缓开口,斩钉截铁,仿佛龙吟于渊,即将响彻云霄…
“到了该一鸣惊人的时候了。”
山谷中的风,似乎也因他这句话变得更加凛冽,带着金铁交鸣之意,呼啸着卷向远方的战场。
夜幕低垂,郡守府议事厅内灯火通明,与两个月前的首次廷议相比,此刻端坐于两侧的文臣武将,眉宇间少了几分疑虑,多了几分锐气与期盼。
所有人都知道,两个月的蛰伏已然结束,今夜,必将有大事发生。
萧玄烨端坐主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麾下这群面貌一新的臣子,他没有立刻开口,沉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左侧首位的温行云身上。
“两月之期,今日届满。”萧玄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沉稳中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越,“相邦温行云,总领变法,夙兴夜寐,功在社稷,寡人在此,谢过相邦。”
温行云起身,深深一揖:“臣,愧不敢当,尽本分而已。”
萧玄烨微微颔,目光随即转向舆图上那被特意标注出的一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根基已立,利剑已铸,我瀛国,无需再等,两月蛰伏,只为今朝,寡人决意,发兵阙京,光复旧都!”
“阙京”二字一出,瞬间点燃了在场众人心中不曾湮灭的星火,那是老瀛人心中的圣地,承载了瀛国历年来的辉煌,同样,也是屈辱与仇恨的象征。
偏偏这样的地方,被世仇卫国占据着,萧玄烨每一次想起,都如同骨鲠在喉,恶心得不行,如今,终于到了亲手将这根刺拔除的这一天。
“我王圣明!”武将行列中,陆长泽第一个踏出,他性情刚烈,但此刻眼眶微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末将请命!愿为先锋,踏平卫虏,夺回阙京,雪我国耻!”
“天汗,让我去!”阿努尔几乎同时吼道,他蒲扇般的大手紧握成拳,虬髯因激动而贲张,“先锋印给我,我必砍下卫国守将的狗头,献给天汗!”
一向持重的太尉许庭辅也按捺不住,他虽年长,但胸中热血未冷,朗声道:“大王!老臣虽年迈,仍堪一战!愿统中军,为国前驱,必不辱命!”
光复旧都,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叶,群情激昂,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毫无疑问,人人都被“阙京”二字激起了心底最深沉的血性与斗志。
然而,面对众将激昂的请战,萧玄烨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仿佛流淌的暗夜,他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寡人,要亲自挂帅。”
“大王!”众皆愕然。
君王亲征,非同小可,萧虞下意识地想要劝阻,“大王,军中险恶,您乃一国之本……”
萧玄烨抬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炽热的脸庞,是决断,也是誓言:“淆关与涿郡,皆是寡人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寡人之剑,未尝不利…
寡人之血,亦为瀛血,此战,寡人要亲自踏上阙京城墙,要亲眼看着我瀛国大纛,重新立于旧都之上,此意已决,无需再议。”
说着,萧玄烨的脑海里再度浮现了那虚无的场景,那个场景他不曾见过,可这一年他一直试图去想…
山河覆灭,断首鞭尸…
那该是怎样的场景?
君王亲征,意味着此战志在必得,意味着将与士卒同生共死,这比任何封赏和激励都更能鼓舞士气,厅内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战意:“臣等愿誓死追随大王!光复阙京!雪我国耻!”
激昂的气氛稍稍平复后,萧虞看着萧玄烨眼中那压抑不住的锐芒,心中微动,不由地问道:“大王,军国大事已定,那……今夜我们该当如何?”
萧玄烨闻言,脸上那冰封般的肃然终于彻底化开,他放下了君王的部分威仪,此刻更像是一位即将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统帅,朗声一笑,笑中满是大战将至的豪情,声音洪亮:“今夜不论尊卑,只叙同袍之谊!”
“取酒来!寡人与诸位,一醉方休!”
“彩——!”殿内瞬间欢声雷动。
酒樽碰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眼中燃烧着对胜利的渴望,在这醉意盎然的夜晚,复仇的利剑已然出鞘,只待天明,便要向着世仇卫国,向着魂牵梦绕的旧都阙京,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击!
萧玄烨饮尽杯中烈酒,辛辣的滋味滚入喉中,却让他愈发清醒,不知怎的,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在满殿欢语的角落,他红了眼眶。
寝殿内,烛火昏黄,谢千弦独自坐在案边,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与欢歌,心知那场决定瀛国命运的廷议已然结束,而结果,不言而喻。
可今夜,外面的动静似乎格外不同,他终究还是起身,轻轻推开殿门,向外望去,恰在此时,只见公子虞正半扶半抱着一个人,步履有些踉跄地朝着寝殿走来。那人玄衣微乱,头低垂着,不是萧玄烨又是谁?
谢千弦心中一紧,快步迎了上去:“大王他……”
“嘘——”萧虞将食指竖在唇边,脸上带着无奈又了然的笑意,“明日便要誓师出征,攻打阙京,大王心里……不畅快,多喝了几杯。”
说着,他将萧玄烨的手臂交到谢千弦手中,低声道,“有劳你了。”
谢千弦默默点头,用肩膀撑住萧玄烨沉甸甸的身体,感受着他周身浓郁的酒气与全然放松的重量,萧虞见状,也不多言,拍了拍谢千弦的肩膀,便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谢千弦便费力地将萧玄烨扶进寝殿,安置在床榻之上,烛光下,萧玄烨紧闭着双眼,眉头却依旧紧锁,仿佛在醉梦中也不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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